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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管家心中暗道:就知道你这人眼浅。
他今天已经做够了冤大头,道:“那是自然,之前赵大夫‘仗义执言’还是很辛苦的。过完年请来葆宁和堂坐诊,敝东家必然扫榻相迎!”他故意点破赵心川只肯“执言”不肯做事,又只兑现最鸡肋的坐诊一条,不满之心溢于言表。
赵心川也不是傻子。他若是帮张成德立下大功,去葆宁和堂就是名医大手。如今讨要辛苦钱进了葆宁和堂,就跟要饭一样,人家到时候冷言冷语冷屁股对他,不知道要受多少肮脏气。
赵心川很想将张成德意图谋害宝哥儿的事拿出来要挟张管家,然而仔细一想却发现这种事还是做不得。
若是普通医生,还要担心流言蜚语,可到了张成德这般地位,等闲的谣言就毫无用处了。人家可是苏州药行的会首,官民两道谁不给他面子?又有谁敢因为一些谣言就得罪他?
别的不说,张成德执掌药行之后,苏州药铺敢跟行会叫板的铺子都关门走人了。所有行会里的药铺都或多或少有所受益,大家即便听了谣言,也只会淡淡说一句“人红是非多”,或是“不招人妒是庸才”。
至于官面上,有一条地下生药利益输送链存在,每年数千两银子在流转,就算张成德雇凶杀人铁证如山,都免不得有人要保他一保。
对赵心川这个小医生而言,还要小心葆宁和堂的报复。
赵心川又琢磨了一番张成德的动机,为什么看不得顾家少爷活着呢?这点若是想不通,谎话都编不圆。
赵心川心中转了几转,再看张管家的冷脸,只好呵呵一声,道:“多谢张管家抬举了。不过葆宁和堂手段高明,我怕去了也是给诸位添乱,还是罢了。若是哪天张管家大发善心,把前面的那些兑现点,我倒是乐见得很。”
张管家冷哼一声:“且等着吧。”
两人既然谈不拢,自然要一拍而散。赵心川本来想就此离开顾家,走到二门门口却突然心生一计:既然你食言而肥,就别怪我不仗义!
赵心川主意打定,几乎小跑起来,赶回家里就叫了个不识字的小厮过来,写了一张纸条叫他临摹。
这小厮自然不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不过他也不敢多问,以免招来主父毒打。
赵心川拿了这张歪歪扭扭的“举报信”,心中暗暗得意:我虽然奈何不了你,却有能够奈何你的人。
……
在赵心川有心要找张家晦气的时候,顾家却是一片欢腾。
徐小乐用了肾气丹和酒给宝哥儿服下,只是呼吸间的功夫,宝哥儿的脸上就泛起红润的光泽。这若是在健康人脸上,实在是稀疏平常。然而刚才宝哥儿还是一脸死灰,这对比就极其强烈。
荑柳连忙跑去报告给刘夫人,刘夫人几乎喜极而泣:“果然信了小徐大夫是对的!速速去告诉老太太!”
报信的人跑得飞快。老太君那边反应更大,平可佳几乎是一路跑着赶来的,询问进展。
其他各房媳妇自然也要来关心一番,说些“宝哥儿福大命大”、“吉人天相”的宽慰话。
二房媳妇甚至还去探看了一眼,见宝哥儿面色如常,竟然掉下眼泪来了。她心中悲叹:诸多计较,终究还是搬不去这块绊脚石……嘴上却道:“看到宝哥儿有了好转,我这憋了许久的眼泪,怎么都憋不住了,倒叫大家笑话。”
喜极而泣又不是她一个人,刘夫人也泪眼婆娑地握住妯娌的手,柔声道:“妹妹有心了。”短短五个字,一切前嫌尽释。这一刻,大概是刘夫人与这位妯娌此生此世关系最好的时刻了。
杨成德作为长春堂的大夫,一直跟在徐小乐身边,甚至不惜自降身份,装得跟小厮一样。然而从徐小乐给宝哥儿喂药到宝哥儿有所好转,他完全插不上手。
开玩笑,徐小乐怎么会让肾气丹经过外人的手?
就在杨成德已经打算放弃的时候,徐小乐却给了他新的希望。
徐小乐笔走龙蛇,写下一剂方子:“照方抓药。”
杨成德当即就要伸手去接,心中暗喜:真是天赐良机,我只要路上略作手脚,就能大功告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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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290、看守()
医生不同于杀手。在药饵杀人上,再厉害的杀手都做不到医生那样干净利落。
譬如现在,杨成德根本不需要用毒药,或是换上不对的药物。他只需要在药包里增减少许分量,就能影响药效发挥。
对于宝哥儿这样吊着命等服药的重症病人,这一点点的出入,就是鬼门关和阳关道的差异。而即便事后有人去查药渣,也绝对发现不了任何问题,绝对与药方相符。
这样一来,背黑锅的人都是现成的——徐小乐!
