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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毡对于大宋的布局,是一无所知,他还以为州只有王韶一支偏师,丝毫不清楚,大宋已经拿出了王牌,而且还一下子出了三张!
董毡顺利东进,一路上虽然没有像样的战斗,但是木征的小朝廷被消灭了,三心二意的蕃部回来了,他找到了王的感觉。
在他的脚下,匍匐着许多蕃部的头人,他们都是被山字营和野利遇乞祸害的,部民损失惨重,牛羊都丢失了,冬天都没法撑过去。
“大王,求您给我们做主啊!”
“是啊,一定要杀了王韶,让大宋赔偿岁币。”
这帮人哭天抹泪,跟着起哄,董毡哼了一声,“你们有今日,也是自己找的,居然背着本王,跟宋朝勾勾搭搭,甚至归附叛逆,你们对得起本王吗?”
“小的们都错了,可是小的们没办法,我们打不过啊!”
董毡哼了一声,“别号丧了,本王来了,一定能给你们报仇,不但要拿岁币,还要让大宋割几个州府给咱们!”
下面的人一听,顿时欢呼雀跃,齐声赞叹大王英明。
他们一直喝到了后半夜,董毡才把鬼章叫来,此时的董毡,满脸肃杀,全然没有了刚才的喜笑颜开!
“都是一帮势利眼,墙头草,随风倒的货儿!”
鬼章陪笑道:“主公说得太对了,这帮人只认实力,只要主公能拿出让他们折服的力量,他们就会乖乖服从指挥,如果不然,这帮家伙还会三心二意。”
“嗯,看起来这一仗是不得不打了,你立刻率领一万人马北上,攻击临洮堡,听说那里是榷场所在,应该有不少好东西。孤王领兵直取州,灭了王韶!”董毡咬牙切齿道。
……
“乡亲们,大家收拾东西,赶快走,越快越好!”
一个三十几岁的军汉大声吆喝着……他叫赵铁柱,是骑营的统领,负责守卫康乐寨,这里也是众多需要后撤的寨子之一。
只是很不巧,康乐寨的百姓有上千人之多,是周围最大的一个寨子,许多上了年纪的人,安土重迁,根本不愿意离开。
即便是同意撤走的,也是大包小包,坛坛罐罐,根本走不快。
赵铁柱急得脑门都冒汗了。
“柱子哥,不好了,青唐兵来了!还有不到30里了!”
“什么?”
赵铁柱的脸都变色了,这时候有好些弟兄牵着马跑过来,大家都变颜变色。
“柱子哥,快走吧!别等了!”
按照上面的将令,他们需要动员百姓后撤,并且提供保护……但是如果遇到紧急状况,他们是可以放弃百姓,尽快撤退的。
毕竟要求大宋的士兵不计生死,掩护百姓,充当铁流后卫,实在是强人所难,而且洮水以西,蕃汉杂居,不全是汉家儿郎,舍弃起来,也不心疼。
“柱子哥,走吧!”
赵铁柱终于点了点头,他点齐自己手下453人,骑着战马,迅速离开康乐寨。在离开之前,赵铁柱还派人去告诉所有百姓,舍弃一切不必要的东西,尽快向东跑,过了洮水,他们就安全了。
百姓将信将疑,多数人还是照着做了。
赵铁柱带着弟兄们离开了十几里远,却还是不放心,让人回头看看,老百姓撤到了哪里。这一看可不打紧,不知从哪出现了一伙牧民骑兵,他们见到了撤退的百姓,仿佛看到了猎物的狼群,纷纷扑上来。
手里的弯刀挥舞,弓箭嗖嗖,许多百姓应声倒地。
他们冲上来,抢走牲畜,抢走财物,甚至连衣服都不放过!
上千百姓,痛苦哀嚎,陷入了绝境,哪怕是羌人,吐蕃人,他们用土话告诉这些强盗,大家都是自己人,不要杀他们。
可换来的还是无情地砍杀,他们根本不会区分蕃汉,在他们的眼里,只有抢掠和杀戮。
“柱子哥,别管了,再等下去,董毡的大队人马就来了!”
不少士兵还在劝着,可是赵铁柱却怎么也割舍不下。
“一年多了,哪怕是牛羊都有了感情,何况是大活人。愿意跟我过去救人的就跟着,不愿意你们继续前进。”
说完之后,赵铁柱一马当先,翻身杀了回来。其他士兵犹豫了一下,全都跟着杀过来……
他们来的很及时,强盗被他们杀了一个措手不及,狼狈逃窜,一千百姓,还剩下七八百人。
死里逃生的人们看到了这些大宋士兵,纷纷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许多人更是激动万分,一定要跟着他们一起走。
在这片土地上,杀戮百姓是每一支人马的本能,他们可不会在乎是汉人,还是吐蕃人,只要值得抢掠,就会毫不犹豫下手!
