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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岁时,我在城隍庙的卫生间中第一次见到了活生生的阿娘。她并不是那么冷酷,颠覆了我的固有想象。她真的是我的阿娘,我能感觉得到,初见时,我与她就产生了血亲之间的神秘感应。阿娘带给我的感觉与阿母完全不同,虽然她们都是我的母亲,但一个是和煦的暖阳,一个温凉的柔水。我知道我的家庭非同寻常,我是两个女人之间诞下的血亲女儿,但我却从来不曾对此感受到困惑。
人说龙生龙,凤生凤,我是两个女人的孩子,大约我的未来也不大可能会嫁给男人。我想象不出自己能喜欢上什么男人,事实上混沌不开的我,从来不曾想过自己的另一半会是什么样。
我和她的相遇说不上有多浪漫,那是在生死攸关之下的邂逅。而且最糟糕的是,我和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完全是全/裸的状态,现在想想还觉得脸上烧得慌。
那个时候压制我身体发育的枷锁已经去除,因而我的身躯长成了十七八岁少女的状态,但是我的心智不是说开就开的,因而还是个孩子,毫无防备。回想和她相处的那段短暂的时光,我真的是做了不少挺羞耻的事。但我知道自己内心是喜欢她的,喜欢和她在一处,我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对我来说很陌生的人。她其实挺闷骚的,老是偷吻我,占我便宜,只可惜,我还没能把这笔债讨回来,这讨厌的家伙就这样走了。
她是数亿年前诞生的上古大神,是从两极中孕育而出的阳极看守者,是神界最后的守墓人。她独自一人在一个一毛不拔的地方守了很久很久很久的岁月,她很孤独,最初见到我时,她甚至忘记了怎么说话。
论辈分,我与她根本就不能相提并论,她甚至比我的阿母阿娘的辈分都要高出许多。只是这也没什么好纠结的,她的内心其实就是个孩子,单纯得犹如赤子。漫长的岁月不代表宏大的代沟,她不会因为时间而变得老成,她的世界永远都是那样一个洁净无暇的神界。
她说:“神最惧怕的是人心。我斗不过,但愿以后的世界中,也再也不要斗。”
这是她临死前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她叫墨法,这是个自取名,与她的哥哥配套。一白一墨,一律一法,简洁明了。但是墨法死了,她死了。在盘古腹内发生的事,我未曾告诉任何人,那是独属我的记忆。她为保我的命而自毁死亡,我因她的死而彻底开心智。那记忆太可怕太痛苦了,但我却不敢忘记,我怕忘了,她就真的消失了。
有人说,转世之身已然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即便寻找到了转世之身,也只是找到了无关的他人。我不相信这说辞,我向神祈愿,要她转世再活,我要和她双宿双栖,再不分离。如果神那时还没死,大约听见了我的愿望,祂会满足我的,我坚信。
只是浩劫之后,神已不存,她本为神,若是转世,定然不会以神的姿态降临。因而这人海茫茫,我不知自己是否还能找到她。不过当我站在红嬛阳台上看到楼下的她路过时,我知道神听到了我的愿望。只是,神大约太累了,做事没能做全套,导致我还得花点功夫,才能彻底满足自己的愿望。
她不记得我了,我们成了陌生人。这点真让人抓狂!
而且,她居然变成了高中生,这下可成了货真价实的孩子,于她来说再合适不过。而且神临死了还不忘来点恶作剧,她的家庭背景有些复杂,性格也因此变得很难搞,我真是欲哭无泪。
“你是谁?”
“别再跟着我了,不然我报警了。”
“请你现在就消失在我面前,立刻马上!”
