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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教训的极是,只是……”
骑在马上的刘灿,跟在大王的身后,依然有些不甘的说道。
“大王这般为了国事,那些村夫愚民却不知道大王之功,只见李楚复京之行,却不见大王不遗患后世之业,如此,实是让人难以接受!”
不遗患后世!
忠义军上下都知道此次北伐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清虏成为丧家之犬,就是为了让他们不遗患后世!为此,他们放弃了直接进攻京师,而是攻入山海关,切断清军的退路。
可,现在楚军的无耻,却让原本属于他们的荣誉化为泡影。如此,兵士们会有怒火倒也可以理解,更何况寻常百姓甚至还不能理解他们的功业。
“既然已经如此了,若是强争,又会是什么局面?”
朱明忠笑着反问道,不等刘灿回答,他的手指着前方起伏不定的草地说道。
“荣泽,你看这片草场……”
手指着草地,朱明忠的视线望着远处的崇崇山峻岭,然后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道。
“从这里一路往辽东,沿途尽是这样的草场,土壤皆是肥沃的黑土,千里无人烟或许有些夸张,但是百里无人却也是事实,这里河流密布,水源充沛,可以说用来垦殖是再适合不过了……”
凝视着眼前的这片土地,在后世,他也曾出过山海关,那时的山海关外与关内并没有任何区别,触目所及田里种满了玉米,而现在这里放眼望去却是看不到尽头的草地。
“大王所言甚是,当年辽东亦有百万百姓生活,这里亦有许多百姓生活,大王你看那边的土坡上的柳树,若是下官没有猜错,应该是当年辽民遗留下的河堤,只是后来辽民大都惨死于清虏刀下。”
在刘灿指着远处的柳树言道着辽东的过往时,朱明忠偶尔会把目光放在刘灿的身上,他是刘宗周的儿子,而刘宗周是明代最后一位儒学大师,也是心学的殿军。他著作甚多,内容复杂而晦涩。他开创的蕺山学派,在中国思想史特别是儒学史上影响巨大。明末大儒黄宗羲、陈确、张履祥等都是这一学派的传人。而刘宗周的思想学说还具有承先启后的作用,在二十一世纪有不少学者甚至认为,刘宗周绝食而死后,使得中华民族的命脉和中华文化的命脉都发生了危机,这一危机延续至二十一世纪。
或许,这一说法有些夸张,但身处这个时代的朱明忠,清楚的感受到了满清入关带来的文明上的倒退,这种倒退不仅仅是因为许多学者划是被杀或是殉国,而是因为整体上的摧毁,想要重新恢复遭受重创的文明,需要多长时间?
朱明忠的心底并没有什么答案,只是尽可能的把中华文明传承下去,只不过这种传承需要“去粗取精,去伪存真”。但是如何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这是个问题,所能做的只是一步步的来。
将心思从这个短时间内无法解决的问题上收回,朱明忠继续说道。
“清虏欠下的血债,纵是灭其族,亦难平我心头之怒,不过,夺取辽东,倒也不仅仅只是为了断敌后路,同样也是为了将来!不是大明的,而是……”
看着身边的卫兵,朱明忠笑说道。
“而是为了将士们的将来!”
勒住马缰,朱明忠的双眼凝视着这片辽阔的草场,然后神情变得严肃,
“现在,清虏已经遁入蒙古,虽然将来必定入草地追击,但是国内大体上已经趋于平静,虽说不至于马放南山,但目前淮、楚、晋、闽各藩兵力几不下百万,如今天下人口不过两千万上下,纵是民间有三成隐丁,亦不过三千万,以三千万百姓如何供养百万兵?”
如今,天下到底有多少人口?
是2000万,还是3000万?或者更多一些?朱明忠并没有一个准确的数字,但可以肯定的是,相比于人口,军队的人数太多了。
“所以,天下平定之后,非得裁军不可!”
“裁军!”
