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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仁硬咬着牙,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再次跟着徐小乐回到家里。
佟晚晴只知道徐小乐要回来牵走墨精,却没想到回来这么晚。好在嫂嫂和姐姐们一贯会照顾他,已经留了饭菜,热一热马上就能吃。
徐小乐三两口吃完了晚饭,纵身往书房奔去:“我晚上要看书,可别吵到我。”
这句话说完,徐小乐头也不回地跑了。
枫香就故意逗他:“是急着去看你的那些好朋友么?”
换了往常,徐小乐肯定是要回来跟她大逗三百回合的,但是今天却连头都没回。
佟晚晴很好奇徐小乐受了什么刺激,追问黄仁不果,只好隔一会就跟胡媚娘轮流进去送点心、茶水。叫她们又喜又怕的却是:徐小乐果然在用功读家里的医书,可是那专注的劲头简直如同疯魔,谁说话都听不见。
佟晚晴试探小乐,挥出巴掌,就差一丝丝打在脸上,可他竟然没有半分反应。
就这样,书房的灯亮了一夜,直到天色泛白,徐小乐方才吹灭了灯——得回苏州了。
……
葛再兴没想到徐小乐这么快又来找他。
托人办事是催不得的。若是上门去催,只说明信不过人家。可徐小乐哪里管这些?回到苏州在长春堂坐了一早上,只跟皮皮“聊”了两句,连午饭都没吃就去了葛再兴家。
葛再兴千不该万不该地说了一句:“小师叔来这么早,吃过午饭了么?”
徐小乐理直气壮道:“还没,就跟你一块吃吧。”
葛再兴呵呵笑了一声,叫人下去吩咐,多备一份餐饭——葛家平日的正餐也是用攒盒各吃各的,不是多加一双筷子那么简单。
他一回过头,就想狠扇自己两记耳光,跟徐小乐客气什么啊!
徐小乐开门见山将自己这边的进度通报了一遍,道:“现在地方也有了,银子也有了,医生、看护都有了。病人在哪里呢?”
葛再兴无奈道:“这事我已经递了帖子给谭公,约好今日下午去见他。”他眼看徐小乐就要炸毛,连忙压住他道:“小师叔啊,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明白人情世故了。登门之前得先投名帖。翌日拜访就算是很着急的啦。你总得叫人家有个准备呀。”
徐小乐一脸懵逼:“要什么准备?他家平日连水都没现成的?”
葛再兴知道跟徐小乐是说不清了,就道:“你若是着急,下午跟我一起过去。哎,等等……”他伸手一压:“你再过两天就要参加药局大使的考选了吧?”
徐小乐算了一下日子,惊讶道:“还真是,日子过得好快!师侄,你说考选怎么了?”
葛再兴觉得可笑又可气:“你托了那么大个人情,把府里县里都惊动了,自己却忘了?”他也想当这惠民药局大使,好歹也是官身,说不定就此直步青云,封妻荫子了呢?
大明医官给品衔不高,最高只能到正五品,对于有心仕途的人来说只是进入士族的门槛。对于绝大部分人而言,五品官身足够光宗耀祖了。
当然,药局大使还不入流,但也总算是个起步呀!
更何况这还是南京礼部打下来的招呼,光是这个门槛得有多高!
徐小乐大咧咧道:“没事,考选无非看各自本领。我若是本领不济,输给别人也没什么。我若是本领过硬,准备与否有什么关系?”
葛再兴重重摇了摇头:“那你还是不能跟我去谭公府上。他是这回考选的副考。虽然规制上没说避嫌的事,然而人言毕竟可畏,你现在登门拜访,会给小人留下话柄。”
徐小乐敲了敲额角:“好吧,我今天就不跟你去了。”
葛再兴没想到徐小乐这么好说话,扭动着身子,浑身不自在,很有些不适应。
徐小乐立刻又道:“我倒不是担心那些小人之言,是我想起来了,下午还要去周家给周夫人复诊。”
葛再兴差点额手称庆。他真的相信徐小乐不担心流言蜚语,关键问题是:你不担心,人家谭公是要脸面的呀!你现在大咧咧跑去人家家里,到时候取中你会被人说是投献豪门、阿谀上司、晚节不保,不取你又会得罪礼部赵侍郎,这不是故意为难人么!
