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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是何态度?”戚夙容问道。
“你爹岂会将一名弱质女流赶出家门?”戚母擦了擦眼角说道,“芊彤说她与我们走散,好不容易才找到此处。你爹见她可怜,便同意让她留下了,此刻大概正在叫丫鬟给她准备房间吧。”
戚夙容真是对父亲无语,在女人方面,父亲实在太过优柔,也太宽容。
芊彤与秦湘不同,她耽于享乐,不安于室,又喜欢搬弄是非,留下她后患无穷。而且戚夙容对她的突然出现也有些疑虑,总觉得事有蹊跷。
她思忖了一会,对戚母说道:“娘,待会你让芊彤到我房里来一趟,我想和她聊聊。”
戚母虽觉奇怪,却未细问,只是点头应允。
戚夙容让平儿帮她梳洗,整理仪容。喝了口热汤之后,芊彤款款而入。
“芊彤见过大小姐。”芊彤微笑着向戚夙容欠了欠身。
“坐吧。”戚夙容靠在床边,表情平静道。
芊彤大方落座,说道:“听说大小姐身子不适,还望多加保重。”
“多谢挂怀。”戚夙容抬眼打量她,见她脸色红晕,容光焕发,丝毫不见风霜。父亲究竟从何处看出她可怜?
“不知大小姐叫贱妾前来有何吩咐?”
“平儿,给芊彤奉茶。”
平儿先是讶异地看了自己小姐一眼,然后不情不愿地给芊彤倒了一杯茶。
戚家大小姐何时转性了,竟会对她如此客气?芊彤亦甚感意外。
呵,凤凰变草鸡,果然学会低眉顺目了?
戚夙容没有理会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诮,用手绢擦了擦鬓旁的细汗,突然问道:“陈副尉近况可好?”
“他……”芊彤刚说出一个字便顿在当中,脸色徒变,端着茶杯的手不自觉抖动了一下,溅出几滴茶水。她抬起头惊愕地看向戚夙容,见她正直直地盯着自己,又立刻收回视线,神色变得局促。
戚夙容眯起眼,正了正身子,不急不缓地问道:“说吧,他让你回来有何目的?”
“大小姐此话怎讲?陈副尉是何人,贱妾并不认识啊。”芊彤嘴角扯出一抹不自然的笑容。
“是吗?”戚夙容垂下眼,缓缓端起茶杯,淡淡道,“那我在陈家安插的眼线看到的是何人?”
“什,什么,眼线?”芊彤满脸震惊,声音颤抖。
“你可以继续装糊涂,我有的是方法让你和盘托出。别忘了,你的契约还在戚家,只要我爹愿意,他完全可以对你施以私刑,或者将你卖给奴场。”
芊彤脸色惨白,喃喃道:“你们莫非早知道了?那为何还同意让我回来?”
“因为想弄清楚陈化究竟有何图谋。”戚夙容放下茶杯,表情沉着,略带稚气的脸上,隐现几分威仪,让芊彤顿感压力。
“芊彤,现在将功补过犹未晚。”她紧紧盯视着面前的女子。
“但我说出来就得罪了陈化,一样没有好下场。”她苦笑道。
“陈化算什么东西?不过只是一名小小副尉。”戚夙容讥诮道,“戚家纵然落魄,也不至于连他都对付不了。你最好权衡清楚,是甘愿做小人的牺牲品,还是忠于我戚家,重新谋出路?”
芊彤终于无法再强装镇定,跪倒在地,泣声道:“大小姐,请你原谅,贱妾亦是迫不得已。”
“你想要我如何原谅?”戚夙容冷冷盯着她。
芊彤泪眼婆娑道:“贱妾离开戚府后,无处可去,只能投靠陈化。他对贱妾不错,贱妾受其蛊惑,才同意为他办事。”
“他让你办什么事?”
“他叫我监视戚家人的一举一动,顺便寻找一封密信。”
“密信?”戚夙容皱眉道,“什么密信?”