惊诧的看着大王,刘灿的目中全是不解之色。
“对,非裁军不能安天下,非裁军不能复盛世!百万青壮集于军中,不事生产,又岂是长久之计,所以,非得去其老弱取精壮不可。以孤估计,未来大明只需要保持四十万精锐,其中三万海军、两万驻于海外,剩下三十五万,六成驻边,一成驻京,三成镇守各省,省设镇守府,辖兵一营,基本上既可维持天下平稳……”
当其它人都着眼于眼前的时候,朱明忠已经开始谋划起了将来,尤其是未来的国防安全,尽管对历史的了解告诉他,在未来的几百年间天下并不太平,甚至决定国运兴衰,就在于未来数百年,但并不妨碍他下定决心,只保留三十五万陆军。
三十五万,看似不多,但只要是经过严格的近代化陆军,非但足以维持国内的安全,有驻边的二十万机动军团的存在,也足以未来荡平北寇,无论是蒙古人或者遁入草原的满清,都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在人类进入火器时代之后,野蛮就再不可能征服民族,所谓的“力可搏虎”在火枪的面前是不值一提的。区区几百个手拿火枪的俄罗斯人就可以征服、统治西伯利亚,就是说明了这一切。二十万……足够在将来踏平蒙古、新疆、中亚以及西伯利亚。至于海军,有三万海军加上几艘庞大的一级舰作为的威慑,配以大量的巡航舰作为辅助,就足以统治海洋。
四十万!
足够了!
凝视着远处,沉默片刻,朱明忠回头看着刘灿,然后反问道。
“可问题是,剩下的60万怎么办?裁撤的话,那么裁撤兵员又如何安排?”
第39章 裁与屯(第二更,求支持)()
(9。0还有一更,谢谢大家的支持与厚爱!)
“裁撤的话,那么裁撤兵员又如何安排?”
大王的反问让刘灿略觉诧异,联系到大王之前提及的辽东,刘灿便低声问道。
“大王莫非是仿高皇帝之法,于辽东设立军屯?”
所谓军屯,就是军屯是“寓兵于农”的政策。就令军队于其驻地周围开垦田地,平时种地,战时为兵,朝廷调拨耕牛、农具和种子,初期土地不征收税粮。营屯在前,卫所制度形成之初,就已经有屯田了。所以,凡卫所附近,有官田必有军屯。
尽管军屯在最初取得非常好的功效,而且高皇帝也曾言称“朕养兵百万,不费民间一粒米”。可是到后来军屯的败坏同样也是有目共睹的。
“军屯,军屯早已糜烂不堪,虽初时可见成效,但最终仍躲不过糜烂败坏的局面,估且不说其它,就是军屯之中军官吞并土地或者军士因家贫或其它缘故盗卖,如此一来,这屯子粒自然无法征收,这征收也就越来越少,当然,还有就是军屯之中,军士代代分家导致家中田地日少,生活陷入困境,军户逃离之事,更是屡禁不止,归根到底,其实,这军屯败坏,军户糜烂,从一开始实施军屯制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朱明忠并没有去解释军屯为何败坏,军户为何糜烂,毕竟,这早就是世人皆知的事实。
听见大王并不是准备推行军屯,原本准备用过去军屯败坏的种种原因加以劝说的刘灿倒是有些诧异的反问道。
“那大王既然不准备推行军屯,那又是何义?”
“裁军!”
又一次,吐出这么两个字,然后朱明忠认真的说道。
“军非裁不可,但是这裁军必须要谨慎从事,万一要是裁出一个李自成怎么办?”
裁出一个李自成!
这或许正是明末最大的一个拐点,崇祯三年,为了节约开支,朝廷开始整顿各地的驿站,裁掉驿卒数万,效果果然明显,一年就给朝廷省下了68万两的白银。可是问题也随之来了,被裁的驿卒们,本来一份好好的“铁饭碗”就这样没了,没有了谋生的工作,自然也就铤而走险了。
“刘懋表面是看来是给朝廷省银子,可实际上愚蠢至极,他这一裁,只使得成千上万的驿卒失业后加入了造反大军。估且不说祖宗设立驿站原本就是为了笼络强有力之人,使之肓挑背负,耗其精力,销其岁月,糊其口腹,使不敢为非,单就是说裁员本身吧,朝廷裁的太过仓促,根本就是张口就裁,对驿卒不加安置。如此,驿卒自然心怀不满,他们又岂能不反……”
嘲讽着刘懋的愚蠢,朱明忠便摇头长叹,崇祯或许可以称得上“勤”,但是做为“热血少年”总是容易被人忽悠。
“那刘懋也落得好下场,因自秦,晋、中州来者,言所擒之贼,多系驿递夫役,其肩有痕,易于分辨,所以建议裁撤驿站的刘懋是在百官唾骂声中辞官返乡,不久忧郁死。棺木运至山东,家人竟然雇不到一人辇负,以致寄存旅舍,经年不得归葬乡里,当真可谓是现世报。”
听刘灿提到刘懋最后的下场,朱明忠只是长叹道。
“且不说他是不是现世报,若是说教训,最大的教训是什么?就是国家不靖时,千万不能大动干戈,裁驿卒都能裁出一个李闯,若是裁军呢?”