徐小乐加快速度吃了午饭,放下筷子道:“好啦,我先去出诊了,等晚上我再来找你。”
葛再兴生怕徐小乐反悔似地,将徐小乐送了出门,大大吐了口气。
徐小乐如今去周家已经是熟门熟路了,不过现在不需要坐周家的船,他也是有座驾的人了。
牵着墨精,带上皮皮,背上药箱,徐小乐宛如郊游踏青一般,拎着攒盒就出门了。
他刚走到门口,突然觉得自己拎着攒盒、背着药箱、架着猴子、牵着骡子……看起来很像某家贵公子的小厮呀!这岂不是叫人笑话么!
徐小乐目光一扫,发现李金方、陈明远、黄仁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黄仁虽然回来没多久,但是这两天的经历,九成九都被陈明远和李金方套了出来。一方面是他知道隐瞒没用,一方面也是他要投入新的小团体,不得不交上投名状。
陈明远和李金方都是伶俐人,听黄仁说得真是各种羡慕嫉妒恨。不过他们对黄仁种种眼红,却不得不高看他一眼——徐先生肯带在身边的人,岂能轻易得罪?尤其现在徐先生还没有展现出某种带学徒的规律,谁知道他是不是格外看重这个小胖子?
若真是苍天无眼,叫黄仁入了徐先生的青眼,那就算再嫉妒他的造化,也得搞好关系呀。
此刻见徐小乐回头扫视,三人顿时都紧张起来。
李金方和陈明远都很单纯,只有一个心思:叫我!
黄仁则因为已经喝了头汤,有些不敢相信好事仍会落在自己身上,期待之中又带了许多忐忑,目光就有些闪烁。
徐小乐首先排除了李金方——太老。
接着又排除了陈明远——太高。
嗯,能够衬托出徐先生英俊潇洒、玉树临风、青春灵动、少年老成的人,果然只有黄仁。
徐小乐就叫道:“小黄,黄仁,你跟我走。”
李金方和陈明远齐齐听到“喀啦”一声,似乎是谁家的琉璃盏碎裂一地。
黄仁欣喜若狂,团着身子就飞奔而来:“徐先生叫我?”
徐小乐把攒盒和药箱交到黄仁手里,自己上了墨精,道:“走,广福桥。”
黄仁欣喜之余,又有一个奇怪的念头浮了出来:先生出诊为什么要带一个空攒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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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217、闲话()
徐小乐对于周家而言已经是熟人了。刚开始周夫人还秉着姑且一试的心态,现在却越来越信任徐小乐徐大夫。
对于外人而言,胸痹这种病,在没发作之前很难证明是否彻底医治好了。然而对于周夫人自己来说,她清楚地感觉到平日心情舒爽了许多,仿佛呼吸之间都减去了一层桎梏,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周夫人将这事说给丈夫听,丈夫却觉得这是她心情舒畅之后的自然改善,与药力无关。周夫人却不肯信。要说心情舒畅,她这些年里又不是没有过,也没见身体这样轻松。于是她也不再跟别人多说,只是关照侍女定期请徐大夫过府复诊。
徐小乐在周家拿的是十两银子的诊金。
不是铜钱,不是宝钞,是真正白银!
若是寻常病家,这么几回看下来,难免要有些肉痛,肯定会把三日一诊改为十日一诊。然而周家可不是寻常人家,非但关照徐小乐三日必要复诊一次,还时不时赠送零食、礼物、铜钱。
徐小乐如今需要银子做事,当然不会拒绝。何况多复诊只有好处没有害处,能够随时掌握病人的身体状况,调整病人的心情心态,对于尽早治愈有着极大的帮助。
徐小乐在采薇姐姐的引领下,再次踏足男人的禁区。黄仁还可以跟着一起,因为他也就是个男孩,还算不上是男人。不过现在采薇尽量不跟徐小乐说话,使得这一路上有些沉闷。
黄仁头一回走进豪门大户的宅院,背着药箱捧着攒盒,目不暇接。终于到了地方,徐小乐进去给周夫人诊治,黄仁则跟着另外一个姐姐进了花厅等候。他虽然很想看徐小乐治病,但是涉及到人家女眷,只能服从安排。
黄仁到了花厅才知道,原来这个空攒盒是用来装糕点的。想到徐先生在木渎以诊换工,黄仁不由担心:莫非这些糕点就是徐先生的诊金?
徐小乐给周夫人把完脉,对周夫人的改善情况十分欣慰。他道:“周夫人,从脉象上看,你心阳已经起来了,胸痹之症应该大有好转。之前我说三个月内还会复发两三次,照眼下的状态,根本不会复发了。”
周夫人听了不禁高兴,道:“我这几天也觉得心情大好,桎梏尽去,看来还是小徐大夫的药有效了。”
徐小乐心中满是成就感,恨不得人家多多夸他。不过周夫人却没有在这个徐小乐喜闻乐见的话题上深入,又说道:“我听说小徐大夫在为人治痨病?”
