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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黄氏道:“小乐还小,不愁以后没机会。再说了,朝廷也没先例启用这么年轻的官吏呀。”
十八岁是朝廷约定俗成的用人底线。虽然没说不能启用十八岁以下者,但是军户袭爵、科举授官、招募吏员,都是以十八岁为界的。如果不到十八岁,拖也要拖到十八岁。
徐小乐就算虚报也只有十六岁,还不算成年人,贸然报上去还是会被人否决。
黄家自然不会为了徐小乐让女儿在婆家难堪,何况年龄这问题是客观存在,实在没有办法可想。除非买通官员,但那个成本可就太大了。
失去了两大助力,徐小乐就只有去找罗权了。他觉得自己没少帮罗权的忙,可惜罗权还记得何绍阳的事,而且还觉得自己被小乐坑了一把。
他紫面虎的诨名是白叫的么?当然不会以德报怨,让徐小乐称心如意。
一时间徐小乐助力尽去,孤零零没有半个盟友。
施济卿也就比徐小乐大了四五岁,被姑母“开导”之后,也觉得自己孟浪了。他见徐小乐颇有些遭受打击的模样,心中也是不忍,便道:“这回是我不好,忘了你还不到十六呢。等过两年,你满了十八,别说大使,就连训科也未必不能争一争。正好后日我那一干同学要去七里塘玩耍,你就跟我一起去散散心吧。”
徐小乐懒洋洋道:“我还要在家背书练功呢。”
施济卿便劝道:“听说七里塘的彩湖居出了个很不错的角儿,昆山腔和弹词都是一流,好多人已经看过了,口碑极佳啊。”
徐小乐本来是很贪玩的,学医之后实在时间不够用,许多以前的爱好都抛下了。他心中暗道:年纪小总不是我能改的,今次不成,下回总可以了。出去散散心也好,好久都没去玩过了。
他还没有吐口,施济卿又劝道:“后日廿七,正是那角儿头回登台唱全场的大日子,非得有些颜面才能订到好位置呢。也亏得我同学里有一位是南京吏部侍郎的公子,颜面够大吧?那还花了好多银钞呢。”
徐小乐见施济卿这么说,一则要给施济卿面子,一则也是真的动心,便道:“那是得去看看。那角儿叫什么名号?”
施济卿就告诉他:“那角儿艺名白小玉。因为肤白貌美,许多人也都喊她白妞。”
徐小乐“哦”了一声,不以为然,心道:要说肤白貌美,还有谁比得上我嫂嫂。
想到了嫂嫂佟晚晴,徐小乐又觉得有些感伤。若是自己在家里,受了这般委屈,嫂子肯定要开解他两句的。说不定还要抱一抱,鼓鼓劲。可惜眼下隔了几十里路,可就没人这么关心他了。
一念及此,徐小乐又泛起了乡愁,心情又糟糕起来。
施济卿不知道徐小乐的心思,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开导,就约好了时间,叫徐小乐提前告假,他到时候来接小乐过去。
顾煊知道这事的前因后果,很不乐见那杨成德又在医馆里抖了起来,心中自然偏向徐小乐。他和颜悦色道:“小乐,反正最近也没什么病人,你且去耍个两三天也不打紧。身上银钱还够么?”
徐小乐听伙计们说,顾煊做账贪墨了不少银子,便不太想在这上头跟他搅在一起。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贪墨东家银钱这种事实在太没道德了。这不就是贼么?
他就说:“我师父给了我五两银子,足够用的啦。有道是无功不受禄,不敢白白拿掌柜的打赏。”
顾煊就点着徐小乐的鼻头大笑:“你这话说得言不由衷,装样子都不会。”
徐小乐心说:犯贱,偏要小爷我直说看不上你那来路不正的银子么!
顾煊虽然不会读心,却会观色,尤其徐小乐什么都写在脸上,没有丝毫城府,这心声也就跟直说没什么区别了。
他见徐小乐脱去假面具,脸上大大写着四个字:小爷不屑!他便笑了起来,道:“我就喜欢你这样率直的人品!”
徐小乐就说:“我算是明白你为何跟我师父交情深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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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149、墨精()
八月廿七正逢戊日。这一天因为后土娘娘的缘故,庙里不上香,道士不诵经,不能破土,不能砍伐,许多行当都不能开工。既然什么都不能干,那就只有好好休息了,所以茶坊酒肆、瓦舍青楼的生意就好了。
施济卿早早就带了一个小奚奴出门。他自己骑了一头骡子,小奚奴在后面牵了一头,两人就往长春堂行去。
施济卿自己骑的那头骡子并没甚出奇的地方,倒是叫小奚奴牵着的那头,一眼看去还叫人以为是马。
这骡子非但腿长胸阔,头似兔形,眼睛炯炯有神,浑身上下更是一根杂色的毛都没有,乌黑发亮。这样神骏的骡子,自然被主人家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星半点的污泥,就跟披了绸缎一般。
徐小乐早起练了功,在门口一边背书一边等施济卿。他一眼看到那骡子,就连背的书都忘了,直直跑过去,赞叹道:“这是马么!”
