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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马司虽然听命于巡城御史,但也不是说真是巡城御史的手下。
吃人饭,服人管,兵马司真正的老大是兵部!
是首辅于谦老先生督管的兵部!
如果是别人,穆青友恐怕也不会豁出去跟巡城御史对抗。虽然他这个锦衣卫百户的官阶是正六品,巡城御史不过是正七品,但是御史直接对皇帝负责,“大事奏裁,小事立断”。这也就是天子亲军,换做别的官,此刻早就退让了。
穆青友道:“就算是我们锦衣卫抓人都要有公文部照。你虽是御史,难道可以空口白牙就把人抓走?”
周御史道:“抓人固然要公文部照,不过本官今日并不是抓人。”
穆青友一扫在场众人:“那我就要讨个说法了。”
周御史道:“本官只是要押解逃吏徐小乐回太医院,接受惩戒。这惩戒是太医院做的,本官只负责监督。”
黄院判连忙上前助攻:“徐小乐是太医院登录在册的医学生,逃役数日不归,难道不该惩戒么。”
徐小乐没好气道:“我病了。”
黄院判冷笑:“就算你病了,有上面的准假单么?”
徐小乐一愣:还有那个东西么?
穆青友拉着徐小乐到了后面,低声道:“你请假,上面准了么?”
徐小乐不屑道:“我请个假就已经不错了,还要他们准?再说,之前太医院来看我的人,之说叫我好好休息,也没谁说起准假的事呀。”
徐小乐见穆青友颇有些为难,也知道这个御史的确难缠。他跟穆青友和罗云是朋友,冯克难也是愿意为他打架的,但是其他锦衣卫却是头一回见,没道理把人家拖下水。
徐小乐突然灵机一动,道:“我现在去补个准假条。”
穆青友还没反应过来,徐小乐突然推开窗户,纵身一跃。
周御史远远看到,脸都青了,他还从未见过有人敢在御史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别说周御史,就是缉拿经验丰富的兵马司和锦衣卫都看傻了,良久没有反应过来。
穆青友还保持着伸直手臂去拉徐小乐的状态,足足喘了三口气方才放了下来。他探头往外望去,只看到一个矫健的身影在街上越奔越远,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点。
对常人来说,这二楼将近两丈高。从这个高度跳下去,多半是要受伤的。然而对于徐小乐这种在穹窿山跑山的人而言,简直如履平地。更何况他也不是傻傻地直接往下跳,还在中间的屋檐和旗招上卸了力,等于分了三段跳下这两丈高的二楼。
徐小乐觉得自己的动作很有行云流水的畅快,心中偷笑:真当我大提纵术是假的么?有本事来追我呀!哈哈哈!
周御史总算排开了锦衣卫,站在窗前,却连人影都看不到了。他转向兵马司的领头,凶道:“你们就没在下面布置岗哨么!”
兵马司那领头心中委屈:一共就这点人,还要分散兵力,如何对付你们说的“强人”?这分明是你给的军情不准,还反过来怪我们?
假若这里真是一屋子的强人,就更不能彻底堵死人家的逃路,以免困兽犹斗,狗急跳墙。兵法也说:围城缺一嘛。
黄院判上前道:“没事,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咱们直接去他家抓他!”
周御史现在有点后悔惹上这摊事了。不说别的,闹了个灰头土脸,明明很简单的小事就被搅成了麻烦事。他责怪黄院判虚报了军情,如果早点说清楚这帮人是锦衣卫,他就单身前来了,对方的抵触也就不会这么大。
然而事已至此,总得有个了结,周御史黑着脸道:“走,去他家。”
穆青友突然呵呵一笑:“大家难得碰到,喝杯酒再走嘛。”他说着,暗示罗云和冯克难先走一步,回家报信,起码也得把徐小乐藏起来。
冯克难颇为机灵,已经悄悄往门口摸去。
罗云得了穆青友的暗示,突然暴喝一声,两步冲到窗前。这架势吓得周御史连退了好几步,亲眼看着罗云翻身而出!
穆青友和冯克难都吓了一跳:不用这么着急吧!
有穆青友这边拖着,几位锦衣卫弟兄帮忙阻挡,一时片刻总是能挤出来的。
哗啦!
咚!
窗外传来诡异的、重物落地的声响。
穆青友探头去看,罗云砸穿了酒楼的屋檐,手里拽着旗招,正从满地瓦砾中爬起来。他急忙喊道:“小云,你没事吧!”