徐小乐有些意外,咧嘴笑道:“周夫人都听说啦?的确,我收了两个痨病病人。”
周夫人问道:“有把握治好么?”
徐小乐道:“这病比较麻烦,不知多少前辈医生穷其一生都未能治愈,我也不敢打包票。”
周夫人就替徐小乐担心道:“若是治不好,岂不是砸自己招牌么?”
徐小乐就道:“做医生的,该砸招牌还是得砸,总不能见死不救。那样招牌是保住了,但还有什么脸面见传下医术的祖师爷呢?”
周夫人赞许地点了点头,道:“那你收了两个也就够了,为何还要到处找病人来治呢?”
徐小乐一愣:“周夫人这都知道啦?”他笑道:“听起来是有些异想天开。不过我觉得:只有经手的病人多了,才能从中看出共性来。如今就两个病人,病因病机究竟为何都看不出来,所以还是得多找些病人。”
周夫人将这理解成“熟能生巧”的意思,倒也能接受,道:“现在这事闹得满城风雨,听说你还要考选药局大使,可别因小失大啊。”
徐小乐很难分清到底是药局大使重要还是治病救人重要,便没有接周夫人的话头。不过他倒是有些奇怪,为什么周夫人对他如此了解。
徐小乐不是个藏心事的人,有什么便问什么。周夫人被他这么一问,颇有些不好意思:“我在病中,自然就对你们杏林之中的事上心些。换了旁人,只知道今天哪位才子写了诗,明日哪位俊杰高中了科举,谁会关心这些事呢。”
徐小乐点头表示同意。谁没事的时候成天惦记医生呢?
周夫人突然又道:“小乐,这事既然能传到我耳朵里,恐怕背后另有隐情呀。”豪门内宅颇有些封闭,若是周夫人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都听到了消息,看来这消息传得很广了。
徐小乐有些疑惑:“什么隐情?”
周夫人看了看身边人,正好见采薇进来,就道:“采薇,你最近在外面听了什么消息?”
采薇是这群女眷里唯一有机会外出的人。因为她负责与药铺、医馆往来,人家在她面前也常会说些闲话,无非就是叫周家能记住自己。
这些闲话里有些抬高自己,有些贬低同行,剩下的那些才是真正的闲话。
采薇见主母问她,左右一想就在知道主母的意思了。她道:“我最近听说有人要看小徐先生的笑话呢。”她说这话的时候难免有些得意,自知不妥,连忙干咳一声,道:“他们都说,自古只有神医能治肺痨,现在小徐大夫不自量力,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日后等到病人一个个死了,看他怎么跟人家交代。”
徐小乐脸色有些发青,心中暗道:这有什么好交代的?我又不是不尽力!让病人躺在家里整日咳血就是个好交代么?
采薇见徐小乐变了脸色,心中也有些不忍,就变换了立场,站在徐小乐一边,道:“还有些嚼舌根的小人,硬说小徐大夫是借此沽名、敛财。说他要借着救人的名头,向大户人家打秋风。”
这话一出,就连周夫人的脸色都难看起来了。
内宅的女子都是“听话”的高手,有人把这种话说给采薇听,自然是“好心提醒”周夫人,别上了江湖骗子的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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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空穴来风()
徐小乐虽然不是听话的高手,却也听懂了这“好心人”的言下之意。更何况他很替韩通智不平,银子可是人家出的。
他就冷哼两声,说道:“这话说得好没见识!真当天底下所有人都是他们一样蝇营狗苟的小人么?但凡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治疗肺痨有多重要——天下受肺痨之苦的人何其之多,谁又能保证这病不落在自己头上?有见识又愿意慷慨解囊的人也不少,起码现在已经有人出银子了。”
周夫人轻轻拍了拍徐小乐的手背,笑道:“小心上火。”她又冷下脸道:“这种人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自己做不成不敢做,巴不得别人也都做不成呢!”
采薇道:“我当时就差点大耳聒子打上去。我跟他说:我们交往多年了,知道掌柜的您是憨厚人,绝不是骗子,这事就该您挑大梁去做呀!怎么叫个小毛孩子抢了先呢?”
徐小乐一听这话,由衷乐了,暗道:原来采薇姐姐也是如此伶牙俐齿。看来之前是没跟我计较,否则我未必说得过她。哎,也不对,我说不过她还可以胡搅蛮缠嘛,嫂嫂也说我这本领是天下无双的。
周夫人听采薇这么说,方才舒缓了些,问道:“他怎么说?”
