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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看见一棵直耸入云的参天大树,可惜大树枯萎,根茎断裂,仿佛早已死了。
不,没有死透。
无尽死地中唯一一点生机,落在了大树的一条根上。
邪天驻足,看向那条根。
无尘漫不经心地读着,他大半注意力,都放在了邪天的血眸上,他看到血眸中多了另外一种金光,正在与血光交战。
这金光,名为佛性。
仙风漫不经心地看着影像,他大半注意力,也落在了邪天身上,当他看到涅槃经三字时,便知小和尚在打什么主意,也知晓邪天正面临何种危险……若邪天的佛性被激发,进而出家当和尚,他身旁的疯老头就要碾山了。
“哎,有时候悟性好,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疯老头认认真真地看着影像,当看到邪天喷出赤矾液杀死李元阳时,欣喜的狂笑顿时从口中爆出,差点将仙风吓得跌落浮云。
“主上传人,该当如此!仙风,你说是不是!”
仙风翻了翻白眼,扶正木凳重新坐下,瞥了眼影像,笑眯眯问道:“鬼风,若邪天真剃了光头成了和尚,你会杀死他么?”
“会!”
“那你准备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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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佛前听经 誓之 (中)()
邪天听不到这个会字,他也很认真,认真地看着面前的这条树根。
这条根承载着末日死地中唯一的生机,他很想知道,这点生机的命运,究竟是勃然壮大,还是归于死寂,将此地彻底变成死地。
时光荏苒,邪天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他站累了就蹲,蹲累了就坐,坐累了就趴下,如此反复。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长高,脸上的青涩缓缓褪去,稍显柔嫩的五官变得坚毅起来,嘴唇上茸毛渐生,他眼中只有树根。
当邪天步入青年之时,树根粗了一倍,长了一倍,往地下深入了一倍,而树根原来的位置,土层里已没有丝毫养分,养分成就了粗硕的树根。
如是反复,树根一路吸收养分,一路朝地底蔓延,某日,树根停止了生长,它知道,自己已经长到了极限。
所以,它在根部分出了另外一条嫩根,继续吸收养分,继续生长……
邪天很自然地捋了捋下巴上半尺长的花白胡子,此时,原先的树根,已经分出了两千三百六十九条新根,不过相比大树原本的根系,这还远远不够。
但足够活下去了,邪天抬头看向树干,枯萎的树干上,已经多了几点淡绿的嫩芽,不久的将来,这些嫩芽便会成为大树新的枝条。
邪天仿佛悟到了什么,眸中,金红参半。
“无尘,你在干什么!”
温水看到了邪天金红参半的眸子,目眦欲裂地朝邪天爬去,可每次都会被无尘慈悲的右手轻轻一拂,滑回原地。
“你害得邪天还不够么!住口啊!”任凭温水如何撕心裂肺地阻止,涅槃经的妙文依旧化为涓涓溪水,流入邪天双耳。
疯老头早已不看影像,一双阴沉的眼睛,死死看着仙风。
“你也就在打杀方面聪明,现在知道多读书的重要了吧?”
仙风翻了翻白眼,淡淡解释道:“涅槃经真义为人人心中皆有佛性,小和尚将计就计,想借邪天超高的悟性激发佛性,与其杀心相抗,若成,一个十二岁的小秃驴是跑不掉的了。”
“老子杀了秃驴!”
“你若杀他,邪天也必死。”
“为何?”
仙风冷冷说道:“别忘了,如今邪天还不是真正的传承人,他的历练还未结束,你岂可插手?”
“邪天是生是死老子不插手,但老子不愿看到主上的传承人当和尚!”
仙风嘲讽一笑:“你就没想过,邪天能抗过这一关?”
疯老头颓丧不语,仙风见状,心中暗叹一声,其实他也不相信邪天能扛过这一关,因为佛家真经,是天地间最具魅惑力的存在,否则佛界岂能与天魔大世界对抗万万年?
无尘心跳得很厉害,邪天眸中渐渐变浓的金色,让他再次动了嗔喜之念,他没有算错,邪天超人一等的悟性,果然让其轻而易举地开始激发佛性,邪天参悟得越透彻,佛性就越浓,离佛就越近。
悟性好算什么,佛经咏唱之下,万物俯首!
伏魔算什么,诛魔又算什么,他要降魔!
他十分期待一个杀修,在佛像面前五体投地,跪诵佛经的一幕,这才是大功德!