好你个荀止墨,居然把话说得这么绝,难道看到我这等级的大美女,都不足以吸引你吗?你不要装了,在那高冷的属性下必然有着一颗闷骚的百合心,我都已经看穿。
你既然要跟我耍性子,也别怪我就此赖上你了。
自从开了心智之后,我还是第一次和阿母撒娇,不过倒也不别扭,阿母一如既往地纵容。我告诉阿母我想进高中,希望她帮我办手续。阿母二话不说就应了,我就知道阿母最宠我了。只是这事咱们都瞒着阿娘,阿娘不记得很多事,因而需要隐瞒的,都会隐瞒。荀止墨的事,等以后再告诉阿娘不迟。
手续办得很快,雪迹的效率永远都那么高。不久,我在人类社会之中的个人档案就彻底建立起来,并从社会人层面上彻底变成了高中生的身份。
荀止墨读的高中是市里一流的贵族学校,她哥哥荀易白是高级软件工程师,工资不菲,她父母亲也留给兄妹俩不少遗产,因而学习条件还是能满足的。我作为插班生,在寒假结束后,正式转入了荀止墨所在的高二3班,做自我介绍时,远远看到坐在后排的她面露吃惊之色,我不禁在心中偷笑。
我的外貌异于常人,因而上学这件事其实对我来说挺折磨,我需要将耳朵和尾巴藏起来。最初的一周时间里,我完全依靠外力来完成这件事。比如将耳朵压下去硬是塞进假发中,把尾巴卷起来绑在腰上。因为不能自由舒展,很痛又容易穿帮,所以我决定寻找更舒适便捷的方法。
最后是跟着嬛己姑姑学了一招高阶幻术,叫做“形象固有”。学会这招幻术,并长久发动,便能使周遭的人看到我愿意让对方看到的形象。这比我用笨办法易容要聪明多了,学会之后,我总算解放了自己的耳朵和尾巴,不必再折磨它们了。
如此一来,我总算可以专心攻略荀止墨这道大难题,她对我来说,比那一大堆的数学题可要难度高多了,也重要多了。
这家伙现在是班里的尖子生,学习成绩拔尖,身兼班长和学生会干部的职责,而且性格高冷无比,难以靠近,班里的同学们都对她敬若神明。刚转进来的我没有立刻发起攻势,按兵不动了一段时间。她似乎也不怎么在乎我的存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她就回归了那面瘫高冷的淡定模样,对我不理不睬。嗯。。。真是棘手。
该从何下手,我得好好想想。
第203章 冰墨篇(二)()
“你知道陆冰曦吗?”
“啊,知道,最近很有名的,好像是高二3班才转来的。听说她长得非常漂亮。”
“别听说了,她就在那里,你看。”
学生食堂中,喧嚣纷扰,正值午餐时分,大量的学生正在排队买饭,其中也包括我。但是我的真实目的并非是来吃饭的,就在我的前方,隔着两个人,荀止墨那个家伙正在一边背单词一边旁若无人地排着队。没错,我的目标就是她。
不过在我右手那条队伍的后方,有两个男生的议论声一直钻进耳朵里,我感觉有些烦躁。其实不止是他们,我能感觉我周边大量的人都在悄悄议论我,即便没有议论,他们的视线也聚焦在我的身上。这就是我讨厌上学的原因之一。
“这水准,已经超越校花的水平了啊,简直赶超明星。”
“就是啊,百年难得一见,我心目中的美女排行榜她已经稳居首位了。”
议论还在继续,我很想发作,但想起阿母叮嘱过我,要对这些普通人友善,要包容他们的猎奇心。人们总是对异于自身的事物感到惊奇和排斥,而且,总是依照表面看到的现象进行思考。说白了,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都是外貌协会,因而我的外表,总是会吸引他们的目光。即便我已经对自己的外貌做出了修正,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一个正常的黑发黑眸的华夏姑娘,阿母和阿娘遗传给我的外貌却依旧毫无疑问地惊艳了他们。
只是,这是我能做出的最高限度的修正了,我怕再变化,荀止墨这个家伙或许会彻底认不出我来。尽管她现在根本一点也不记得我。
开始上学已经过去一周了,但是我和荀止墨这个家伙依旧只是普通同学的关系,毫无进展。刚开始时,我曾经采用过强硬手段,强行把她拉回家,还让她见到了阿母阿娘。不过我太过鲁莽了,可能吓到了她,之后无论我怎么尝试着跟她搭话,她都会寻找各种借口躲着我。她好像天生就对我的存在非常敏感,我只要稍有异动,她就能察觉,然后立刻逃跑。
真是气死我了!
