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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宁安又举起了手上的铜钱,笑道:“最初的货币不是这样的,而是贝壳,直到如今,许多和商贸钱货有关的字,还带有贝字,便是明证。钱币从最初廉价的贝壳,渐渐变成金,银,铜,在先秦的时候,各国铸币,形制不一,秦始皇一统天下,统一了货币,便是我们今天沿用的圆形方孔钱。”
王宁安用很简短平实的话,梳理了货币发展的过程。
在场众人却无不皱眉头,王宁安提到的很多东西,全都是真的,他们也在古籍当中看过,只是过去从来没有人这么讲过,也从来没有人如此研究!
经王宁安一说,许多人都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诸位相公就不用说了,像司马光啊,王安石啊,他们都有拨云见日之感,尤其是司马光,他忍不住满脸含笑,自己的师父就是有两把刷子,真是不简单!
王宁安故意等了一阵子,让大家消化完毕,然后他继续讲道:“凡事正本清源,弄清楚了货币是怎么来的,很多事情就明朗了。首先,货币对应的是商品,是百姓创造出超过自己需要的产品,拿到市面上去卖,还回来的货币。既然如此,也可以理解成每一个货币,都是一张约书,是整个天下,和每一个普通百姓签订的约书。”
王宁安把第一课选为“钱”,一来是他的确擅长这个,二来,他也想打破儒家士人口不言利的迷思。
新儒学要讲究务实,而最大的务实就是学会赚钱,学会用钱!
“一个农人,他年轻的时候,身强体健,可以种许多庄稼,他把口粮之外的粮食拿到市面上卖,换回了钱。假如他年纪大了,干不动了,也可以用这些钱去买粮食,供应自己的生活。在野兽中间,是弱肉强食,老了,病了,哪怕是百兽之王,一样要饿死。人不同于禽兽,便是因为这个!”
王宁安再度敲了敲桌面上的铜钱,“当然,这个老农也有别的选择,比如他靠着自己的孩子养老,是不是和钱就没有关系了?当然不是,试问,如果没有年轻时候多赚的钱,又如何哺育孩子,没有孩子,又如何养老?所以,总而言之,钱,是一种工具,一种衡量每个人劳动价值的工具,钱就像是一个储物箱,每一枚钱币,都储存着靠血汗辛苦换来的价值,正因为如此,钱才可以随时换成其他商品和劳动。”
……
说到这里,全场彻底安静了。
王宁安的这番论述,可谓是颠覆了自古以来,对待钱的一切看法!
钱不再是丑陋的,满身铜臭也不是贬义词,挣的钱越多,代表你付出劳动力越多,越是能干,那岂不是越有钱,越值得尊重了吗?
大家拼命甩头,不愿意接受这个观念,可是这个念头就像是魔音一般,不断在耳边回荡,久久不散。
连赵祯都露出了思索神色。
“王卿,朕有疑问,假如有人巧取豪夺,为富不仁,那他的钱,岂不是代表别人的血汗了吗?”
“陛下圣明!”
王宁安笑道:“坑蒙拐骗,巧取豪夺,都是用卑劣手段,占据别人的劳动,换句话说,就会有人付出了辛苦,却拿不到回报,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些行为不但人人唾弃,也于国法不容!”
“在这里,我想需要澄清两个东西,一个是钱,一个是利!钱,也就是货币,对应的是所有人的劳动,无好无坏,无善无恶。真正让人憎恶的是利,而且还是不惜泯灭天良,残害别人,图谋不属于自己的暴利……那样的钱才带着血,那样的利,才应该天诛地灭!”
王宁安说着,扫了一眼在座的诸位相公,微微含笑。
“不知道我说的可有道理?”
别人只觉得王宁安是真诚求教,可是贾昌朝和文彦博,还有韩琦等人,分明从王宁安的笑容中读出了嘲讽之意。
似乎这小子口里的小人,就是他们一样!
文彦博到底是厚黑功力深厚,他知道在众目睽睽之下,发作也没有好处,还不如装得大方一点,博得喝彩之声呢!
“王相公一番讲述,实在是醍醐灌顶,令人茅塞顿开,老夫受教了。”
文彦博起身,冲着赵祯施礼,然后又对着所有人抱拳。
“所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只是后人对圣人教诲,理解不深,想得不透,简单地以为君子就不能谈钱,不能谈利,谈了就是小人!听过王相公的讲解,老夫相信大家不会做如是念头了吧?”