想到这里,杨成德脸上甚至忍不住浮现出了笑容。
徐小乐刚刚伸出半空的手,突然凝滞。写着药方的纸张,在与杨成德的指尖发生了一丝丝的接触之后,刷地一声又缩了回去。
杨成德脸上的笑意顿时凝滞。
徐小乐道:“我还以为是小黄仁在旁边呢,这事不能劳动杨大夫。”
杨成德脸颊肉跳,道:“没事没事,都一样。我也很钦佩小徐大夫的医术医德。”
徐小乐转手把药方一折,收入怀中:“宝哥儿能不能活,全靠这副药,不给你是因为我信不过你。”
杨成德一听这话,简直如坠冰窟,从发丝到脚趾全都冻住了。
徐小乐对李西墙道:“师父你帮忙照看一下,我回铺子上去取药。大过年的竟然能喝节酒喝出事,也不知道铺子里都是什么人在干活。”
杨成德心中一紧,暗道:我可是今天才参合进来,还都没来得及下手呢。之前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可别染上臊气。他因此不再说话,就连手都不规规矩矩贴着大腿,就像是个受惯气的小媳妇。
徐小乐只猜对了一半,长春堂的确有问题。不过他却没想到,就连顾家内宅都已经被人渗透进来了。他自己怀揣了药方,拔腿就走,生怕耽误了病情。
平可佳和荑柳同时出手拦在了徐小乐身前。她们两人之中任何一个伸手拦人,都只是堪堪挡在徐小乐半边身子之前,并不算失礼。可两人同时出手,正好似两个门神,将徐小乐拦了个结实,这就有些“杀气腾腾”了。
二女立刻意识到了不妥,连忙又同时收手,脸上红霞满布。
平可佳道:“小乐,你就走了么?”
徐小乐乐了,道:“二位姐姐啊,我得回去看着人煎药,别再出什么纰漏。”
荑柳知道徐小乐说的是事实。可她尤其担心宝哥儿性命不保,迟疑道:“那这里……”
徐小乐摊了摊手:“我就算留在这里也没用。宝哥儿若是有个反复,恐怕只有神仙才能救得了他。”
荑柳和平可佳只能让开。
平可佳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追了出去:“我给你叫车。”
徐小乐奔走如风,远远传来一声:“我跑还快些。”
平可佳追到外面,果然看到徐小乐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此时的长春堂已经乱了套。
前后门都站了捕快。留在药铺过年的伙计不许离开,回家过年的伙计也有被追回来软禁的。
顾老太君虽然是女流之辈,却见识过永乐朝的大风大浪,心中明镜一样。家里发生这样的事,无论是故意还是意外,怎么都得好好查查。
徐小乐远远看到官差还有些心虚,转念一想:我心虚什么?我又没做坏事!就算有个倒霉蛋死了,那也是马踢死的呀。至于那个屁股上被戳了一箭的,那也是活该。
徐小乐就加快步伐上前,却见那青衣捕快朝他打招呼。
原来正是熟人雷捕快。
雷捕快上前道:“徐大使,辛苦辛苦,大过年的闹出这种事。”
徐小乐道:“你才是辛苦。怎么站在外面?进去喝杯热茶呗?”
雷捕快摇头:“这回贵东给的丰厚,弟兄们怎么也得做出个样子来嘛。”
徐小乐了然,也不多说就要往里走。雷捕快却没想到徐小乐竟然真的不“力邀”自己进去,想想大过年的,外面天寒地冻,自己一个资深捕快就这么站在门口,你竟然不“再三邀请”一下——难免有些幽怨。
雷捕快终究还是放下架子,对身边的跟班道:“你好好看着。”这些跟班都是白役,不属于真正的吏,也没有工食银,纯粹靠狐假虎威混些差事,到处讹几个钱。
雷捕快交代了跟班,就跟着徐小乐往里走,一边道:“我们已经查问了几个经手人,初步看来是没有长春堂的事。”
徐小乐脚下不停:“那问题可能出在哪里?”