荀止墨买到了饭,我瞧见她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于是我匆忙端了盘子打算和她坐在一起,不过半道上去出现了一只拦路虎。
“陆冰曦,我们一起吃饭吧。”
拦住我的是个女生,长得很小巧可爱,戴着眼镜,一看就是个好好学生。她和我一个班,荀止墨是班长,她是副班长。
“好啊,我们去那一桌吧。”我指了指荀止墨坐的地方。
副班长犹豫了一下,道了声好,于是我和她便来到了荀止墨身前。荀止墨这家伙果然下意识地要跑。但是看到了副班长也在,她抿了抿唇,到底是留了下来。看来我选择多带一个人过来是对的,这家伙是害怕与我独处。
荀止墨和班上同学的关系谈不上亲近,她独来独往,给人孤高冷傲的印象。我猜副班长这姑娘其实挺怕她的,所以坐下来和她一起吃饭,很是不自在。我们三个人沉默地吃着盘中餐,气氛十分诡异。副班长此刻定然后悔了上来找我一起吃饭,我成日里追着荀止墨跑,这本不是秘密,班里的同学都在猜测我和荀止墨到底什么关系。现下,副班长同学也该明白了吧,一个闷声不响的冰山和一个隐藏着痴女属性的非人类插班生,还是别招惹为上。
果不其然,第二天,班里人就开始议论起我和荀止墨的八卦,似乎已经断定我和荀止墨是一对了。这个时代,年轻人之间似乎对同性之爱容忍度很高,不过在我们这个学校里,却并非如此。学校风气很封闭,学生们都是所谓“思想正统”的好孩子,对这种事他们内心当中是相当震惊的,震惊过后就是无法接受和排斥。
此事还传入了教师的耳中,我和荀止墨还专门被找去谈话。之后走在路上都会被人指指点点,凭我的听力,他们议论些什么,听得是一清二楚。我是无所谓,这种舆论无法对我造成任何伤害,但是荀止墨不一样,她虽然本身就被孤立,但同学大多是敬仰她的,毕竟她的成绩无人能比肩,各方面都很优秀。是如今却被拉下了“神坛”,冠上了“蕾丝女”的戏谑称号。看着她越来越孤独,原本还有人和她搭话,下课还会有人去找她问问题,如今谁也不靠近她了。我很心痛,也很自责,这都是我的错,如若不是我纠缠她,她也不会这样被人讨厌了。
这天放学,我头一次没有去纠缠她。我站在教学楼最高层的天台之上,目送她孤身一人走出校门,心中迷茫自己是否做错了。或许,我就不应该进学校来。
“少主。”身后刮起一阵妖风,响起了录姡的声音。今天是录姡跟着我,她和黑子轮班,一人一天,隐身于校园间,是阿母安排来保护我的。
“录姡,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回少主,属下认为少主没有做错,少主注定要与墨大人在一起,那么墨大人迟早是要脱离人类社会的。如今多余的人际关系其实在未来并没有太大的作用,不如早断早好。”
“可是。。。这么做会不会太自私了?谈什么注定,其实都是咱们的自以为是,不是吗?如果墨墨她喜欢不上我,那么我做的这一切,对她来说,根本是一种伤害。”
录姡不说话了,我想她大约也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
过了好久,就在我打算离开学校回家之际,录姡忽然说道:
“少主难道打算就此放弃吗?”
“放弃?怎么会。我既然认定她了,便不会轻易放弃。只是,我想现在还不是时候,我需要多点时间。录姡,看来我们的战线要拉长了。”
“少主不若去请教一下主公,录姡想主公或许有更好的办法。”
“你放心吧录姡,这是我自己的事,不会麻烦阿母的。而且,阿母其实已经指点过我了。”
我曾和阿母有过一次深谈,正巧就在我强行拉荀止墨回家的那天晚上。因为适得其反,我很失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阿母后来进来,与我谈了很多。其实她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把她和阿娘从前的故事和我讲了一遍而已。我不知道阿娘之前是那么高冷的,在我印象里阿娘似乎一直都很温柔,虽然在化身冰雪神女的时候会因为神力的原因影响性格,但她对我从来都是那么包容和温暖。
阿娘也曾对阿母很冷淡,不过阿母很有耐心,一点一点地融化了阿娘。阿母也曾犹豫过是否该将阿娘拉入这边的世界之中,但最后抉择这件事的必然是阿娘自己。
阿娘和荀止墨是不一样的。最初的商周时代,阿娘和阿母两人是一见钟情,之后情感愈发浓烈,直到难以割舍。二人共患难,谁都不曾轻易离开谁,陪伴、相守数千载。若不是外界力量强行将她们分开,她们也不会经历这许多苦痛,必然一直都是幸福的。
所以,那种刻骨铭心的爱恋是刻在灵魂里的,哪怕身死道消、魂飞魄散,都忘怀不了。重生之后的阿娘第一次见到阿母,其实就沦陷了。之后的事情,都是顺理成章之事。
但我和荀止墨却并非如此,我自认与她尚未达到那样的程度。我也没有阿母那样充足的信心,认定荀止墨一定会喜欢上自己。