而赵铁柱,他是所有人印象当中,第一个肯救人的武夫!
面对百姓的请求,许多士兵都不耐烦了。
“柱子哥,咱们可不能带着他们,老弱妇孺,又没有战马,怎么跑得过董毡的骑兵?”
“没错,背上了这么大的包袱儿,咱们都活不成了!”
“救他们一次就够了,还指着咱们永远保护他们啊?”
……
一面是苦苦哀求的百姓,一面是愤愤不平的弟兄们。
赵铁柱觉得自己都要被劈成两半了,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身上还有血迹的百姓,突然发现有一个妇人,脸颊有一道狰狞的刀口,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整个人宛如一块僵硬的木头。
如果没人保护,她,还有孩子,或许都会死去吧……
赵铁柱深深吸口气,“弟兄们,如果把他们都扔下,跟没救人有什么区别?”
“可,可我们没法带着他们走吧?”
赵铁柱憨厚一笑,“其实有办法的,只要留下一半人,挡住董毡,大家就能活命了!”
第597章 张开的包围圈
赵铁柱的故事,是大战结束之后,王宁安才从他的部下和逃出来的百姓口中得知……赵铁柱为了掩护百姓撤离,从部下挑选了200名士兵。
大家争得很凶,有人说家中一个亲人都没有,死就死了,什么也不用在乎,倒不如留下了和董毡血拼。也有人说,他家中有了妻儿,已经有了后代,有了儿子的人,就不怕死了,所以他们才应该留下来!
赵铁柱被这些争相赴死,不离不弃的弟兄感动了。他含着泪和大家说,从军近20年,打了不知道多少仗,能侥幸活下来,实属幸运,不知道多少人,死在了沙场。
就在两年之前,朝廷整顿西北军务,王相公和包相公拨下了一笔款子,给每个有功将士在银行建了户头,不用担心被上官克扣。
那一年赵铁柱杀了两个西夏兵,得到了120贯赏钱,靠着这笔钱,赵铁柱娶了一个乡下的姑娘做媳妇,人家才17岁。
三十多的老光棍,终于铁树开花。
当新郎官的那一晚,赵铁柱喝得烂醉,又是哭又是笑,想起那些白白死在疆场,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弟兄,他算是有福气的。
就在半年多之前,赵铁柱的媳妇怀上了孩子。
“不管是丫头,还是小子,俺总算有了后!”
赵铁柱冲着所有弟兄拱了拱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大家都是弟兄,是生死兄弟。已经有了家室的,全都留下,把活命的机会留给还没成家的兄弟,这好日子在他们那儿还没开始,不能就这么没了!”
“至于没有家室的弟兄,你们活下来,也请帮忙照看,别让死去的兄弟的断了根儿,绝了后,到了阴曹地府,都没有给烧纸祭奠,成了孤魂野鬼……我,给你们磕头了!”
士兵们忍着泪,点头同意。
赵铁柱立刻带领着200名士兵,还有180名自愿留下的青壮百姓,返回了康乐寨。
他们刚进驻寨子,董毡的大军就铺天盖地而来。
赵铁柱当即下令,封闭城门,誓与康乐寨共存亡。
在关闭城门之前,他又找出了20名最年轻的士兵和青壮,逼着他们带着所有的战马离开了康乐寨,去追赶其他的弟兄和百姓。
有了战马,百姓能跑得更快,多了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而失去了战马,康乐寨的人连突围的机会都没有,只有死战。
千古艰难唯一死,其实选择起来并没有那么困难……赵铁柱和三百多名勇士,面对十万大军,守卫了两天半。
没有一个人投降,也没有一个人活着。
赵铁柱被乱箭射死,他的头被挂在了旗杆上示众。
等到各路人马击败董毡的时候,才侥幸找到了赵铁柱的头颅,可是尸体却永远找不到了。百姓在康乐寨外,选了处风水最好的地方,安葬了他,并且建造庙宇,祭祀不断。
战后,大宋皇帝赵祯,亲自为赵铁柱撰文,又有百姓将青唐最大的一处寺庙,改建成赵公庙。