文宽夫也不是寻常人物,他这几句话回敬王宁安,等于说在今天之前,我们的眼里,你就是个钻进钱眼儿的小人,至于今天之后是不是,我们还不知道!
这两位在一问一答之间,已经完成了一次火星四溅的交锋。
只是他们的脸上,谁也看不出丝毫的异样。
王宁安还十分感叹,“还是文相公见解高明,士农工商,士人不事生产,又凭什么得到其他百姓供养?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百姓需要士人维护人间正道,需要捍卫规矩,伸张正义,归根到底,是维护他们的劳动成果,维持这个不被剥夺!”
说着,王宁安又举起了手里的铜板。
他讲课从来都是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此刻大家再看这一枚铜子,感觉就不一样了。
钱之一道,不但应该讲,还应该大讲特讲,把里面的学问都钻研透了。
唯有如此,才能对得起百姓之托,才能主持人间正义。
“为官牧民,爱护百姓,保护百姓财产,让百姓过得富足安康,便是大德!其余诸事,皆不足道哉。”
王宁安把话锋一转,“近日有人提出,要向百姓借青苗钱,我以为此举初衷极好。不可否认,地方上,大族富户,乘人之危,在青黄不接的时候以高利盘剥百姓,几个月的光景,利息就能飙涨几倍之多!试问哪个百姓能负担?朝廷理当站出来,保护子民,臣恳请陛下以苍生为念,恩准青苗之法,以解百姓之苦。”
第526章 二王相斗
司马光是个很好学的人,也十分聪明,王宁安引进西夏的青盐,保住了双方的和平大局,又顺便打击盐商,降低了西北的盐价,数百万人收益。
司马光都看在眼里,他觉得这是一门大学问,实在是博大精深,因此不断钻研王宁安的种种作法,又观察皇家银行和西京银行的运作,司马光自以为虽说比不上师父厉害,但是也有六七成功力了。
可是真正听完这堂课,司马光被震撼得无以复加。
在他的眼里,王宁安不断上升,甚至有追上孔夫子,和圣人并驾齐驱的势头!
不是司马光捧王宁安,实在是他讲的这套东西,完全可以自圆其说,自成一家了!
任何一种学说,有两个必不可少的东西,一个是说服别人的理论,一个是实实在在的效果。
就拿儒家来说,仁孝、忠义、三纲五常、君臣父子……这些构成了一个严密而完备的道德体系,吸引了大量的信徒,并且了维持了一千多年的兴盛。
在儒家体系之下,士人通过美化三代之治,通过汉唐的兴衰历史,不断充实他们的论据,只要任用贤臣,虚心纳谏,于民休息,行仁政,施王道,就能长治久安,千秋万代传下去。
倘若不是出了王宁安这个妖孽,儒家的这一套东西,至少还能延续几百年,没有人去怀疑。
相比起儒家的体系,王宁安从货币着手,也构建了一个系统。
这个系统的核心就是劳动和货币!
一个简单的道理,不管干什么,只要劳动了,就要获得相应的报酬,有劳有得,不劳不得!
简单和朴素的道理,比起儒家的那一套,理解起来容易多了。
而且王宁安从根本上赋予了研究货币的正当性。
以往的士人口不言利,谁要是盯着钱,谁就是小人,仿佛他们从来不是为了俸禄当官一样!
在儒家的眼里,钱和黑心、贪婪、狡诈、欺骗、小人等等负面词汇联系起来,是根本碰不得的。
王宁安却告诉大家,钱没有错,钱是劳动价值的衡量工具,是百姓和生活的世界签订的一份约书!
真正让人鄙视厌恶的应该是不正当的,违法天理国法人情的利!
求财无错,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从这个观念出发,自然就是研究钱,研究钱背后的道!
王宁安创立皇家银行,解决钱荒,提供资金保证,收复幽州……种种成绩,足以正面他的理论是对的。
有理论,又有成功的范例!
这不就是一家之言吗!
假以时日,发扬光大,师父的高度,足以和孔夫子并驾齐驱,甚至超过老夫子!
作为先生的弟子,未来的自己,岂不是能成为72位贤人吗!没准排名还在前面呢!