施济卿就从骡子背上跳了下来,笑道:“太祖皇帝定的规矩,在京四品以上和在外官员才能骑马,七品以下的官儿只能骑驴。你我没有官身,只好再退一步,骑骡子啦。”
骡子是马驴杂种,不能繁育后代的天阉,所以施济卿便开了个玩笑,倒没哪个皇帝真的下过骡子不如驴的圣旨。
徐小乐轻轻拍了拍骡子的脖颈,道:“这骡子真是漂亮,我看许多马都比不上它。它怎么能长这么高大!”
施济卿哈哈一笑:“我听说山东的驴能长得比马还大呢,骡子能长这么大也自然是有的。”
徐小乐道:“兴许是那边马太矮呢。哎,这骡子是给我骑的么?”
施济卿道:“自然是给你准备的,难不成咱们走着去七里塘?”他见徐小乐喜欢这骡子,心中也很是高兴。
这骡子乃是他家养的宝贝,在乡下时都不舍得叫它干活。施济卿这回特意叫家里人牵来,纯粹是出于对徐小乐的内疚——他总觉得是因为自己提起药局大使的事,才叫徐小乐受了委屈。
徐小乐却已经把药局大使的事翻过了篇,只是单纯高兴看到这骡子。他双手一撑,翻身上了骡背。骡子站得极稳,徐小乐一百斤的体重上去,它动也没动一步。
施济卿见了却是眼睛一亮:“小乐,你身手真是矫健,习过武艺么?”目今风潮就是讲究文武双全,许多读书人都喜欢佩剑出行。且不说会不会剑术,关键看气质。
徐小乐玩笑道:“我倒是没有练过武,不过从小就在一位女侠的棍棒底下讨生活,身手不好还能活到今日么,哈哈哈。”
施济卿知道徐小乐无父无母,听他这么说,还以为小时候曾被人拐去跑解卖艺了呢。他颇有些同情,道:“原来小乐你还有这等故事,真是人生不易。”
徐小乐不知道施济卿想歪了,抓了辔头学人家骑马的模样驱使骡子前行。
施济卿就道:“它叫墨精,十分通人性,你叫它走它就走,叫它停就停。”
骡子之所以被人培育出来,便是因为它力气大,脾气又温顺。尤其墨精乃骡中精英,连徐小乐这样头回骑骡子的人都能轻易驱使。
徐小乐甚至还叫墨精放开蹄子跑了几十步,只觉得耳畔生风,所有景色急急朝后退去。等墨精终于慢下来,他回头一看,施济卿已经被抛在后面老远一截了。
等施济卿骑着骡子追上来,徐小乐的呼吸还没平复呢。
徐小乐就叫道:“我可真是叶公好龙,早想着要风驰电掣一番。真跑起来了,却吓得心都跳出来啦。”
施济卿哈哈大笑,就说:“七里塘有一处牧场,原本是官家牧马的地方,有半人高的护栏,等闲没人进去。到了那边,才好策马狂奔,不用担心撞到人。”
徐小乐连连摇头:“慢慢走就好,慢慢走就好。”他又问起了施济卿的小奚奴,看上去是个才十三四岁的孩子,脸上干净,手脚利索,一看就是会伺候人的。
施济卿就说:“这是我的书童施安,平日懒得带在身边。不过这回要跟同学玩耍,总得带上撑撑场面。”
施安挺了挺胸,给徐小乐打了个躬:“小的施安,见过徐公子。”
徐小乐被叫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什么公子不公子的,叫我先生就行了。”
先生可比公子贵重多了!
施安疑惑地望向施济卿,那小眼神分明是说:这位徐公子到底是谦虚客气呢,还是恬不知耻?
因为施安步行跟随,徐小乐和施济卿也都放松了辔头,叫骡子慢慢走。
七里塘并不算远,出城南行三五里就到了,并不是真正有七里路。沿途有人家别墅、逆旅行院、茶楼酒肆、南北杂货,鳞次栉比。往来行人更是络绎不绝,一片繁华景象。
徐小乐还没这样出游过,兴致颇高,左右观望,并不急着赶路。
路边也有人步行超过徐小乐的,见了墨精纷纷赞叹。还有性子外向的行人,叫一声“小哥”,就问徐小乐道:“这是哪里的马?生得这般高大!”