金装五彩的神佛被砸成了碎片,一个不起眼的武夫,成了所有人心目当中的神明,甚至在其后的漫长岁月里,赵公庙甚至取代了关帝庙,成为西北大地,乃至整个西域,最常见的庙宇,香火之盛,无可比拟……
“置于死地,悍勇无畏,而舍生取义者,为历代所重,不吝嘉奖;能活命,却慨然赴死者,自古以来,更为少见。马军统领赵铁柱,完成使命,依令撤退,有功无过,然则赵铁柱携数百将士,独守孤城,力抗强敌,数百民众,方能安然脱险,回归大宋……其中有蕃汉两族,有男女老幼……赵铁柱所为者,非是一城一地,一族一姓,乃是万千生灵,蕃汉百姓。其人未曾读书,不通圣贤之道,然则所为所为,虽孔孟二圣,多有不及。开疆拓土,立功受赏之将士,所在多有,无不是杀敌立功。独赵铁柱,为护民而死,迥然不同,其壮烈慷慨,历代名将,无不汗颜……”
这是王宁安为了赵铁柱所写的一封奏疏……赵祯看后,感动无比,追赠赵铁柱州节度使,赐钱十万贯,建庙祭祀,又亲自撰文。赵铁柱遗腹子,接入京中,入皇家小学念书,二十年后,子承父业,从军征战。
赵家子孙,多有功劳,跻身将门之列,广为传扬……
康乐寨之战,虽然壮烈但毕竟只是滚滚洪流的一股浪花。
董毡嚣张跋扈,自以为可以一举拿下州。
他的人马,浩浩荡荡,铺天盖地而来。得意的董毡宣称,只要他的骑兵一个冲锋,州就会倒在他的脚下。
董毡驱使着手下的部族,让他们充当炮灰,去猛攻州。
城上的王韶毫不畏惧,他心里有数,虽然外面的人马十倍于己,州城池又不慎高大。可是他有足够的杀手锏。
这是一座使用水泥建造的城池,从里到外,不但有坚固的城墙,里面还有瓮城,每一个坊市都有围墙,只要将大门封闭,就是一个个小城堡。
不但城中防卫严密,又囤积了数之不尽的火药和火油。
作为经略青唐的大本营,王韶是不遗余力,把州变成了一个超级堡垒,巨大的军营。哪怕他只有不到一万人,也毫不担心。
只是他虽然准备充分,但是真正打起来,战争的惨烈,还是让人目瞪口呆。尤其是国舅曹佾,更是吓得变颜变色,手脚发麻。
无数的人马像是蚂蚁似的,从四面八方扑上来。
他们扛着云梯,拿着爬城索,妄图攀上城墙。
等待他们的是弓箭,石块,火油,手雷……目之所及,几乎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州城外,被一堆堆的烂肉包围。
光是看一眼,就哇哇大吐,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曹佾这时候才知道老祖宗开创曹家荣华,是多不容易。至于儿子曹评,出生入死,提着脑袋去拼,果然英雄不是那么好当的!
曹国舅渐渐的狠下了心肠,到了第五天的时候,他甚至能提着宝剑,去和攀上城墙的青唐兵拼命。
这一天曹佾斩杀了三个人……直到天黑,他才吃上了一口肉包子,奇怪的是丝毫不觉得恶心,只剩下香甜可口……吃饱了闭目就睡,快速恢复精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血战又要到来了……
曹佾坚持到了第七天,州的西北两面都被攻破了,青唐兵踏着堆积如山的尸体,冲进了城池。
当他们嗷嗷怪叫,以为一站成功的时候,哪里之知晓,他们只是剥开了大白菜的第一层,还有无数层等着他们动手呢!
不过在青唐兵继续攻击之前,王韶放出了猛火油,熊熊烈焰,从地下的暗沟喷出,瞬间吞没了所有杀入城中的敌人。
大火不但能烧死对手,还能消耗氧气,让许多人窒息而亡。战场上充满了姿态扭曲的尸体,他们被烧得漆黑,宛如一截截木炭。
董毡发了疯,光是为了攻击州,他已经损失了上万人!
虽然其中一半多是各部族的青壮,不是他的手下嫡系。可问题是他也损失了几千人,熙河又是如此顽强,迟迟看不到胜利的希望。
董毡动摇了。
任何一个游牧集团的领袖,欺软怕硬,几乎是本能。
没有傻瓜喜欢硬碰硬。
有人经常拿大宋的胜率说事,好像能证明大宋并不文弱,其实这是个完全欺骗人的东西。以草原上的最矫健的猫科动物猎豹来说,捕食成功率也只有六分之一。
难道你能把每一次羚羊逃脱猎豹的追捕,算作胜利吗?
对不起,那叫脱险!
