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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子怎么过!
小方脉的两位御医见徐小乐接手,由衷为自己感到高兴,同时也为这个勇敢少年感到惋惜。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给年轻的医学生留下心理阴影,甚至以后都不行医了也有可能。
“你们觉得他能撑多久?”
小方脉的医学生凑在一团,掀开了赌局的序幕。
按照监规,他们是不能赌博的。不过国法监规里的赌博都要求有赌具,所以因为某一件事而开的赌局只是游戏,并不违规。
“一个月?”有人试探道。
旁边有人不信:“年轻人大多没有耐心,一个月有些高估他了。当初老许只撑了半个月就躲到永平去了。”
“老许一向不够坚定,让他去趟朝鲜哭天怆地的。”又有人道:“我觉得一个月多少能撑住,而且我看徐小乐的脸皮颇厚,说不定能撑到两个月。”
……
充分讨论之后,盘口也就开出来了。常来常往的其他科类御医、医学生也纷纷过来下注,大多都是倾向于徐小乐能撑一个月。少于一个月和撑过两个月的赔率最高,可见大家还是以常人姿态揣度徐小乐。
韩新翰对这些人很是看不起。
赌博难道可以想当然么?当然得了解内情才行嘛!若是一群人聚在一起,随便想想就能押中,那赌博也太低等了一些。所以韩新翰就没有了盲目地下注,而是先找到徐小乐,了解一下内情。
徐小乐不知道韩新翰的来意,不过对于这位肯仗义执言的吏目,他还是颇有好感。虽然徐小乐觉得韩新翰找他聊天很无趣,一点医术的内容都没有,多是京师典故和风景名胜,这跟他有半文钱关系?
韩新翰兜了一圈,终于找了个话题将重庆公主那边的“恶迹”一一说了,说得清清楚楚,然后他问道:“小乐,你觉得这样天天被人围堵、嘲讽,你能撑多久?”
徐小乐偏着脑袋,突然咧嘴笑道:“你们是不是开了赌局?”
*
*(未完待续。)
371、入彀()
韩新翰被直截了当的徐小乐问得十分尴尬,支吾了半天,说了百十来字,归纳起来就是:“嗯。”
徐小乐不以为忤,笑问道:“怎么个盘口?”
韩新翰就把盘口说了,正义凛然道:“我是不会跟他们做这种事的,都是同僚,太不知道尊重人了。”徐小乐才不在乎他玩不玩,在身上摸索了一阵,道:“现在银子不趁手,就四两了,你帮我押我能治好,如何?”
韩新翰差点连下巴都掉下来了。他问道:“你就这么有自信?”
徐小乐道:“一方面是自信。另一方面嘛,你想,这么大的盘口,就我一个人买自己能治好,一旦赢了就是通吃啊!输了不过四两银子,赢了就能翻个十倍……唔,有没有十倍?”
韩新翰满面尴尬:“小赌怡情。我们玩得小,你就算通吃,大约也就十几二十两。”
徐小乐一听就有些不乐意了:“你们莫非是论铜钱押的?赌那么小,连情都怡不了啊!”
韩新翰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道歉道:“徐大夫,见谅则个。”
徐小乐摸了摸下巴,觉得这样不行。自己这边银子不够用,眼看着上皇和公主那边也不会给诊金。如果正常家用还是勉强够用的,但是自己实在太爱看书,看到好书就忍不住买下来,而京师的书价也实在太高。多买几本《浪史奇观》这样的好书,银子就捉襟见肘了。
徐小乐脑中灵光一闪,道:“对了,黄院判玩不玩?”
韩新翰失声道:“你是要叫他一起玩?我们可不敢做这种事。”他们这些吏目都只是九品从九品,还有许多不入流,跟御医玩玩也就罢了。去找院判,那实在有些不知轻重。
徐小乐道:“他应该有不少银子吧?”