心跳越快,无尘的诵读就越快,虽然桌案上只有一卷涅槃经,但读完这一卷后,诵读并未停止,因为他虽未悟透涅槃经,却能倒背如流。
末日死地的时光流逝,就在这诵读声中缓缓加速。
大树的根已经蔓延到邪天无法看到的地方,他记不清树根的具体数目,抬头望去,没有日月,没有天空,只有树荫。
满头白发的邪天颤巍巍站起身来,他已记不得死地原本的样子,脑海里只有模糊的断流、残山、沟壑之景,放眼望去,这些他都看不到了,因为裂成无数块的死地,已经被树根连成一整片充满生机的鲜活大地。
至此,时光流逝万年,树荫成了天,树根成了地,邪天,也将因老死去。
温水的怒斥,已经变成苦苦哀求,因为邪天眸中的血色只剩一丝,而那金光,几乎胜过三丈外的金佛之光……
无尘已经喜极而泣,佛像前的魔虽小,却是他人生降服的第一魔,他实现了八十八年前所发的大宏愿,他仿佛看到佛祖显灵、轻抚他头顶、赐予他大功德的一幕……
三百丈的高空上,二人默然不语,完全无视了影像中邪天领悟颤拳的一幕,他们和无尘一样,都在等待邪天血眸完全变成金色。
那时,沉寂在涅槃幻境中的邪天会死去,而现实中的邪天,会因顿悟而涅槃,只不过涅槃后的邪天,已不再是杀修,不再是主上的传承人,而是一名堪与佛子转世比肩的天才佛修。
届时,苦候三千多年了的疯老头,会将无尘山碾成齑粉。
无比苍老的邪天知道自己快要老死了,他用手摸了摸脸颊,脸颊就像模糊记忆中最初的死地,遍布沟壑,他知道这叫皱纹,每一道皱纹里,都夹杂着岁月的痕迹。
他没有悲伤,因为他见证了大树的涅槃,见证了死地中唯一的生机勃然壮大的一幕。
他就是这棵已成为天地的大树,邪天如是想。
涅槃经的诵读已经停止,无尘已经泪流满面,温水已经求得麻木,疯老头心中的怒意,正在转化为毁天灭地的杀念。
第十三次失败……
仙风仰望身后不远处的烈日,哀叹一声,心念一动召回了量天尺,量天尺顶部的红点正在快速跳动,朝仙风传递这三日来收获的讯息。
“至高道果,邪脉,与主上一模一样……”
仙风苦涩一笑,瞥了眼正在朝真正的鬼风转变的疯老头,不打算将此惊喜之事告诉他,邪天即将成为佛修,再说出此事,不是徒增伤悲么。
同时,仙风心中也生出了另外一个疑惑,中州的修行史上,从无靠参悟禅经成为佛修的先例,邪天为何可以?
他决定在无尘山化为齑粉后,好好研究一下这个问题,想到这里,仙风有些迫不及待了,心念一动又收回了镜子,朝慈悲殿看去。
这一看,他就愣住了。
邪天的人生,还剩最后一口呼吸。
他决定将这短暂的时间用在打量大树上,他缓缓抬起头颅,视线从大树的根部朝上移动,掠过如山般的树干,掠过如峰般的枝干,掠过如船般的树叶,掠过云端,他的身体也随着视线来到了树巅,看到了太阳。
这是太阳,看上去圆圆的,闻起来香香的,像是一颗果子。
他朝太阳伸出手,想摘下它尝一尝,可惜没够着。
不对,我摘得到,因为我曾经摘过……
我摘过么?
摘过。
好像也是站在一棵树上,摘下了那颗诱人的果子,而且吃了它,它变成了我身体内的一棵大树。
我真的是一棵大树啊,邪天如是想。
可我又是谁呢?邪天疑惑地抬起头,看了看天,天上仿佛少了点什么。
少了个字。
邪字。
我是邪天。
邪天,是我。
于是时光飞逝,却不是向前,而是向后。
于是邪天来到了地面,头颅随着视线缓缓低垂,掠过云端,掠过树叶,掠过枝干,掠过树干……
最后一口呼吸的时间……
大树根部开始枯萎,遮天树荫开始收缩,大地开始崩裂,沟壑、残山、断流出现……
末日死地中,蕴含唯一生机的那条树根,再次出现在十二岁邪天的眸中。
眸为血眸。
这就是让仙风愣住的原因。
邪天退到了涅槃幻境的入口处,他回头望了眼,虽看不到,却知晓死地中的那点生机在何处。
他笑了笑,毫不犹豫地迈步走了出来。
然后他看到了泪流满面的无尘。
“你怎么哭了?”