就像大宋一样,面对着强悍的骑兵,打赢一场仗,不过是保命而已,敌人未必损失多少,可大宋一旦失败了,就要面临亡国的危险。
要命的大战,败一场就足够了,西楚霸王项羽,打了72场胜利,仅仅是在九里山中了十面埋伏,就自刎乌江,连虞美人都保不住。
此刻的董毡,踢到了铁板。
这个王韶,的确不像看起来那么容易对付,既然如此,那老子不妨撤兵,等待时机,再次攻击州。
董毡想要逃走。
可就在这时候,鬼章传来了一个喜讯,他的人马已经打破了结河堡,并且围困了临洮堡,只要再加一把劲儿,临洮堡就会被攻克,到时候,鬼章的人马,就可以绕到王韶的后方,去攻击狄道,切断州的粮饷供应。
快了,只要再加一把劲儿,大宋就会一败涂地!
州如此坚固,不一鼓作气拿下来,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董毡失眠了,他面临着有生以来,最艰难的一个决定,是放弃,还是继续攻击……作为一代枭雄的儿子,董毡身体里流着吐蕃和契丹两大强国的高贵血统。
他急于证明自己不只是靠着父亲厮,他也是一代雄主!
次日天明,董毡亲自督军,把手上的精锐压上来,从早到晚,一刻不歇,猛攻州。瓮城被打破,两座坊市被攻击。
州四分之一的城池落到了董毡的手里,或许再努力一下,宋军就要崩溃了。
董毡热切地期盼着,可是他不知道,种诂率领着一万种家军,已经从南关堡一线越过洮水,快速扑向董毡的侧后方。
而寒冷的北风不断南下,洮水封河的日子也不远了,一张天罗地网铺开,只等着收获猎物了……
第598章 斩杀第一勇士
州的战斗进入了第十天,一半的城区已经沦陷。
哪怕王韶胆大包天,此刻也只能听天由命,这么多年的战斗,城池就像是一个乌龟壳,只要敲碎之后,里面的肉予取予求。即便存在巷战,只是绝望的挣扎,往往会以悲剧收场。
唯独州,从一开始,就是按照最残酷的战斗设计出来的。
只是想法虽好,可毕竟是第一次打巷战。
青唐的兵马不计一切代价,疯狂攻击,尸体堆积,血流成河。双方都绞尽脑汁,斗智斗勇。
面对宋军不时放出的火油火药,董毡下令掘开了洮水。
汹涌的洪流冲进州,将所有暗沟填平,河水漫溢,把坊市之间的道路,变成了一片汪洋。
“以水代兵,好狠的董毡!”
王韶用力捶打着城墙,居高临下观察。
幸运的是深秋时节,洮水的水量不多,而且州使用水泥作为建材,根本不怕洪水浸泡,否则,的确有城破的危险。
只是天气严寒,水流涌入,要不了多久就会结冻的,那时候就是决战之时!
“传我的命令,所有人马,打起精神,严阵以待!”
“遵命!”
宋军如此,城外的董毡同样如此。州就像是一块膏药,牢牢贴住了他,断然放弃,下次再想进犯大宋,就要面临铜墙铁壁一般的州,只会损失更大。
更何况他已经拿下了一半的城池,胜利不远了。
可是惨重的伤亡,也让董毡坐立不宁,才十天的功夫,他的嘴角已经冒了一圈水泡。
“谁能杀了王韶,拿下州,赏10万贯!”
董毡也下了血本。
深秋的天气总是变幻莫测,上半夜还是云淡风轻,到了下半夜,突然寒风凛冽,紧接着暴雪降临。
鹅毛大的雪片,飘飘扬扬,簌簌作响,没有多大一会儿,地面就铺满了一层洁白。
洮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冻,才半夜的功夫,就冻了一尺多厚。
州也被冰层铺满了。
踏着坚固的冰面,青唐兵再度发起了攻击。
他们扑向了每一个坊市,所有的街口都有宋军和青唐兵决战厮杀的场景。
曹佾负责仁义坊的战斗,青唐兵推着巨大的冲车直扑城门而来,高大的冲车足有五层,外面有牛皮覆盖,里面藏着数十名弓箭手,他们不断向围墙上的宋军射箭,一个个的士兵中箭倒地。
大家前赴后继,不及牺牲,十几名战士丧命,却无力阻挠冲车邻近。
曹佾眼睛都红了,一旦门户失守,仁义坊就真的完蛋了。曹佾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居然带着头,冲上了城头,迎面是不断射来的暗箭,曹佾疯了一般,大声呼喊,招呼士兵杀上去。
这时候冲车上的人已经跳上了围墙,双方肉搏白刃,刀剑挥舞,每一刻都有人倒下去,宋兵源源不断往上扑,而青唐兵居然也踏着冲车,补充上来,狭小的城墙,双方挤成了罐头,完全分不清敌我,只知道机械地挥动兵器。
或许下一刻,更多的青唐兵涌上来,仁义坊就要失守,千钧一发,无比危急。
曹虎是曹佾的家丁,几代人追随曹家,忠心耿耿。
曹佾疯狂呼喊,忘情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