罗云痛得龇牙咧嘴,朝他招了招手:“没事没事。”说着便一拐一扭朝家跑去。
冯克难也不多说,猛然一冲,从兵马司同僚身后窜出了雅间,反手还把门关上了。
周御史这样作色,穆青友却先从桌上抄起了一个空碗,啪地摔在地上,英气勃发:“今天谁不给我喝一碗酒再走,就是不给我们锦衣卫面子!黄院判?远来是客,你先请了。”
穆青友随手将桌上的汤泼到窗外,拿了汤盆朝前一怼,对左右弟兄道:“倒酒。”
黄院判朝后退了一步,半个身子已经躲在了周御史身后。
*
*(未完待续。)
357、太医院()
徐小乐并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他也没有想过要回家。
人家都带兵来抓他了,回家就能躲过去么?
他当然是想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当然不是暗杀黄院判,而是弄一张准假单。
徐小乐因此就去了太医院。
虽说现在这个时间太医院肯定已经锁门了,但是侧门总是能叫开的。徐小乐也知道,给门子打赏几个铜钱,门子就会开门,反正这里又没什么的值得叫人惦记的值钱物事。
可惜他碰到的门子是个死脑筋。
“打赏你都不要,你要上天啊!”徐小乐对门子叫道。
门子道:“我要看腰牌。”
徐小乐扶额:“我腰牌在家没带,要不你帮我看看,今天是不是老韩值夜。”韩新翰上回去“探病”,顺便就将做好的腰牌送去了。徐小乐从未有过这种高大上的东西,以前他在县里全靠刷脸,根本没有带腰牌的习惯,理所当然往床头一扔就忘了。
门子道:“我要看你腰牌。”
徐小乐很想好好教门子做人,但是看看两人的身高、体型,他觉得一旦打起来恐怕自己被人教育的可能性更大些。于是他又加了一吊钱:“大哥,拜托帮我进去看一眼,是不是韩新翰韩先生值夜。”
门子道:“你先把腰牌拿来。”
门子无所谓时间,徐小乐却耗不起。天知道周御史和黄院判什么时候就追来了。他一跺脚,也不跟门子多费口舌,转身朝家跑去。
徐小乐到了胡同口,先探头看了看,见里面静悄悄地没有丁点动静,心中一乐:看来穆大叔将他们拖住了。我速度拿了腰牌,进太医院去把准假单开出来。
他到了自家门前,也不敲门,直接从矮墙翻了进去。刚落地就看到一个黑影扑了上来,差点一脚踹上去——还好他及时发现那个黑影是皮皮。他就顺势抱住了皮皮:“你这么晚不睡觉,躲在这里吓唬人!”
皮皮昂起头嘎嘎喊了两声,显然是在质问徐小乐怎么不走正门。
徐小乐见皮皮还学会看门守家了,也是十分高兴,道:“我要拿了腰牌去太医院,你早点睡吧。”说着就放下了皮皮,看他窜上了树屋。自己就径直进了卧室,点起灯找腰牌。
高若楠听到外面的动静,也点了灯出来,手里还不忘提根棒子。她见是徐小乐,就把棒子放在了一旁,问道:“小乐哥哥,你找什么?”
徐小乐头都不回:“我的腰牌呢?我记得放床头的。”
高若楠道:“我给你收书房了,就在你药箱里。这些东西得随身带的……”
徐小乐喊了一声“多谢”,人已经一阵风似的跑了。
高若楠追出去,就看到徐小乐跟屁股上着火似的冲进了书房,转眼间就又跑出来,连门栓都不放,直接翻墙而走,墙外传来他的喊声:“我要是不回来了,你照顾好小云啊。”最后一个字传到的时候,听上去人已经跑得很远了。
高若楠别提有多揪心了:什么叫不回来了?
徐小乐却是已经打定主意,若是开不到准假单,索性就逃回苏州去。他可不相信朝廷会下死力气追他——就为了打他一顿屁股,本钱也花得太大了。更何况徐翰林只要一出来,随便当个什么官,都能帮他收尾。
还好租借的宅院离太医院足够近,徐小乐很快又站在了侧门前。
“看,腰牌!”徐小乐拿了腰牌在门子眼前打晃:“看到啦?是太医院的腰牌不!我能进去了不!说呀说呀你说呀。”
门子抬了抬眼皮:“一个医学生有什么好拽的,你信不信你有腰牌我也不给你开门?”
徐小乐一愣:今晚有些不顺利啊!肯定是我运逢水逆。
好在死脑筋的人大多比较善良淳朴守规矩。门子查验了腰牌无误,便给徐小乐开了门,顺便告诉他:“今晚是黄院判亲自值夜,老韩不在院里。”
徐小乐一惊:黄院判亲自值夜,看来这厮是早有预谋,要趁没人的时候对我下黑手呀。
他转念又道:既然如此,我肯定是开不到准假单了,不如远走高飞……慢着,黄院判值夜,他人又不在院里,我可以直接用他的印章伪造一份准假单呀。到时候扯皮起来,我就一口咬死他翻脸不认,故意陷害!