无尘闻言一惊,抬头便发现了两只血红的眸子,顿时呆住。
温水木然一望,眸中的死寂缓缓融化,极度的欣喜急速滋生。
“老子劈了这山……仙风你再拦老子,老子连你一起劈!”
仙风吞了吞口水,一脸古怪地朝下指了指:“我知道凭你的战斗智慧,可以用八十一种不同的手法劈了这山,不过你最好先看看。”
“什么情况!”疯老头眉头一皱,不解喝问。
“大情况!”仙风抽出量天尺,摔在疯老头脸上。
佛祖没有显灵,血眸重现于世,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结果就是这么个结果,不是无尘慈悲眼频眨,就能改变的现实。
邪天的丹田依旧破碎,两日后亦将魂归九泉,哪怕在涅槃幻境中走了一遭,哪怕金光占据了血眸的九成九,杀修还是杀修,没有立地成为佛修。
降魔未遂,大宏愿未成,大功德不在,无尘的心,从远比疯老头还高的天上急速跌落,吧唧一声摔在无尘寺中,摔得稀烂。
邪天仿佛没有发现慈悲殿中的异常,轻声道,“大寂禅定渊深如海,绝对永恒无有变易,济度痴迷出离生死,不生不灭无穷无尽,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常乐我净,乃证涅槃。”
噗!
涅槃经的佛理真义,第三次从杀修口中道出,依旧无人立地成佛,只是无尘寺内,又多了滩温热的血迹。
“哈哈哈哈!果真是邪脉!”疯老头抱着量天尺仰天狂笑,大言不惭道,“我就说嘛,身为主上的传承人,岂能被一个小和尚用花言巧语迷惑!”
尽管与疯老头相交相识几千年,仙风依旧无法忍受对方的无耻。
和尚是小,年龄却比邪天大了九倍,修为更是高了一个大境还多,再者,能让大悟者涅槃重生的涅槃经,怎么可能是花言巧语?
此时此刻,仙风对邪天的轻视已经消减了小半,只有他和无尘知晓邪天血眸依旧的原因,可他却不敢相信,一个将死之人在面对重生之喜时,能以大毅力斩除生之欲望,毫不犹豫!何等的心性!
一切众生,悉有佛性……
悟性越强,慧根越高,佛性的激发就越简单……
无尘怎么也不敢相信,悟性强大如邪天,居然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湮灭佛性,拒绝生之大欢喜,这在他看来,简直比佛祖显灵还要让人不可置信。
所以,他问出了心头疑惑。
“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为何你却血眸依旧?”
邪天想了想,随意回道:“诸法性空,我就是我。”
噗!
第四口鲜血自无尘口中喷出。
因为邪天用金刚般若经的真义回答了他的疑惑,回答得天衣无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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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佛前听经 誓之 (下)()
三日诵经,三日听经,慈悲殿里的人已饥肠辘辘。
无尘大师静坐少顷,起身走出慈悲殿,在殿门口他转身看向邪天,想要问什么,最终没问出来。
“他究竟想干啥?”
“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自诩天下事知道九成九么?”
“呵,那邪天就是剩下的一分。”仙风笑呵呵答了一句,瞅了眼疑惑无比的疯老头,淡淡道,“以我的智慧都看不出来,你就别瞎琢磨了,邪天的情绪一直很平静,眸光从未流露过嘲讽,他绝对不是想嘲讽无尘那么简单。”
“这小子太过狡猾……”疯老头狠狠叹口气骂了一句,随后又眉飞色舞道,“不过老子喜欢!”
仙风摇摇头,看着稍显佝偻的无尘走进灶房生火做饭,心想这位小和尚,方才怕也是想问邪天这个问题吧。
邪天究竟想做什么呢?
没人知晓。
只有对邪天很了解的温水,仿佛猜到了一点点,可是他不敢相信邪天的想法能够实现,因为离极品元阳丹的药力耗尽,只有两天时间了。
无尘大师煮得一手好粥,邪天闻着稠粥的香味,一勺勺细细品味,温水也不拒绝无尘大师的贴心照顾,吃完一碗又一碗,不吃饱,怎么有力气将心头的愤恨与怨毒发泄出来呢。
“这个邪天,吃东西一直都吧唧嘴么?”仙风很是听不惯这种让人倒胃口的声音,皱眉问道。
疯老头闻言,仿似想起了什么,情不自禁揉了揉胃部,愁眉苦脸道:“你那几个徒弟吃龙豹木的时候,敢吧唧么?”
“呕……”
“哈哈!如何,这小子总有一点比你徒弟强了吧!”