韩新翰知道徐小乐要去拉黄院判,想想就觉得惊悚,连忙打消徐小乐的念头:“大家都是靠俸禄吃饭的,他能有多少银子?小乐,这就是个游戏,你可别真当赌局看啊。”
太医院这些御医虽然地位高,却不像地方上的医官,能光明正大在医馆坐诊。给皇室、大臣们看病属于职责范围内的事,拿不到诊金,只有治好病之后的小打赏。他们人在太医院,没有自己相熟的药铺,拿不到开药的分成。至于皇家用药又有专门的生药库,完全轮不到他们插手,所以实在没有生财之道。
御医们都没钱,更遑论他们手下的医生了。至于那些吏目,自然也没有创收的途径,靠薪俸、工食银度日。
徐小乐摸着下巴,心中暗道:若是不把姓黄的拉进来,光赢那些“苦哈哈”的钱,也实在有些下不去手。他就道:“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我去找他。”
韩新翰叫了两声,却见徐小乐转眼就跑得没影了。他满脸纠结,心中只能期望徐小乐别把他扯进来。不过这位吏目转念一想:我什么都没做呀,都还没下注呢,有什么好怕的!这么一想,心情总算豁朗了许多。
徐小乐要找黄院判就简单了。两位院判有共用的值房。潘院判因为要管着各地进贡医药,常在生药库走动,值房里也就只有黄院判一人了。
黄院判没想到徐小乐过来,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徐小乐焉能放过这个机会,哈哈笑道:“院判不必多礼,坐坐坐,坐着说话。”
黄院判这回真是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若不是还顾忌着颜面,真恨不得上前揍徐小乐一顿。他暗道:这姓徐的小贼真是可恶,故意要激怒我。我现在站着就是给他面子。若是坐下了,又成了听他的话,这真是叫人左右为难。
徐小乐又道:“想站着也行,反正我就说一件事,说完就走。”
黄院判脖子一梗,道:“什么事!”
徐小乐道:“院里有人在开局赌我撑不过一个月。我觉着黄院判应该也不信我能治好重庆公主吧?咱们要不要来个对赌?”
黄院判然昂了昂头,道:“你治不好公主是铁定的事,就是不知道你有什么可以跟我赌的。”
徐小乐道:“用银子还不够?你想赌什么?”
黄院判冷笑一声道:“你若是治不好重庆公主,就自求去大同任医官!你敢不敢?”
徐小乐都不知道大同在哪里,但是进京之后常有人谈起土木堡之事,所以他就知道了大同和宣府都是大明的重要边镇,直面瓦剌、鞑靼。去那边当个医官,还真是挺刺激的。
徐小乐道:“没问题。我若是治好了公主呢?”
黄院判人道:“你想如何?”
徐小乐正要开口谈银子,突然转念一想:小乐呀小乐,人家这是死心塌地要赶你出太医院!虽然这地方我也不是很想呆,但被人赶走就太丢人了。不行,这厮常年呆在院判的位置上,高出我太多,不如趁此机会把他挤下去。
徐小乐就笑道:“我若是治好了公主,你每次见到我都得匍匐在地,高呼三声‘神医’。你敢应下么!”
黄院判脸色铁青,道:“虽然你赢不了,但你这彩头要得辱人太甚!我岂会答应这种赌局。”
徐小乐暗道一声可惜,没想到这个院判竟然还有脑子。他只好退而求其次,道:“那就赌一百两银子。对了,你有一百两银子么?”
黄院判还真没有一百两银子。但是输人不输阵,眼看着徐小乐这厮狗眼看人低,质疑他的身家,就算他打肿脸充胖子,也得应下来!何况重庆公主那病多少大夫去看了都没戏唱,就凭徐小乐这两下子能治好?
“一百两就一百两!”黄院判道:“叫人来做个中人,免得你赖账!”
徐小乐就道:“我也怕你赖账。不如这样,咱们找个中人,我写一封自愿去大同的文书,你拿一百两银子出来。我们把彩头交给他,等赌局结束,也就不怕对方耍赖了。”
黄院判脑子里想了一圈,没想到个可靠的人,就道:“你说找谁!”
徐小乐道:“找一个两不相帮的,比如……嗯,就沈公沈院使吧。”
黄院判脸色一黑:你真敢昧着良心说那老头不帮你?!
*(未完待续。)
372、火者()
潘院判不在院里,而且听黄院判的口吻,似乎两人也不是很友善。最终能叫黄院判和徐小乐都相信的人,真的只有沈院使。
当然,这个“都相信”还是有些不同的,徐小乐对沈院使能有八成的信任,黄院判最多相信两成。但是除了沈院使之外,他对其他同僚恐怕连丁点信任都没有。
——这老头总不能睁眼说瞎话,黑我银子。最多也就是在徐小乐输了之后,赖皮不去大同。他若是这么做,正好叫我捉住痛脚,看他以后还要不要那张老脸。
黄院判心中暗道,越想越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徐小乐则郁闷黄院判竟然真的拿不出一百两银子,最后以小赌怡情为由,只肯赌五十两。自己这活生生就少了五十两银子啊!
两人对赌的事很快就在太医院这个小地方传开了。连带着之前的盘口也发生了变化,有人觉得徐小乐肯定手握秘技,否则哪里来的自信跟人这么赌?于是也偷摸赌徐小乐会赢,这样对冲一下算是保本。
韩新翰再次找到徐小乐,低声问道:“小乐,你确定能治好公主的病?”