“贱妾亦不是很清楚,他只说这封信肯定被戚老爷藏得很隐秘,只要是在隐密处找到的信件,应该就是他想要的东西。”
密信?戚夙容没想到随意一次套话竟然套出了意料之外的东西。她满心疑惑,上一世并未听父亲说过什么密信,或者说还来不及公开,密信就已经被偷走了?但看父亲的模样,似乎压根不知道密信的存在,否则不可能无迹可寻,他可不是沉得住气的人。
陈化只是一名副尉,就算有密信,应该也不会与他有什么太大关系,此事背后恐怕另有隐情。上一世戚家一片混乱,麻烦不断,根本没有精力应付其他事。戚夙容嫁入顾家之后,与家人的联系渐少,直到父母去世,也不曾听说过密信的事情。
如此想来,顾家受到打压,似乎也是在父母去世后。莫非那些人认为父亲在死前将密信交给了她?所以故意针对顾家,处处掣肘?若是如此,她曾经的疑惑也算有了答案。虽然她得罪过不少人,但还不至于让人怀恨到家破人亡的地步。
戚家的破败,确实来得古怪,绝不只是因为简单的积怨。戚夙容觉得这封信很可能就是关键。
“芊彤,”戚夙容对她说道,“你暂且留在戚家,别让陈化发现你已经暴露,一来可以保护你,二来也可以帮我们探听消息。”
“大小姐是让我反过来迷惑陈化?”芊彤犹豫道,“若事情败露……”
“戚家会保你周全。”戚夙容承诺道,“前提是你不会中途变卦。”
“不不,我绝对不会。”芊彤连忙保证。
戚夙容怎会轻信,不彻底震慑她,以后恐怕后患无穷。
她算了算时间,心头一动,开口问道:“芊彤,你可知我有何才能?”
芊彤愣了愣,回道:“大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京城闻名的才女……”
“不,这些不过只是些名不副实的虚名而已。”戚夙容笑道,“我真正的才能,乃卜算之术。”
“卜算?”芊彤睁大眼睛。
“你若不信,我可以证明给你看。”她又打算装一回神棍。
“如何证明?”
“你可知我为何会确定你是陈化派来的?”
“难道不是因为你在陈家安插了眼线?”
“不,并非如此。”戚夙容平静道,“我其实并未在陈家安插眼线,而是因为我给欺辱过戚家的人全都算了一卦。”
芊彤张大嘴,一脸不可思议。
“算到陈化时,偶尔发现了你的存在。”戚夙容徐徐道,“本来我也没有在意,因为陈化几天后便会有一次血光之灾,作为他的女人,免不得要受到牵连,此事也算是对你背弃戚家的惩罚,我乐见其成。然而,陈化却将你派到了戚家,得以逃过一劫。”
芊彤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忍不住问道:“到底是何血光之灾?”
“后院起火,家宅不宁。”戚夙容半真半假地说道,“过几日自有分晓,你且等着便是。”
芊彤将信将疑,却也不好再多问。随后她又想到,若戚夙容真有此能耐,戚家何至于落得这般田地?如此一想,原本的怀疑又加深了几分。
“你是不是觉得,我既有卜算之术,为何没有帮戚家渡过危难?”戚夙容像是看穿了芊彤的想法,出声询问。
芊彤迟疑地点了一下头。
“天子圣意,非常人可以逆转。”戚夙容从容应道,“戚家注定有此一劫,强行化解,只会适得其反。但戚家气数未尽,终有重登青云的一天。芊彤,我之所以据实以告,是想让你明白,戚家才是你真正的靠山,他日恢复声威,你亦将顺势而上。”
芊彤露出沉思之色,她是个摇摆不定的人,谁更有前途,她便押谁。如今听戚夙容说得言之凿凿,不免有些心动。
“不必急,等我的谶言应验之后再作思量不迟。”
第17章 应验()
“咳咳……”
芊彤走后,戚夙容立刻捂着嘴轻咳起来,喉咙阵阵发疼。
平儿心疼地拍拍她的背,递给她喝一杯温水。
“小姐真是的,明明生病了,还和她说那么多做什么?”虽然她多数没听懂,但也知道小姐在强撑。
“没事。”戚夙容哑着嗓子道,“我躺会就好了。”
这一躺便一直躺到了寅时(凌晨3点…5点)。
睁开眼时,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从窗户外透进来的几点微光。
戚夙容感觉身体的热度似乎褪了许多,只因出了汗,身上有些黏糊,很不舒服。但这时候,也不方便叫人给她烧水沐浴。
在床上翻来覆去,如何也无法再入眠了。
“醒了?”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从屋外传来,在这静寂的空间显得格外清晰。
“顾……锦云?”戚夙容不确定地唤道。
“嗯,晨练,路过。”顾锦云说道,“听说你病了。”
“多谢关心,睡了一觉已经好多了。”戚夙容坐起身,抱着被子靠在墙边。
“嗓子哑了,少说话。”
“嗯。”
外面一阵沉默,久久没有动静,就在戚夙容以为他已经离开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悠扬的口弦声,柔和婉转,如清风萦绕,动人至极。
戚夙容闭目聆听,两人隔着一面墙,静静享受这份平和。
或许是曲乐太过温柔,眼泪不自觉从戚夙容眼眶中滑落,内心的脆弱在此刻显露。她将脸埋在被子中,无声的哭泣。
不是害怕,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无人可诉的孤独,一种肩负责任的沉重。她重生归来,不在乎声名地位,不在乎金钱财富,只望家人一生平安。然而戚家如今就像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综有避世之心,无奈他人步步紧逼,唯有勇进。
她虽有先知的优势,却无致胜的把握,世事难料,原本所知的未来,随时会因为她的举动而改变。能否把握时局,还是未知之数。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重蹈覆辙。但是,她做得到吗?