徐小乐就哈哈大笑:“这是骡子,它叫墨精。”好像自己骑在墨精身上也很光荣。
日头渐高,行人渐渐也多了起来。
徐小乐喜欢听人赞叹墨精,就竖着两只耳朵,听路边行人说话。
只听有人道:“这么多人,莫不成都是去看白妞的?”
徐小乐听施济卿说过,白妞就是白小玉,也就是今天的主角儿。他就望了过去,看那人的同伴怎么说。
那人同伴道:“即便不是全部,起码也有八成。咱们还是走快些,否则站的位置都没有啦。”
这两人说着话,加快了步速,健步如飞走了。
一旁饭庄旗招下,有个年轻人目送两人背影渐行渐小,脸上满是焦急,朝里叫道:“爹,你就让我去听一场吧。你看,一早上就去了那么多人呢!”
他爹从店里大步出来,手里一条黄白色的湿抹布,劈头盖脸朝儿子脑袋上鞭打过去:“去去去!去你妈的蛋!成天就想着去听弹词,活也不肯干!看我不打死你个鬼迷心窍的东西!”
那年轻人就抱头绕着自家旗招转圈,挺着挨打叫道:“爹,我带上一筐炊饼去,说不得要多卖两个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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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彩湖居()
徐小乐已经骑着墨精过去了,扭头看后续故事,却见那父亲已经停了手,似乎真在考虑儿子的提议。
施济卿也注意到了这父子俩,笑道:“这儿子生意经念得好。他要带着炊饼去卖,肯定一售而空。”
“怎么?”
施济卿就道:“那些没定桌子的人,一旦出场就挤不进去了,岂不是错过下午的戏目?宁可在里面买些茶水,买些炊饼糕点,胡乱当饭吃。”
徐小乐道:“原来这白妞这般厉害!”
徐小乐见这么多人都因为白妞而痴迷,好奇心大炽,恨不得马上到彩湖居去看看白妞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施济卿倒是不急,优哉游哉地给徐小乐讲起了彩湖居的典故。
原来那里本是狐大仙的祠堂,后来官府破淫祀,就将里面的神像砸了,赶走了那些巫婆神汉。最初是要改成寺庙的,后来没募够银钱,索性就改成了个大大的戏台,专给十里八乡的百姓唱社戏。
既然有人来唱戏,自然也有人因此谋生,这戏台就被人包了下来,改成了个戏园子。平时里没戏班唱戏的时候,便找乐户来唱弹词,赚些茶水钱,渐渐也有了规模。东家自己又养了几个女孩子,专唱弹词戏本,生意竟越发兴旺起来。
施济卿道:“你不知道,那里可大着呢,桌子就有上百张!”
徐小乐也吓了一跳,想想胥王庙唱社戏,也不过就是十几张桌子罢了。
他道:“那里面岂不是能坐五七百人?”
施济卿哈哈一笑,道:“何止。除了桌子之外,还有坐小椅子的呢?还有坐马扎小凳的呢?还有挤在后面站着看的呢?这彩湖居啊,最多一次据说挤了一千多人呐!”
徐小乐不信:“一千多人!这得多大的地方!”
施济卿得意道:“你去了就知道啦。”
徐小乐忍不住朝前挺了挺腰,很想叫墨精走得快些。不过他也知道施安跑不快,一路步行已经很累了,只好耐下性子慢慢走。
施济卿也看出了徐小乐的急躁,玩笑道:“小乐,咱们是去听弹词,又不是递铺送文书,何必着急啊。”
徐小乐道:“是了,你们这些读书人肯定订好了桌子,的确不用急。”
施济卿听出里面的酸味来,乐呵极了。他之前在徐小乐面前颇有些自惭形秽,现在算是讨回了一些面子。
三人就这么慢腾腾到了彩湖居。施济卿是这里的常客,伙计都已经认识他了,接了打赏,乐呵呵地牵着骡子去后面牲口棚子喂饲料。
徐小乐抢先进门,差点吓了一跳。
这真是能放百来张桌子的大戏楼啊!