雷捕快压低声音道:“恐怕是出在那边……”
徐小乐微微一怔,又看到鲁师傅迎了出来,连忙拜年道:“鲁师傅新年大吉,万事如意。”
鲁师傅两眼通红,好像很久没有睡觉一样。他看了一眼徐小乐身边的雷捕快,道:“药是我带人分的包,你们有什么冲我来,快把几个小的放了。”
徐小乐一愣:“还抓了人?”
雷捕快道:“没带回去,就是锁柴房里了,这也是为了敲山震虎嘛。”
鲁师傅脸色乌黑,道:“什么柴房?那是药库!你把人关那里,毁了药怎么办!”
有些药材比食材还矫情,若是杂染了人气,很容易就会失去药性。且以茶叶为例,同一片茶园的龙井茶,未出嫁的姑娘摘下的叶子,跟老妇人摘的叶子,入口就是不一样。
雷捕快只好望向徐小乐,希望他能帮忙说项。
徐小乐先将药方给了鲁药师,道:“鲁师傅,这副药救命用。”
鲁药师这才转身走了。
雷捕快松口了气,道:“你们这个鲁药师真是不好说话,有好几回弟兄们都想把他带到衙门里去。若不是我……”言下颇有表功之意。
徐小乐道:“我去看看你们都关了谁,药库里本就不能随便留人。”
雷捕快看得起徐小乐的冠带,只好道:“那请徐大使一起过去看看吧。”
徐小乐轻车熟路,到了药库隔窗一看,里面还真的关了四五给小伙计,秦康赫然就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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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1、案情()
徐小乐指了指秦康,对雷捕快道:“这是我学徒,肯定不会是那种人,放他出来吧。”
雷捕快给徐小乐面子,就开了门。
秦康哆哆嗦嗦出来,差点抱住徐小乐的大腿就哭。这个年纪的少年,还没有见过多大的世面,还以为自己要被抓起来杀头了呢!
另外几个伙计徐小乐不熟,也不敢保他们。
陆志远突然扑了上来,抱住徐小乐的大腿就哭,道:“先生,我什么都没干啊!他们包好的药材给我,我送到宅子里,里面的姐姐验过封条验过药,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徐小乐看了看雷捕快。
雷捕快干咳一声,道:“药材出长春堂的时候是鲁药师核查用印的,包包都一样。到了柜上,才开始分别装入纸、棉、帛三种外包袋。所以在上柜之前,药师不知道谁会吃哪一包,自然不是谋杀宝哥儿之人。不过在此之后嘛……”
徐小乐心中暗道:这也未必然。若是杀人之人并不是想杀宝哥,就是随便杀个顾家人,你这推断就站不住脚啦。
不过这么一说,鲁药师也就有了嫌疑,徐小乐肯定是不会说出口的,附和道:“雷捕快见微知著,神捕啊!”
雷捕快得意地笑了两声,又想努力做出一副谦虚的模样,十分不容易。
徐小乐扫了一眼剩下的那些伙计:“那这些伙计是……?”
雷捕快道:“他们负责分包装外包袋,还有这个叫得最凶的是负责送货。”雷捕快拉着徐小乐走开了些,低声道:“其实我一一问下来,并不很相信他们犯了事。”
徐小乐点了点头,道:“这些人我虽然不熟,但是他们跟顾家其实没什么往来。对他们来说,顾家是新东家,还没摸透呢,干嘛要去杀少东家。”
雷捕快道:“我也这么觉得。”
徐小乐又问道:“那雷捕快为何还要将他们关起来呢?”
雷捕快很是得意,对徐小乐道:“这恰恰是我的小计策——对啦,还忘了跟徐大使通报一声,上峰正是委命我来彻查这起案子。”
徐小乐拱了拱手:“辛苦辛苦。是不是方便透露一下小小的内幕?”
雷捕快哈哈一笑,用手掩口道:“我这是示敌以弱之计。真凶见我抓了这么多小伙计,肯定以为我要玩替罪羊的那套把戏,因此就会松懈下来。只要他一松懈,就会露出马脚,到时候我再看他如何逃出这法网恢恢!”雷捕快说着,重重地攥了攥拳。
徐小乐有些不以为然:就等着真凶露马脚,这要等到何年何月去?
他就问道:“雷捕快,既然你觉得问题出在那头,光是守在这里有什么用?”如果真凶在顾家宅子里,就算他露出了马屁股,雷捕快守在长春堂也是看不到的呀!
雷捕快面露无奈:“那边是什么地方,也得肯让我去查案呀。”
徐小乐不解道:“宝哥儿是整个顾家的命根子。如今他出事了,怎么会不让你去查案?”