“小小年纪,多思易折。”顾锦云放下口弦,缓缓道,“莫太伤怀,有我护你。”
有我护你。简单四个字,如同破晓的晨光,驱散了戚夙容心中的黑暗。她抬起头,眼中的哀色逐渐淡去,视线也清明起来。
“好好休息,我回了。”久未得到回应,顾锦云也不在意,平静地与她道别。
呆坐了许久,外面再无声息,戚夙容才轻声吐出两个字:“谢谢。”
我收下了。
静候在墙外的顾锦云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这才真正离去。
对她,顾锦云总有种奇怪的感觉。自相遇到相识,他们对话不过寥寥数语,却像是认识了许久一般,意外的默契,处之自然。
顾锦云长相虽俊俏,但表情僵冷,眼神凌厉,别说女子,就是一般男子亦很少有人敢与之对视。
而戚夙容却不同,她与他说话时,会坦然直视,神色从容,毫不局促,对他一些颇有些不合时宜的行为亦不带嘲讽和惧色。
顾锦云觉得,这名女子,就是他今生的伴侣。
三天后,戚夙容逐渐康复,重新开始接手秀庄的事务。
与此同时,她对芊彤所的谶言也在不确定的等待中应验了。
一桩宠妾杀妻的惨案惊动了府衙,被害者正是陈化的正妻陈吴氏。此案并不复杂,起因是陈吴氏设计害死了陈化小妾肚中的孩子,小妾一时怒起,用剪刀割破了陈吴氏的喉咙,当场毙命。
起初陈化还想将此事压下,免得家丑外扬,但陈吴氏的贴身丫头第一时间将此事告诉了吴父,吴父气怒交加,当天就陈家告上了府衙。
那名小妾被缉拿后,形容癫狂,供认不讳。
案情落实,吴父犹不解气,他冲进陈家,生生将陈化的双腿打断,并让仆从将陈化的小妾全都毒打了一顿。
陈父乃率府左中候,比陈化高了两阶,揍得他一声都不敢吭。
此事在京城闹了不小的动静,之后不久甚至连皇上都听说了,直接批了一句“治家不严”,降了他一级。
陈化脸面尽失,官运恐怕到此止步。
芊彤闻听后,大感侥幸,对戚夙容的话再也不敢怀疑。
她求问道:“如今陈化已不足为虑,还要我亲近此人吗?”
“当然。”戚夙容点头道,“此时正是陈化落魄之际,你趁机亲近他,必能博得他的好感和信任。你毋须刻意套话,免得招来猜疑。只需将他伺候好,尽可能满足他即可。”
戚夙容对芊彤并未完全信任,贸然让她套取情报,有可能适得其反。还不如先留住这枚棋子,见机行事。
“我明白了。”芊彤乖巧地点点头。
“再过几天你便借口出门,去陈府看看他吧。”说着,戚夙容递给她一袋银子,“这些你先拿着,给自己添置些物什。”
“多谢大小姐。”芊彤眼中微亮,收起银两。虽然比不得在戚府时的大手笔,但至少代表了戚夙容确实有拉拢之意。
“大小姐,贱妾能否多问一事?”芊彤小心道。
“你想问何事?”
“咱们戚府何时能重复荣威?”