阿母其实给我指了明路,我需要的只是耐心和勇气。人心都是肉长的,缘看天,分则在人。缘既然已到,便不可轻易放弃。有缘无分不是上天捉弄,而是自己未能把握住机会。哪怕我不与她确定关系,只是陪伴在侧,让她习惯了我的存在,相信终有一日,她会回头一看。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只是我怕拖得太长,她会老去。
最终确定是否与我在一起的是她,但在那之前,我必须付出努力。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没有再去纠缠她。只是若近若远地在她身旁陪伴,不会让她忘记我的存在,也不会让她觉得我烦。我发现陪伴是一个很能让人沉浸下来的过程,从前由于急躁而看不清的东西,都渐渐浮现出来。我开始能够看明白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的内心世界也开始缓缓明晰。
荀止墨其实是一个很坚强的人,人们总说表面冷漠的人其实内心脆弱,但她却不是。她表面冷漠,内心却也非常强大。我以为那些流言蜚语会对她造成伤害,但之后才逐渐发现,她其实并不在意。虽然这在某种程度上对我造成了打击,但其实我内心还是欣喜大于失落的。
她的人生有着非常明确的目标,并且此刻的她正在踏实地一步一步向着目标迈进。她父母亲的意外过世给她带来了过早的成熟和不寻常的价值观,她的目标是阶段性的,想要先挣钱,有了一定的资本后,开始做慈善。现在的她也经常会抽空去敬老院或者孤儿院里做义工,这些都是我不曾知道的。
她也想让哥哥轻松一点,她哥哥为了她付出了很多,因此在她心目中,哥哥比很多事情都重要。
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我忽然也不着急了,与她相处根本急不得。她这人很慢热,只有一点一滴慢慢积累我在她心中的存在感,才是最合适的方法。而且我已经渐渐能感觉到,她开始习惯于我在她身边的那种感觉,偶尔找不到我,她甚至会觉得不习惯。这让我暗自窃喜,这家伙其实很单纯,单纯到十分迟钝,愈发地可爱起来了。
在这段时间里,我的身边也发生不少变化,阿娘怀孕了,我就要有妹妹了,阿母高兴坏了,最近都在逛育婴商店。阿司和月姑姑经常会结伴出去,听说是在寻找当年的什么遗迹。嬛己和紫睦正式成婚,结为伴侣,两人的新居也重新落户,听说在淞沪专门选了旧址,全面重建了当年的忘龙阁。
时间就这样慢慢走,日子就如流水般平淡又温暖地渡过。我与她的关系真正发生实质性的进展的日子,是在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我真的没有想到,她这样一个迟钝的家伙竟然会做出那样的事。
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墨法那闷骚的性格一直都藏在荀止墨的内心深处,且总会在关键时刻爆发出来。这家伙,居然又占我便宜!而且这也就算了,占完了便宜还一副自己被甩了的态度,真是气死我了!
第204章 冰墨篇(三)()
高二了,课程繁忙起来,文理分科后,再也不能像高一时那么轻松了。补习,补习,补习,除了学习之外我的生活似乎什么都不剩下了。即便是大年初三这样的日子,我居然也穿着校服去上补习班,不知是该哀叹自己的生活的枯燥无趣,还是该感叹补习班为了赚钱不惜牺牲春节假期的决心。
话说回来,我为什么要穿校服去上补习班?回过神来,除了校服,我似乎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这两年身体长得快,个子就像哥哥当年那样飞窜,从前的衣服很快就嫌小了。但是,我却没有空去买新衣服。
不,不是没空,而是没有那个心思。出门逛街,总得有个伴,自己逛街未免太孤单。但是我没有那样的对象,哥哥的工作太忙,我也并没有朋友,从来都是一个人。反正高中生天天穿校服,所以买新衣服这种事,就渐渐被我放弃了。
回过头来,现在衣橱里的衣服,都是妈妈从前给我买的。
但是,她已经不在了。
在14岁这样的年纪上失去双亲,说早不早,说晚。。。自然也根本谈不上。至少这个年纪上,我已经懂得什么叫做痛彻心扉,人间至殇。他们走得太突然了,以至于我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在,我过去14年的人生,只不过是虚假的记忆,是一场梦。
青春期撞上这等事,真是惨啊,以至于性格都扭曲了,这点,我还是有自觉的。我发现自己好像不大会笑了,面部神经失灵,也就是传说中的面瘫。也好,我已经厌倦了虚假的笑容,厌倦了强装坚强,从此之后顶着这样一张脸,大约能活得更轻松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