徐小乐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韩新翰心中波涛翻涌道:“真有秘药?”
徐小乐嘿嘿一笑。
韩新翰追问道:“我可是要下注赌你能治好啊。”
徐小乐道:“多谢信任,不才尽力而为。”
韩新翰连忙拉住徐小乐的手臂,紧张道:“不能尽力而为啊!我下了五两银子,这可是我全部的私房钱了!”
徐小乐笑道:“我还以为你下了多少了,才五两。这样,我若是治好了公主的病,你赢了银子分我一半。我若是没治好,你输的银子我也承担一半,如何?”
韩新翰早前买徐小乐能赢的时候,几乎是咬碎了牙齿,拿出十二分的勇气才写下“五两”。如今徐小乐给他一条退路,赢则少赢,认输则只赔一半……似乎可以做呀。
“不!男子汉大丈夫,既然已经下了注,何必再找人陪赌呢。”韩新翰最终还是拒绝了徐小乐的提议。
徐小乐嘿嘿一笑:“够豪气。”他转头看了看周围,方才对韩新翰低声道:“其实这个赌局我是稳赢的。”
韩新翰脸上一喜:“怎么说?”
徐小乐道:“我若是一天治不好公主,我就治十天。十天治不好就治一百天。公主才五岁,我今年也不过十六岁,我们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治病呀。只要我还在给公主治病,不就没输么?”
韩新翰听了几乎要晕过去了:你其实没把握治好公主殿下啊!
徐小乐呵呵一笑:“所以嘛,别慌。”他还要给太上皇送药,还要回家领皮皮,实在没时间在院里耗着了。于是他报了出诊,信步走出太医院,留下韩新翰一人在春风中萧瑟。
太医院虽然有点卯有门禁,但是御医们中途出去却没人管。当然,医学生照道理是不能这么干的,但是徐小乐没有分科,也就没人管他。诚如沈院使说的:他没毛病,是太医院的管理制度有漏洞。该如何管理徐小乐这样没有科属的医学生呢?这需要好好讨论,好好研究,好好集思广益。
反正都是体制的错。
徐小乐回到了曹吉祥给他安排的平房里,那个满脸阴沉的小火者已经等在那里了。他见徐小乐回来了,方才起身伸了个懒腰,道:“你总算来了,我还担心你会直接去找曹公公呢。”
徐小乐道:“难道去皇城拍门?”他放下药:“这是给上皇抓的药,是我进去给陛下煎,还是你们来弄?”
火者是最宫里最低等的宦官了,当然不敢拿主意。他想了想,道:“你再备一套煎药的工具,晚上一起带进去吧。若是曹公公另有安排,反正也不会亏。”
徐小乐就取笑他道:“你这倒是滴水不漏。”
小火者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道:“没办法,我就是个小黄门,能参与此事已经是公公的恩典了,哪里能够不知天高地厚去叨扰公公。”
徐小乐见他说得有趣,两人年纪又相差不大,就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火者道:“我姓梁,单名一个芳字。”
徐小乐哈哈笑道:“你叫我小乐,我叫你小芳,如何?”
梁芳显然很不乐意。
阉人也是有尊严的啊!
就算被阉掉了,也还是男人呀,只是不太完整罢了。小芳这名字一听就是女孩子的,这分明就是诸葛亮给司马懿送女装——不带这么侮辱人的!
梁芳就道:“你还是叫我大梁吧。”
徐小乐扫了他一眼:“没看出你大在哪里。”
梁芳恼道:“那就叫我阿梁。我是广东新会人,我们那边都这么叫。”
徐小乐道:“那你叫我小乐哥哥就行了。”
梁芳觉得徐小乐就是只笑面虎,摆出一副友好的表情来占他便宜。不过他才在曹公公面前崭露头角,拿徐小乐也没办法,惹不起就只有躲了。他指了指桌上的一套青色衣裳,道:“这是火者的服饰和腰牌,你以后每天晚上换了衣服自己出入南宫,给上皇复诊。小心别被人抓住哦。”
徐小乐过去拿起榆木腰牌,上面写着:直殿监徐乐。
徐小乐就不乐意了:“既然要我假扮阉人,好歹给我起个别的名字啊,怎么能还姓徐?叫我家祖宗知道了,非得气死!”
徐家祖宗是否气死尚未可知,梁芳却是真的要气死了。
——你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子么!