戚夙容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她垂下头,忙道:“是贱妾多问,天机岂可随意泄露?小姐请莫怪罪。”
将芊彤打发走,戚夙容微微叹了一口气。
戚府何时能重复荣威?她也想知道。
次日,戚家收到一封来自于许琛的请柬,邀戚父和夙一叙。
第18章 变装(小修)()
“你打算另外招收一批绣娘?”戚母讶异地望着女儿。
戚夙容点点头:“如今秀庄的大客户不多,但随着名气提升,单凭我们几人恐怕应付不来。所以我想将附近两家民宅盘下来,供绣娘们做工,以后娘也不必如此辛苦了。”
“但咱们家还有余钱盘下附近的宅子吗?”虽然左邻右舍都是普通民居,屋舍老旧,但毕竟是京城,房价不会太低,而且人家未必肯卖。
“娘放心,女儿既然提出来,自然是有所准备的。”前日夙宝不但顺利拜入许先生门下,而且并未如戚夙容预想的那般要求缴纳两千两的束修。光这笔钱,就足以购置两座小宅子了。
“那你看着办吧,娘听你的。”戚母本就不是一个有主见的人,如今女儿主动来征求她的意见,她欣慰之余自是不会反对。
得到母亲的首肯,戚夙容便开始着手处理此事。
她并未打算招收太多绣娘,而且也不能以戚家的名义招收,否则很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左思右想,现在能帮她的只有庄俏娥和顾锦云。俏姨毕竟是中丞之妻,不宜涉及太深。而顾锦云是商人,将秀庄挂在他名下,倒是未尝不可。只是不知将来会不会因此牵连到顾锦云,这是戚夙容最不愿意见到的。但她如今确实势单力薄,无法独自发展家业。身为女子,需要遵守的规矩实在太多。
女子……若不是女子呢?戚夙容脑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将铜镜拿过来,细看自己的五官。十五六岁的年纪,相貌还未完全定型,秀气中带着几分稚嫩。
戚夙容将自己的头发散开,然后随手挽了一个男子发髻,没有妆粉的修饰,乍看之下如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年,不过仍然难掩女子特有的娇美。
她拿起眉笔,将眉毛加粗,双眼修长,看起来细小一点,又用脂粉将肤色打暗,点上几颗淡斑……一番处理后,再看镜中人,已有七分少年之相。若不细看,怕是很难一眼将她认出来。她又是久居深闺的女子,平常人不可能认识她,而其他贵女,不会随意与男子接触,她被拆穿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剩下的便是声音。
改变声音反倒不难,她上一世跟在师傅身边时,认识了不少古怪的药草,其中就有一种名为“契核”的植物,调制成汤药喝下后,会让声音变得沙哑低沉,如同变声期的少年声音。若要恢复原声,只需喝一碗特殊熬制的薄荷水即可。
戚夙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部,颇为丰润,用布条裹平应当可以蒙混过关。
万幸她现在才十六岁,再过两年,恐怕无论如何也无法再掩盖女子之容。
不过此事必须瞒住家里,否则以父亲的脾气,定会将她训斥一顿,而后强制禁足。
经历过一世的戚夙容,早已没有了女子不能随意抛头露面的观念。上一世为了谋生,她几乎什么脏活累活都做过,褪去名门闺秀的高雅矜持,她有信心不显露小女儿娇态,行止落拓。
“小姐,快来看……”平儿走进房间,兴奋的声音在见到戚夙容的一瞬间哑然。
“你,你是何人?为何在我家小姐的闺房?”平儿指着戚夙容,惊声质问。随即她马上又注意到对方身上的衣物,正是小姐平时的装扮,于是“咦”了一声,瞪着眼睛犹疑不定地盯着戚夙容的脸看。
戚夙容笑道:“你没认错,是我。”
她一出声,平儿便松了一口气,走到她身边,嗔怪道:“小姐,你为何打扮成这怪模样,看着男不男女不女的。”
戚夙容小声道:“我打算以后出门便以这般模样示人。”
“小,小姐,你……你可是大家闺秀,怎能这般,这般……”平儿也不知该如何形容。眼前的戚夙容,五官依然精致,但少了几分秀丽,多了几分英气,皮肤略暗,看起来就如一名十二三岁的纤瘦少年。如此改扮,就连她这个与小姐朝夕相处了十年的丫头都不敢轻易认。
戚夙容笑了笑:“以后我会经常外出,女子的身份限制太多,这亦是不得已为之。”
“小姐想做什么,可以叫下人去做啊。”平儿并不赞同戚夙容易容之举。
“我要办的事,不能随意假手于人。”戚夙容认真道,“京城时局复杂,闭门不出终非良策。我爹不便行事,我却毋须顾虑太多。”
平儿脸上有些迷惑,纠结了半天才道:“那平儿该做什么?”
戚夙容将手指竖在唇边:“帮我保密。”
她没打算让平儿也扮作男子,这样容易暴露身份。出现一名与戚小姐长相相似的少年不足为奇,但这名少年身边还有一名与戚小姐的贴身丫鬟长相相似的书童,那就不是巧合了。
她准备另外雇一名男童,不会带进家,而是安置在另外购买的宅子中,平日负责照看绣娘。
注意打定,她开始秘密筹划,将各方面可能出现的状况皆一一记入考量,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她无法长久扮作少年,最多两年,便不得不恢复女儿身。
这两年,她必须好好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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