司马光很是激动,甚至有些手舞足蹈了历史学得好的人就是能联想!
……
王宁安前后讲了五天,在第一天阐释了货币来源之后,他自信心爆棚,又讲了银行的运作,存贷款利率,还有货币发行量,以及纸质货币等问题。
这五天下来,尽管王宁安尽量说的通俗,但是能听懂的也不过一成不到。
当然,并不能妨碍一炮而红!
相反,从第一天开始,就有无数人奋笔疾书,把王宁安所讲都录下来,然后刊印出去,按理说这是地地道道的盗版,可怜的王二郎连一毛钱稿费都拿不到。
但是那些人丝毫不觉得过分,还自诩帮着王宁安布道,简直让王宁安欲哭无泪。
不管怎么说,王宁安都是投下了一枚超级震撼弹。
上至赵祯,下至普通的太学生,都从这五天之中,有所收获。
哪怕再顽固的人,就像龙昌期那样,也不敢随便指责王宁安胡说八道。八十的老翁,面对着王宁安的讲课内容,苦苦思索。
手边还放着一堆铜钱,不停琢磨着,居然越琢磨越有收获,龙昌期扪心自问,要是年轻六十岁,没准就跑去王宁安的门下,直接拜师了。
龙老头不好意思去,但是许多国子监和太学的生员都动心了,他们不再小觑六艺,相反,恨不能立刻进入王宁安的门下,追随他学理财大道。
当然,现在六艺还在改革之中,王宁安也无暇收徒。
但是不要紧,这世上永远不缺能走后门的人。
比如赵宗景,他就借着来西京陛见的机会,把两个儿子都塞给了王宁安。还有人比他更过分,老将军王德用,将七个孙子都送了过来。
还有韩绛和韩维,这对兄弟也写了一封信,恳请王宁安收下韩家的子弟。
另外曹佾、柳羽、潘肃、呼延达、这帮将门也把孩子送来了。
曹佾还搂着王宁安的脖子,语重心长道:“二郎,谁你都可以不收,可是咱们自家人的孩子不能不要啊!这么多年,将门被欺负得太惨了,你可一定要帮着大家伙出头儿啊!把咱们的孩子教好,让他们以后不受欺负,我可拜托你了!“
这家伙一把鼻涕一把泪,弄得王宁安浑身恶寒,至于这么严重吗!
“我说国舅爷,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羊也是赶,两个羊也是放,横竖我都是孩子头儿了,无所谓的。问题是你姐夫。”
“我姐夫?怎么啦”
“你姐夫把殿下安排在了我家,你们把人送来,就等于成了殿下的伴读。”
“啊,对啊!”曹佾眼睛冒光,一拍手,“这更好了,让他们陪着殿下一起玩,从小培养感情,以后保证个顶个大忠臣!”
王宁安心里暗说这才是你们的真实打算吧,不然一帮穿开裆裤的,跑来学什么理财,简直笑死人了!
“国舅爷,我可说了,这是你姐夫的事,自从钱家之后,陛下可是生怕殿下什么出了坏人,出了我们家的两个,谁也不让接近,要想进我家的门,你自己想办法!”
曹佾呵呵一笑,“这可难不倒我,也不看看,殿下可是我的外甥,当舅舅的能害他吗!”
曹佾一溜烟儿跑向了皇宫,去找她姐姐去了。
……
除了这帮慕名而来的学生,王宁安真正重要的事情还是落实青苗法。
青苗法作为王安石初次为相,最早推出的一批法令之一,可以说立意非常好,也切中要害。
大宋的百姓负担太重了,别看开封等少数城市,生活富足安逸,要什么有什么,实际上大片的农村,百姓失去田地,七成的土地集中到世家大族手里,到处都有无业游民,有工作的时候,搬运货物,没事的时候打架斗殴,偷窃抢劫,什么都干。
如果再这么下去,老百姓破产的越来越多,终于有一天,城市吸收不了,就会沦为流民,烽烟四起之日也就不远了。
减轻百姓负担刻不容缓,而老百姓最大的负担,一个是田租,一个是高利贷,相比田租,高利贷还容易许多,必须从这里下手!
可以说,王安石变法还是厉害的,眼光极准!