底下一层已经满坑满谷坐满了人,只有前头几张桌子还有空位。
以徐小乐的目力看去,只能看到桌子上立着红纸扎出来的牌子,上面写了字,应该是有人预订的意思。
施济卿进来拉了徐小乐的手,道:“别走散了,咱们的位置在前头。”
徐小乐一边跟着他走,一边抬头去看二楼。
说是二楼,其实是沿着墙壁搭出来的一圈看台,目测五步宽窄,最多只能放一张桌子。
上面同样挤满了人,叫徐小乐很怀疑那些木头能不能撑得住。他仔细看去,上面却都是来看弹词的女眷,也没有直接的楼梯通往底楼,大约为了避嫌,在别处另有上下通道。
徐小乐四处打量,大开眼界,很快就到了前面。
诚如施济卿说的,他同学里面那位侍郎的儿子,可真是既富且贵的风流公子,立志要喝最醇的酒,看最好的戏,赏最美的景。这位公子哥用苏州知府的名帖,定下了最前排最中央的一桌,正对戏台上白小玉的座椅。
因为戏台高出平地六尺有余,桌子放得太近反倒不好看,而位置空着又浪费,所以在他们前头放了板凳马扎,好给下人们坐。
一张桌子最多能坐八个人,不过施济卿这桌只有五个人——贵公子可不允许自己与白小玉之间有两个人头遮掩了视线。同样,他也不许别人与他挨着坐,独自占了一边——因为他最受不得的就是别人碰他。但凡有人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衣裳,他立时便要翻脸。
施济卿从这四个名额里讨来一个给徐小乐,也着实是承了不少的人情。
施济卿带着徐小乐过去,桌上已经坐了两个人,主座还是空着。
他居中介绍:那两位同学一位叫做梦湘生,一位叫做铁道人,都是别号。
施济卿并没有告诉徐小乐他们的姓名,他们也没有说的意思,显然没有打算接纳徐小乐进这个小圈子。
施济卿落座就问道:“赵去尘还没来么?”
那个梦湘生就道:“早来啦,在后面与白小玉说话呢。”
施济卿呵呵一笑,一副大家都懂的模样。
徐小乐却不耐烦了,问道:“这弹词什么时候开始?”
梦湘生扫了一眼徐小乐就别过头去,很有不屑与小乐说话的意思。
铁道人就问施济卿道:“你带来的这位小弟,可有什么名堂?”
徐小乐听着这话很是不悦,当即回嘴道:“那得看你是什么货色。”
铁道人一怔,手中折扇一收,轻轻敲了敲桌沿:“小弟弟口舌犀利,有点意思,有点意思哈。”
施济卿就对徐小乐笑道:“这铁道人真如他自己起的号,黑黢黢硬邦邦一个人,说话难听极了,心肠却还行,你别恼他。”
他又对铁道人道:“你们别看小乐年纪小,他可有国手之姿。我姑父的病你们知道,家里请了多少大夫?都说没得救了,叫我们准备后事。结果呐,小乐一副药下去,当天就好了,翌日竟然就能下床了!你们说,厉害不厉害?”
徐小乐听施济卿言辞中多有夸张的成分,却是很高兴,故作豁达道:“其实也没什么。”
梦湘生这时候才转过头看了一眼徐小乐,嗯哼了一声,道:“简斋,你这口气好大,是要捧杀这小弟弟么?”
徐小乐这才知道施济卿自号“简斋”,心中暗道:捧杀?我还嫌他吹得不够呢。
施济卿对他可就不像对铁道人那么客气,也不打圆场,道:“梦湘,我只嫌自己口笨,描绘不出小乐的本领于万一。改日你若是病了,大可请他医治。”
这话听着平缓寻常,却有些咒人生病的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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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赵去尘()
梦湘生脸色泛白,口吻僵硬道:“老天若是要降大任于我,叫我感风卧床,我也得找个医经通达、仁术高超的大夫,哪有随便抓个人就来开方治病的道理。”
铁道人敲着折扇,笑嘻嘻道:“小乐啊,恐怕如梦湘兄所想的人不少吧?除了黄老爷家,你还看好过别的什么病?”
徐小乐斜眼看了他一眼,正要说话,施济卿已经替他说道:“之前燕家小儿在公堂上起死回生,也是小乐的妙手。”
听施济卿这么一说,梦湘生和铁道人才收敛了几分轻浮。
铁道人握着折扇,道:“原来你就是那位徐大夫啊,倒是听说过。”
在大明儒士们的理解中,读书人不读医书就是不孝。这是因为人人都有父母,父母年纪上去了,肯定会有各种病痛。如今请到好医生就跟赌博一样,真正有孝心的读书人就得自己学习医术。
虽然这种思潮很广,但是真正学医的读书人并不多。医学到底是一门比八股更艰深的学问,技术与思想并重,尤其需要全身心投入,而出路却不能跟做官相比。所以九成九读医书的儒生,只是成为医学票友而已。
即便只是票友,对于杏林热点还是会关注的。燕家诉长春堂的案子,几乎成了传奇故事,长春堂的小徐大夫起死回生,早就被人传开了。只是那位“小徐大夫”和眼前的徐小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