采薇道:“他也就干笑了两声,说自己能力有限水平一般,做不得这事。”
周夫人哼了一声,道:“有自知之明还说这种蠢话,以后他家的生意慢慢交给别家去做。”
采薇笑道:“这得看徐大夫的了。”她望向徐小乐:“不怕你怪我翻闲话:这是葆宁和堂掌柜说的原话。若是徐大夫治好了我家奶奶的病,断了他家每年百多粒的苏合香丸生意,真能肉痛死他。”
周夫人笑了笑:“那还真被他拿住了,这苏合香丸的确不好找人配。”
药材炮制也多有秘法,传徒不传子,传媳不传女。不知道秘法,就算是有了配方,制出来的药效也会相差很大。更何况苏合香丸这种尽是名贵药材的成药,诸多环节之中,出一点差池,材料就都毁了,实力不济的药铺还真赔不起。
不过这种药虽然效果好,价格高,却有些尴尬——要碰到吃得起,又正好对症的病人并不容易。若是周夫人真的不再常备苏合香丸,葆宁和堂还真的得肉痛好几年才能缓过来。
徐小乐咧嘴一笑,好像已经大仇得报了,道:“那他们这笔生意到了明年肯定是做不成的了。”
周夫人也笑了,又道:“小乐,话说回来,我这里还有些私房钱,你若是有用便拿去。”
徐小乐道:“其实我本来也是要找你们有钱人家打秋风的,不过现在银子的事已经解决了。”他就把韩通智的事说了,只是隐过了“壮阳药”这个细节。作为医生,即便不是自己的病人,也得保守秘密。
周夫人叹道:“我家老爷总是说:天下最难得的就是志同道合之辈。小乐,我虽然不出去做事,但也知道银子总是多多益善。我也给不了你多少,你就别推辞了。”她就叫采薇去支取一百两银子来,等徐小乐走时一并带上。
徐小乐也不矫情做作,难道要阻拦人家做善事不成?他说道:“那我就收下了,到时候我会把银子花在哪里都说清楚的。”
周夫人大笑摆手道:“哪里至于!既然给你了,便是相信你不会乱花的。”
徐小乐心中暗道:周夫人虽然客气,但是我不能不懂事。花销了嫂嫂给的月例钱都得说明去处,何况拿了人家做善事的一百两。
他给周夫人诊治结束,带着满载的攒盒和药箱,便告退回去了。
黄仁背着沉甸甸的药箱,提着满登登的食盒,心中暗道:我一定要做个好医生!
……
等徐小乐走后,周夫人把采薇叫进卧室,只她们两人方才问道:“谁在背后散播的谣言?”
采薇本来就有观风察访的职责,最受周夫人信赖,当下就道:“其实这事倒不是针对小徐大夫,他是替长春堂挡的祸。”
“哦?”
“他坐诊的长春堂,前任东家就是被药行的人挤兑得把店盘出给了顾家。”
周夫人不解:“这是为什么?”
采薇道:“因为他不守规矩呗。药行里有些暗地里的规矩,奴婢也不是很懂。不过只一条就该他受排挤了:全苏州的药铺都要通过药行居间采买外地药材,他偏偏要自己去买,这可不叫人记恨么?”
周夫人微微点头。
采薇继续道:“换了长春堂呢,又是个白相人在掌舵,整日只知道花天酒地,铺子里的事全都不管,恐怕根本不知道药行还有这个规矩呢!他们开业的时候连帖子都不给药行一张,如今仍旧是走自己的门路购买药材,药行那些人怎么会放任他?”
周夫人这回重重皱了皱眉头,道:“顾家一向如此。只仗着自家进士举人多,从来不知道约束门下。”
采薇笑道:“可不是么。算上这回,小徐大夫已经替顾家的长春堂挡了两回祸事了。”
周夫人抬眼问道:“以前还有一回?”
采薇道:“我也是听说。”她顿了顿,从脑中搜罗了一番,道:“早两个月,有个大夫从长春堂买了药医治他儿子。结果他那倒霉孩子吃了药非但美好,几乎丧命。药行就撺掇另一个大夫跟他会诊,话里话外把罪责往药上面引,说是抓药的小伙计抓错了药。那个小伙计就是小徐大夫——他当时还没有坐诊。”
周夫人眼睛都瞪大了,问道:“后来呢?”
采薇道:“后来好像是小徐大夫在公堂上把那孩子给救活了,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周夫人轻轻拍了一下桌子:“这些人卖着救命的药,心里去存了这么多鬼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