只是王安石的设计很粗糙,落实下去之后,被一帮坏心眼的和尚彻底念歪了,由便民之法,变成了害民之策。
又有人趁机献上流民图,告了黑状,把王安石给扳倒了。
这一次王宁安要推青苗法,自然不会和王安石的作法一样。
可问题是王安石素以执拗著称,岂会轻易改变。
哪怕有了和吕惠卿的争论,听了王宁安的五天讲课,他还是毫不动摇。
这一天,赵祯召贾昌朝、文彦博、王宁安、王安石、还有包拯、司马光等人,御前议事,讨论的就是青苗法的问题。
“臣已经讲过了,利息不宜过高,也不宜过低,而是要取得一个平衡。”经过了几天的经济学洗礼,大家都能接受王宁安的说法。
“为了抑制民间的高利贷,最好的办法就是给百姓一个别的选择,利用银行,发放青苗钱,正是最好的办法。”王宁安开宗明义,指出了自己的观点。
王安石却不堪相让,这位用力摇头。
“王相公,你说的自然没错,只是为何要用银行去做?难道衙门就不行吗?”
王宁安摇头道:“王学士,衙门和银行不一样!你让衙门去做,他们一定会仗着势力,欺压百姓,肆意妄为的。”
“有人妄为,朝廷只要派员监督就是!”
王安石毫不相让,就在王宁安讲课的期间,王安石也上了万言书,得到了赵祯的嘉许。
在历史上,王安石就上过万言书,只是当时的赵祯心灰意冷,无意变法,就把王安石的建议束之高阁,直到十五年后,神宗继位,才起用王安石。
王宁安的出现,打乱了固有的进程,王安石提前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不管早晚,王安石都不改固执的本性。
“启奏陛下,让银行去放贷,等于把巨额财源,交给了银行,银行获利,又无法直接充实国库,这是弊端之一;其二,银行只在大城市有分行,普通的州县,根本没有银行,百姓想要借贷,也找不到银行;其三,王相公,你以为银行向百姓放贷,本金从哪里来?”
还真别说,王安石的发问,就是比之寻常人犀利多了。
“这个……可以从银行当中拨出一部分获利,也可以发行债券,而且朝廷也可以拨钱,方法很多。”
王安石却摇摇头,“王相公,依下官看,根本不用这么麻烦!”
“王学士打算如何?”
“很简单,地方上本来就有常平仓,以常平仓的粮米作为本金,直接贷给百姓。百姓可以归还货币,也可以直接还米,简便容易,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王宁安一听,要动用常平仓,立刻就皱眉了,地方上,常平仓有多少弊端,王宁安清楚,西北遭水灾的时候,常平仓作用有限,因为里面的亏空实在是太大了!
“我反对,此议绝不可行!”
第527章 古怪的拗相公
和王宁安吵架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他这个人才思敏捷,考虑周全,又善于推陈出新,深得“以正和以奇胜”的三味,满朝相公,没人能在王宁安的手里讨得便宜。
可唯独王安石除外,道理很简单,他是个真正为了大宋着想,又肯办事的,王安石提出的看法,十分有见地,把一帮宰相都比下去了。
推行青苗法,一是减轻百姓负担,二也是充实国库。
在殿试之上,赵祯就讲过了,这几年来,国库的收入没有明显增加,但是开销却成倍膨胀,借贷多达几千万贯!
王安石给赵祯算了一笔账。
每年国库岁入一亿贯出头,虽然还在快速增加,但是各种债务,超过5000万贯,按照百分之二十的利息算,一年就要拿出一千万贯偿还利息。
而且岁入有一半是实物,无法用来抵偿利息。
也就是说,每年可动的钱里面,有两成要作为利息支出。这个比例仅次于军费,还在官吏开支之上!
银行是个好东西,可以解燃眉之急,但是长此下去,朝廷的收入全都落到银行的口袋来,朝廷又该如何自处?
难道大宋的三司,要替银行征税吗?
终于,有人的辩才能压得住王宁安。一旁的文彦博暗暗欣喜,还真没看出来,王安石居然是个人才,以“王”对“王”,实在是太妙了!
文彦博这个老货眼珠乱转,笑呵呵道:“王相公,你主持皇家银行,经验丰富,让银行发放青苗钱,这是人之常情,可是你也不能太小觑了朝廷官吏,老夫相信只要监督得当,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