仙风却摇摇头,疯老头大怒,不料仙风感慨的声音响起:“心性之坚,亦强过我徒弟些许。”
疯老头苦思半晌,狐疑道:“影像你都没怎么看,你如何知道的?”
“影像里的小事算什么,”仙风指了指下方,面色微微有些凝重,“你可知道,方才邪天若选择成为佛修,便可解除他最大的问题……元阳之危。”
“万一他不知道呢?”
仙风摇摇头,认真地解释道:“他的杀心就差一丝便会被佛性泯灭,说明他的涅槃已经成功,涅槃既已成功,他如何不知晓自己会涅槃重生?”
疯老头呆了呆,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说,他放弃了生路?”
“是也不是,”仙风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缓缓说道,“他只是放弃了佛带给他的这条生路而已。”
“那,那他还有其他活路?”
“你不出手的话,没。”
“为何?”
“即使无尘因邪天的攻心伤得不轻,我也不认为他能从先天境中期的武者手里逃脱。”仙风果断摇头,“更何况逃出无尘寺,他就能不死了么?”
仙风说的是大实话,就连邪天自己也不知道生路在何方,自丹田被毁,本命内气被无尘破了之后,他就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只对佛,还有无尘感兴趣。
无尘吃了最后一小碗稠粥,将碗筷放毕,他看向邪天,发现邪天也在平静地看自己,佛心跳了一下。
“邪天施主,你还要听佛经么?”
就连温水都能从这话中听出无尘的小心翼翼,更何况仙风与疯老头?他们都清楚,无尘对邪天生出了惧意,也正因为有了惧意,他才会主动开口,询问邪天还要不要听佛经。
“听得差不多了,不用了。”邪天摇摇头。
无尘心中松了一口气,端起碗筷正要出去洗涮,邪天又出声问道:“能说说你的事么?”
“老衲一出家人,能有何事。”
“出家人也有出家之地,就像我来自阳朔城谢家一样。”邪天顿了顿,微微笑道,“哪怕我走得再远,可我还是来自那里,改变不了。”
仿佛被邪天最后一句话勾动了思绪,无尘略微有些失神,唏嘘道:“是啊,那不是我们能够改变的,邪天施主的慧根实在让老衲惊羡,寥寥数语,便让老衲心神震荡。”
“说到底,还是你的心动了。”邪天的血眸里隐有平和的笑意,“就像我没有在你面前杀人,你还是认定我有杀心一般。”
无尘沉默片刻,走到邪天面前的蒲团盘膝而坐,道了声佛号:“邪天施主,方才你只差一步便能涅槃重生,立地成佛,为何到了最后一步,你宁愿选择两日寿命?”
邪天轻声道:“我想起了我是谁。”
“施主心性之坚,堪称老衲平生所见第二人。”无尘忍不住长叹一声,见邪天的目光带着询问之意,他想了想,以无比钦佩尊敬的口吻说道,“第一人,便是老衲的师兄,法号无心。”
“他做了什么?”
“十五岁那年,无心师兄选择坐死禅。”
邪天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懂,无尘微微一笑,没有解释何为死禅,反而说道:“和施主弃生求死类似,不过比你还要厉害一些。”
“这种人值得尊敬。”邪天真诚赞了句,随即又问道,“宋国除了无尘寺,并无其他佛门圣地,你来自楚国?”
无尘叹了一声,旧事重提让他心神有些恍惚,摇头道:“老衲来自雷州大雷音寺,距宛州不知有多远,当初在海上漂流了足足二十年,老衲方才踏足宛州。”
“够远的。”邪天想象了一下,发现和想象不出许展堂的人生目标一样,自己也想象不出不知有多远是多远,“我走过最远的路,是阳朔城到汴梁城。”
“天壤之别。”无尘笑了笑。
邪天点点头,问道:“为何会来宛州?”
“阿弥陀佛。”
无尘道了声佛号便陷入沉默,慈悲眸罕见地失去了清澈,变得复杂起来。
“老衲十五岁皈依佛门,因慧根差强人意,修行十载方才入门。”陷入回忆的无尘,用空灵无魂的声音将人生的画卷缓缓展开,“谁知刚入门的我,还来不及体悟佛祖的教诲,便发生了一件绝不该出现在大雷音寺弟子身上的事。”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没想到你心头还留着一丝执念。”邪天的声音温和得有些诡异,轻轻一句话,让无尘的慈悲眸湿润起来。
“是啊,所以老衲来宛州后苦修八十余载,臻至先天境中期,但禅经方面却没有任何进步。”无尘的心失去了平静,哀叹一声,“每每思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