徐小乐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浑然不知道伪造公文、擅用官印在大明律里是多重的惩罚。他仗着上回来的记忆,径直奔向值房,一眼扫过去,就看到有一张书案上还放着茶盏和糕点。
不用问也知道,这肯定是值夜官的书案了。
徐小乐就上前拉出抽屉,里面尽是文牍,也没见放印章的盒子。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心中盘算:难道黄院判把印章带在身上了?
灯光晦明,徐小乐耳朵一动,隐约听到了外面的人声传来。
徐小乐虽然打定了主意要逃回苏州,事到临头却又有些心虚,又担心晚上出不了城,不由两腿发软。
外面脚步声渐行渐近,从杂乱的脚步声听来,人数着实不少。
徐小乐终于拍案而起:让哥瞧瞧,你们谁跑得比我快!
他一紧腰带,飞身朝外奔去。
外面那些人却不知道如何知道屋里的动静,竟然也都加快了脚步,还有个公鸭嗓子喊道:“给我堵住!”
徐小乐冲到门口的时候,透过薄薄的窗格纸,看到外面一片大亮,恍如白昼,心中暗道:我命休矣!这回算是栽在老黄手里了。
门哗啦就被推开了。
徐小乐微微闭上眼睛,却没听到黄院判得意忘形的嗓音。他这才睁开眼睛,跟前站着的,却是个同样面带诧异的……太监?
徐小乐还是头一回见到活生生的宦官,只从他身上穿着朱红袍,头戴冠巾,就可以知道他在内臣中的品级绝对不低。品级低的内侍现在也不可能出得了紫禁城。
那太监也看着徐小乐,似乎在揣摩这少年的身份。他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徐小乐的腰间,那里悬着一块腰牌。
*
*(未完待续。)
358、南内()
这太监一探手就抓住了徐小乐,道:“这位先生如何称呼。”
徐小乐只觉得他出手极快,力道极大,自己躲不了也挣不脱,只好笑嘻嘻道:“不敢当先生。在下徐小乐,太医院一个小医生。”他不相信这些来自九重天的人也会跟着黄院判乱来,索性老实报出了自己名号。
太监顿时有些迟疑:“医生?算是御医么?”
徐小乐见这太监似乎并不懂太医院这一套,还不如翰林院的小吏呢,心中大喜,道:“算,当然算,只是级别上略低罢了。我说这位公公,能先松手么?你看,都青了。”
太监这才发现自己用力过猛,也知道徐小乐不曾练过功夫,方才松开手,斥责道:“我们已经多次招御医入宫诊治,何故拖延至今!宫中贵人是尔等能够推三阻四的么!”
徐小乐揉着手腕道:“我一个小医生可不知道这么大的事,等黄院判回来,你直接问他吧。他就快回来了。”
——这正是陈宫所献《驱虎吞狼》之计,哇哈哈哈!
徐小乐心中暗喜:只要这太监去找黄院判的麻烦,自己就可以抽身离去啦。等他们扯完,自己大概都快到天津卫了。
这太监却没有放过徐小乐意思,道:“咱家不管那么许多,你既然也算是御医,肯定会看病。走,现在就随咱家入宫!”
徐小乐一愣:“入宫?等等,我刚喝了酒,牙还没刷呢。”
太监见徐小乐又在敷衍,多日来的憋屈让他以更快地速度抓住了徐小乐的手腕,道:“等看完病回来再刷牙吧。到时候你把牙齿一颗颗拔下来,慢慢刷。”
徐小乐被这太监的阴狠吓了一跳,心中暗道:你个阴阳人,求人还这么凶,生儿子没***唔,对,他们生不出儿子,难怪做事毫无底限呢!
太监拉着徐小乐就往外走。
徐小乐真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四十开外,长得白白净净,还有些虚胖的太监竟然力气大得离谱。他手上布满了老茧,如同铁箍一样环在自己手腕。徐小乐略动挣脱之念,这太监就会毫不怜惜地加重力道,叫他痛得呲牙裂嘴。
不过徐小乐一出门就不挣扎了。
因为他看到了黄院判和周御史,以及他们带领着的兵马司士卒。以他朴素的想法:这太监是拉他去给人看病,虽然霸道点,但终究不会对他不利;黄院判却是要把他按住了狠狠打一顿屁股,这可太丢脸了——他还不知道打屁股也能打死人,所以只害怕丢脸。
两害相权取其轻,当然是去给人看病更好。
黄院判看到了那太监和徐小乐,目瞪口呆。
周御史也站住了脚步,远远看着,没有出声。
徐小乐乐了,嘿嘿一笑对那太监道:“公公怎么称呼?我看黄院判和周御史都很敬畏你呀。”
那太监看了徐小乐一眼,道:“你怕他们?”