梁芳忍住怒气道:“若是有事,就在窗台下放个空盆子,我晚上自然会来见你。好啦,我先走了。”他说罢就往外跑。
徐小乐还不知道梁芳已经都快被气疯了,连忙追出去,问道:“这个直殿监是干嘛的?”
梁芳跑得更快了,根本不打算回答徐小乐。
徐小乐由衷觉得阴阳人都有些阴阳怪气,果然不是完整的人。他心中暗道:你不跟哥哥我说,难道我就不会问别人么?哼!(未完待续。)
373、迷路()
曹吉祥本是王振门下的宦官,能在一片清算声中幸存下来,足以证明他本领高强。
同样都是王振的亲信,马顺那位锦衣卫都指挥使可是被文官们活活打死在朝堂上的。
曹吉祥给徐小乐安排的直殿监身份也不是随意想出来的。直殿监掌管各殿及廊庑洒扫之事,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地位在二十四衙门之中属于中等偏下,十二监中吊尾,甚至还比不上四司八局中的某些衙门。
让徐小乐冒充直殿监的火者,可以在晚上往来皇城不受盘问,即便东窗事发,直殿监那边也容易摆平。因为对于内宫之外的宫殿、廊庑,直殿监也常常使用外雇的杂役,省钱省力。
徐小乐本人在一番纠结之后,终于穿上了火者的服饰,挂上了腰牌,背起煎药的用具和药材,叫皮皮藏在药罐里。他带上皮皮却是觉得自己真有些丢人现眼,多个伙伴一起,心里似乎就好受多了。
不过这种事只要迈出了第一步,再走下去也就无所谓了。
徐小乐走到皇城外的时候,羞耻心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就算被人当成阉人又如何?皇城里最多的就是阉人了。
他此刻真正尴尬的是,阉人也有三六九等,顶端的叫做太监,而他看来永远成不了太监,实在叫人生出未尽全功之憾。
怀揣着这样诡异的情思,徐小乐在经过小黄门查验腰牌的时候,完全没有紧张,自然得就像是走了千百遍一样。
值更的小黄门本来看徐小乐还有些眼生,想多问两句,却又觉得徐小乐如此自信,肯定有些来头。于是这小黄门便什么都没说,将腰牌还给了徐小乐,让出了路。
徐小乐还以为这些小黄门也是曹吉祥安排好的,之前那个梁芳不也是小黄门么?所以他连道谢都懒得道,直接走了进去,寻思着该如何前往南宫。
徐小乐是什么人?在苏州黄家的园林里都会迷路,何况是皇城!然而没人知道徐小乐是个准路痴,所以也就没人来给他带路。如此广阔的南内,僻静得跟鬼域一样,徐小乐只是大晚上地走了两遍,能记住就真有鬼了!
徐小乐自己都不知道走了多久,越走越觉得迷茫。天眼看着就黑了下来,再走话都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他本来也想问路,却不敢去问那些守门的阉人。这些阉人的职责就是守门,肯定记得经常进出的面孔,自己贸然上去问路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于是徐小乐就淡定地绕了两圈,眼看着景色已经跟南内大不相同,沿途还看到了几处雄伟的建筑,路上的阉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徐小乐心中暗道:守门的人不能问,但是路上这些人大约就没那么警惕了吧。
于是徐小乐就凑了上去,想捏着嗓子学阉人的语调说话,还没等他准备好,那个阉人就已经转头过来,道:“你是新来的?”
徐小乐心中暗道:看来这地方也不是谁都认识谁。
他连连点头。
那火者又道:“为什么入宫?”
徐小乐这回有些答不上来。他心中暗道:一般人家谁肯把儿子送进宫里当个阉人?再看眼前这阉人,年纪跟他似乎也相差不大。他就道:“还能为什么,左右不过那点事。”
那个阉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道:“你也是家里大人犯罪,被净身收入宫中的?”
徐小乐干笑一声,心中暗道:老爹你泉下有知可别怪我,是他回错了意,我可没说你犯了罪。
那个阉人见徐小乐这副表情,更加认定了自己的看法,道:“其实你也不要难过。既然是官宦子弟,你识字吧?”
——识字?哥哥我读书虽然没有万卷,却也有上千卷了。上至《国语》、《周书》,下至《宋史》、《元史》,什么读不了!你居然问我识字不?!
徐小乐咬着牙道:“识字。”
那阉人就道:“识字就有出路。我跟你讲,咱们佥书也是官宦子弟,他父亲原本是太仆寺卿呢,因为戴纶案受到牵连……抄家系狱。”
徐小乐听得连连点头,心道:咱们头一回见面,你跟我说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