反问中,朱明忠指着面前的土地说道。
“裁军自然要更加谨慎,毕竟,这军伍皆是经过训练、精通行伍之事,若是随意裁撤,其自然会与国为敌,若是安置妥当,其可为国家助力,而这辽东……不,东北,就是安置退役军人的最好去处!非但是东北,就是河套等地,亦也是如此。”
说完,朱明忠双腿一夹马腹,原本被勒停的马继续前行,在朝着河堤上走去的时候,他又继续说道。
“目前全国有兵近百万,这裁撤60万,并不是直接令其退伍,而是将其派驻东北、西北等边地,然后再分配其土地,给其牛马、令其屯垦,这时候他们的身份就是在乡军人,朝廷不负其军饷,同样,其土地亦享受优免,战时,朝廷可直接就地征召……”
其实朱明忠说的这个安置和后世的建设兵团有些类似,但又有所不同,是他在总结了明代的军屯和后世的建设兵团的利弊之后,制定的一个“移民实边”办法。
“优免?”
对于优免,刘灿自然不陌生,作为四品文官的他,本身也享有免粮8石,丁8人的优免,不过按《优免则例》,享受优免的并不仅仅局限于士绅,还有皇亲、勋臣,还有鳏寡孤独者、还有军户、匠户以及灶户、盐户、养马户的优免,也都有各自的优免限额。
“正是优免,免其徭、免其赋!”
来到河堤上,在柳树下朱明忠看着那流淌的河水继续说道。
“在乡军人,无须纳粮,无须服徭役,其在乡是为保卫乡里,本身就是日夜服役,所以,无须再服其它徭役。”
相比于田赋,对于寻常百姓而言,最大的负担是徭役,徭役包括里甲正役和杂役。杂役是供地方官府役使的差役,由里按户等派遣。后因里长徇私作弊,徭役负担不均。弘治、正德年间,除亲自服役者外,一部分徭役折成银两缴纳,前者叫力差,后者叫银差。力差指应役户亲身充役﹐名目常见的有皂隶﹑狱卒﹑门子﹑马夫﹑驿馆夫等﹐多在近地承当,除优免对象有名役特权外,其它人一律当差,而银差行于弘治﹑正德年间﹐即应役户缴银代役﹐每名折收银若干,雇人充役。名目主要有岁贡﹑马匹﹑草料﹑工食﹑柴薪﹑膳夫折价等,多由下户承充,派在远地。力差与银差的编派原则是丁多则力差﹐粮多则银差。
所谓的日夜服役,不过只是朱明忠的一个借口罢了,刘灿当然不会捅破这一点,更何况,他想听大王想法。
“这东北的土地不下亿万亩,若是想变东北为郡县,为内地,非得移民不可,而想要移民进驻,就非得稳定地方,如此,势必大量驻军,若是驻军过多,势必又会令辽东为朝廷负担,所以,只有推行军屯,才能避免朝廷为辽东所累,而这种军屯,若是按旧法推行,他日军屯势必败坏,如此屯兵自然也就成了泡影。”
大王的话让刘灿深以为然的点头道。
“大王所言甚是,这军屯之法,实非长久之道。不知大王所言军屯,又是何军屯?”
现在刘灿整个人都变得极为好奇,既然大王知道军屯并非长久之道,为何又畅谈军屯?
“此军屯非彼军屯,孤以为,军屯败坏,归根结底,无非就是两点,一是土地兼并导致军户失田,而沦为佃农。二是军户世代分家,导致屯田崩坏,田宅日少,役者为役所累。所以,想要解决军屯的问题,就要从这两个方面着手。”
大王的话让刘灿自然想到现在于江北推行“功田”,似有所悟他立即急声说道。
“莫非大王是有意于东北推行功田制?”
功田制是江北最为特殊的则例,顾名思义,功田就是给因伤残退役的士兵以及以及阵亡士兵家眷的土地,按则“功田则例”功田优免,对此虽说有阻力,但最终还是为人接受,因为受功田的要么是因伤残废的兵士,要么是阵亡士兵家眷,如此或残或寡孤,自然不能服徭役。
刘灿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的语气显得有些惊讶,显然,在他看来,他压根就没有想到,大王居然打算在东北推行“功田制”,功田制可不仅仅只是免服徭役那么简单,除免徭役之外同样还免除田赋。虽说不过只有区区百亩至多两百亩,可是按《优名则例》来说,却比秀才监生的80亩多出许多。
而现在,一听说要把“功田制”推行到东北,甚至放大到六十万兵士的身上,深知当初推行“功田制”曾经遭受阻力的刘灿,自然会如此的惊讶。
“没错,正是如此!”