徐小乐也不犟嘴,道:“他们拿了鸡毛当令箭,要打我一顿出气。你看他们带了多少人,我怎能不怕?”
那太监没想到徐小乐如此坦白,手上不由松了点,脸上的寒意都清淡不少,道:“你倒是怂得坦荡。”
徐小乐道:“我这个人最诚实了,从不吹牛说谎。”
那太监冷哼一声,显然不信。
徐小乐也只好不说话了,又道:“这位公公贵姓……”
太监道:“咱家姓曹。”
徐小乐道:“喔,曹老公,我叫徐小乐。”
曹太监道:“你说过了。”
徐小乐嘿嘿一笑:“现在算是正式认识一下嘛。”
曹太监颇有些无语:我一个正五品的内官,跟你谈什么交情?
徐小乐道:“曹老公,病人是怎么个情况?你看,咱们出来太急,我药箱都没带。”
曹太监这才道:“具体什么情况得你去了告诉我。药箱什么的你不用担心,要用什么东西,里边都有。”
徐小乐听他这么说,心道:皇帝家总不会缺东西吧,只身前往就好了。
曹太监看起来不是个话多的人,徐小乐不主动找他说话,他绝不肯多说。徐小乐主动找他说话,他也只是挑着紧要的说。至于徐小乐打听内官品级、各司局职司,曹太监便丁点都不肯告诉他,好像当秘密一样守着。
一行人从小门进了围墙夹道,接下去的路程就叫徐小乐完全摸不着北了。他只知道自己走了很长一截路,但是两旁只有红墙黑瓦,时不时出现一道门,完全看不出标志。
又走了一阵,曹太监道:“这里就是南内了。”
徐小乐道:“我听说过大内,据说是圣天子睡觉的地方。”
曹太监到了这地方,反倒比之前放松了些,便肯多说些话,道:“咱们现在是在内东华门外的小南城,永乐爷的时候这里叫做东苑。因为是小南城嘛,所以也叫南内。”
徐小乐哦了一声,其实并没有什么概念。不过在七十二分之一柱香之后,他永远都忘不了这个地方,而且在脑中给这里贴上了阴森可怖的标签。
南内的一扇大门前,宛如成人手臂粗的铁链锁着门环。铁链上还挂了一个铁锁,足足有西瓜那么大,沉甸甸地坠着。
徐小乐道:“果然是皇宫,什么都大,连锁头都这么大。”
曹太监的脸隐没在黑暗之中,用他那副公鸭嗓子冷冷道:“非但大,还重呢。里头都灌了铅。”
徐小乐一愣:“灌铅?不打算开了么?那里面的房子空着多浪费?”
曹太监没有说话。
在大门旁边的墙上,却有人推开了一扇窗,传来个苍老的声音:“是曹公公么?”
徐小乐差点以为遇鬼了呢。
曹太监连忙过去,躬身道:“阮公公,正是吉祥。”
里面那位阮公公就道:“可是大夫请来了?”
曹太监道:“正是。”
阮公公道:“我这就去扶皇爷过来。”
曹太监连忙道:“阮公公,我找来的这位御医年轻体柔,或许能进去也说不准。”他便拉着徐小乐凑到窗前,示意徐小乐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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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359、上皇()
徐小乐一看还真的有些挑战。
这窗口长宽不过尺许,就算再小两岁的人要进去也很不容易。好在他一直都在勤练导引术,身体关节灵活,韧性远超同龄人,更别说那些筋骨僵硬的成年人了。
里面那位阮公公打了灯,退开一旁。他还是希望御医能够自己进来,否则以他的体力要扶上皇过来,实在有些勉强。
徐小乐好不容易才钻过这个叫人尴尬的小窗口,起身之后整了整发巾,道:“这怎么叫人走?就没别的门么?”
里外都是一片静寂,没人答他。
徐小乐只好将这归根于阴阳人的乖僻上,起身对那老宦官道:“阮公公?你刚才说的皇爷……”
阮公公道:“正是上皇陛下。”
徐小乐想起何绍阳给他讲解的天家内幕,心道:原来是朱家老大。啧啧,没想到他弟弟竟然将他关在这里。大门上锁不算,还灌上铅!这真是有些丧心病狂了。
徐小乐道:“既然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