雷捕快低声道:“大户人家嘛,把颜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不咱们赌一把,若是真查出来是他们自己人干的,非但不会谢我,还要堵我的嘴呢!”
徐小乐觉得这种可能还真的在五五开之间,就又问道:“顾家有个仆从在山道上被人劫杀,衙门查了么?”
雷捕快点了点头:“这种小案子怎么能跟宝哥儿的大案子比?上头派仵作去验了尸,捕快差役却是实在分不出人手了。”
徐小乐有些黯然。他觉得那个仆役对顾家忠心耿耿,一路上最挂念的就是宝哥儿的安危。然而自己惨遭横祸,却因为宝哥儿的事而被人弃之一旁,这是何等的凄凉。
徐小乐想到这里,竟然隐隐生出要为那个不知名仆役伸张正义的念头。他眼珠子一转,已经想到了主意,对雷捕快道:“雷头,这个案子,我却有些想法。”
雷捕快暗道:你一个少年郎,最多也就看过两出戏文,读过两本传奇,还想学人家破案不成?
不过雷捕快终究不至于流露出明显的轻蔑,就道:“徐大使怎么看?”
徐小乐道:“雷头不觉得这事很诡异么?宝哥儿中毒在先,请大夫的仆役被杀于道。大年初一啊,那帮悍匪不过年?元旦早上辛辛苦苦伏杀行旅,却挑了个明显不带财物的……他们这是病得不清啊!”
雷捕快摸着下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心中暗道:还真让他说出了些东西呢!他就说道:“徐大使说的,我也曾想过。不过却找不到两者之间有关联的证据。”
徐小乐吓了一跳:还要证据?雷捕快是真捕快么!
雷捕快看徐小乐的反应,尴尬道:“我知道咱们公门中人名声不好,不过说实话,老爷们断案也不是想一出是一出,要人证物证口供三者合一,能不用刑就更好啦。这样的案子才能办成铁案,经得住上面来查。”
他见徐小乐不信,又道:“真的,狱政也是老爷们政绩考成的大头。像这种命案,县里先查,府里后审。定案之后主犯肯定是要斩首的,所以府县判不下来,必须要送到刑部。刑部裁决凶犯斩首,然后交大理寺审允,中间还有督察院参核。
“这就是三法司啦。三法司启奏圣天子,天子秋后勾决,这死囚才能杀。中间有任何一环靠不住,案子就定不下来,层层压下来,我们这些办案的就得挨板子。”
徐小乐听了之后颇有些诧异:“原来还要惊动天子!”
雷捕快道:“要不怎么说人命关天呐。”
徐小乐摸着下巴:“我以为知府就能判人死罪了。”
雷捕快普法道:“知府老爷哪里能判人死罪?国朝五刑:笞杖徒流死。县里可以判罚笞杖刑,到了府里可以多加个徒刑。这是在咱们直隶,若是两直之外的省份里,徒刑只有提刑按察使司才能判下来。要是碰到得判流、死的案子,都只能呈交刑部审定。”
徐小乐听雷捕快这么一说,方才觉得大明真是一个大国,一个案子要牵扯这么多衙门、官员。他收了收心,觉得自己被雷捕快带偏了,硬生生把话锋转了回来,道:“雷头,你现在是看不到两案之间的牵连,其实只要把那些伏道杀人的悍匪抓住,证据自然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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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波折()
雷捕快很不明白什么叫“自然就有”这句话。
这句话在公门里,基本等同于“莫须有”。
或许有黑心的差役会做这种事,但是他雷铜可不是那种人。作为传了三代的正经捕快,雷铜还是有些良知的,记得祖父、父亲的交代:公门之中好修行,只要稍留一些良心,神佛自然庇佑。
徐小乐见雷捕快沉默不语,又说道:“那些悍匪跟顾家的下毒案肯定有关联,抓住他们,逼问出幕后主使之人,顾家的下毒案不就破了么?”
雷铜皱了皱眉头:“徐大使这是说:两者都是一人主使的?”
徐小乐理所当然道:“否则哪有这么契合的?东家年前给我送年货节礼,四小八大的盒子装了半车,怎么没人打劫?这帮悍匪为了打劫一两匹驽马,除夕也不守夜,元旦大早上就等在道边,有这样兢兢业业、只为杀人、不求财货的匪人么?”
雷铜暗道:这的确十分反常,就算是贼也得过完年才干活啊。
徐小乐又道:“再者说,雷头你又不能去查顾家内宅,案子从何下手?那些截杀顾家下人的悍匪之中,有一个被我用箭捅伤了屁股,肯定是要买药医治的,十分好抓。将他们抓捕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