面对刘灿的询问,朱明忠完全不加丝毫掩饰,直截了当的道出了他的打算。
“非但要推行“功田制”,而且还会以军功授田,嗯,基本就等于复秦汉时的“名田制”,有军功者根据其军功授田亩,房屋,当然,这田亩,房屋只在地广人稀的地区授予,比如像东北、西北这样的边地,至于关内,非是伤残兵士或者阵亡兵士,一率不授田于原籍!”
大王的话落入刘灿的耳中,让他的惊愕之余,更是朝着周围看去,直到看到那些护兵都站在数丈之外,他才放心的松下一口气,唯恐这番话传出去会惹出什么乱子来。
“大王,是想借推行“功田”稳定边地,以“功田”为饵,使兵士心甘情愿的愿意留守于边地?于边地屯田?”
深知一口气,深知大王性格刘灿继续试探道。
“想来,这边地的“功田制”必定不同于内地,若是如内地一般“功田不纳”,如此,无赋无役,这边地官厅、驻军又如何维持?”
尽管之前大王已经提到“免其徭”、“免其赋”,但刘灿还是想要弄清楚大王的做法。
“既是功田,自然是如内地一般,免其徭、免其赋!”
笑看着刘灿,朱明忠反问道。
“怎么,难道功田还有两种功田吗?”
第40章 未来(第三更,求支持)()
“难道功田还有两种功田吗?”
这样的反问之后,尽管表面上朱明忠是笑而不语。可是心里头却是难以平静,因为直到现在,即便是府中的文官仍然对“功田制”有抵触情绪。
而功田制是什么?
是朱明忠用于稳定军心的一个举措,可以说是忠义军战斗力的源泉。
“当初推行“功田制”的时候,许多人都曾反对,可若是推行“功田”,独臂残授功田百亩,双臂残受百二十亩,独腿授百五十亩,双腿授百八十亩,遗族除抚恤外另授田两百亩,如此,才有了今日忠义军兵士于沙场上悍不畏死,可以说,右非是“功田制”解除兵士的后顾之忧,我军中将士又岂会如此?”
对于来自21世纪的朱明忠来说,如果说他理解最为深刻的是什么?恐怕就是荣誉不能当饭吃。不能让军人流血又流泪,所以,才有了对伤残以及阵亡官兵的从忧抚恤。
“孤所免不过区区数百万亩,所得却是二十万悍不畏死的精兵,如此划算的生意,孤岂能不做?再则……”
凝视着远处,朱明忠又继续说道。
“清虏入关后,于直隶等地圈地岂止千万亩,其圈占土地非但地归旗兵,就连地上的百姓亦被强掠为旗下包衣。清虏尚知道厚待兵士,孤难道不知道?”
上纲上线、戴帽子。
也许是身处后世的时候,习惯了在网络上与人辩论,习惯了动辄“戴帽子”的言语,所以,朱明忠偶尔会用一个帽子,打消别人劝阻的念头。果然,他这么一说,刘灿顿时不敢再言语,若是他再说下去的话,等于说“大王不如清虏”,这种事情可不是人臣所能为的。
“大王仁义,绝非清虏所能比。”
纵是不愿,刘灿也只得顺着大王的话,鞠躬恭维道。
“至于这东北“授功田”,同样也是如此,那满人可在汉地圈地授旗兵,为何孤不能于东北授功田,以奖其收复国土之功?”
尽管从不承认东北是什么“满洲”,是什么“满人老家”,但是并不妨碍朱明忠拿这事与“圈地”相提并论,虽然这里的土地都是无主之地,而满人圈地圈占的是汉人的田地。
“自是当然!”
发现自己被带上道的刘灿,虽然有些无奈,但他仍然道出了他反对的理由。
“大王此举自主当然,只是臣以为,既然大王意于东北设行省建郡县,那么,就必须要考虑田赋税收以及差役,若不然,地方官府他日以何发俸,以何人当差?毕竟,少则十数年,多则数十年,这东北势必将以屯军为主,仅凭百姓纳粮当差,又岂能维持?”
刘灿的话倒也极为公允,并不仅仅只是反对“功田制”,而是考虑着整个东北的将来。
“到时候,朝廷势必仍将为东北所累,毕竟,屯兵既不纳粮,也不当差,且此时百姓甚少,官府驻军如何维持?只能依赖朝廷。”
若是换成其它人,或许会为刘灿的这番话而心动,进而怀疑在东北推行“功田制”,但是对于早就有所准备的朱明忠来说,他只是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