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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知县衙里当差的,都是乡里乡亲,大家也都认得,正因为认得,所以才清楚,他们在里头只是混日子罢了。
而巡防营则不同,他们是大清国军队的门面,除了新军,没有哪支部队的战斗力能比得过巡防营。
巡防营平素里做事也是肃杀非常,无人敢惹,老百姓几乎是发自本能地感受到了恐慌与压制。
何胡勇仍旧骑着那匹黑色的高头大马,腰间佩着刀,脚下是锃亮的马靴。
“你们是想告状,还是想造反?”
何胡勇没有下马,仿佛帝王一般俯瞰全场,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巡防营的主要职责就是镇压叛乱,他们有权先斩后奏,只要被扣上乱党的帽子,又是这么闹腾的场面,巡防营的官兵是可以将这些人就地正法的!
这些人冷静下来之后,也开始有些后怕,情绪也如退潮一般,气势顿时就泄了。
林闻见得此状,赶忙走上前来,朝何胡勇道:“这位军爷,我们是来告状的。”
何胡勇瞥了林闻一眼,只问了一句:“你是苦主?”
“不……不是……但乡亲有难,我等义不容辞……”
“既然要告状,就该苦主说话,闲杂人等敢开口,便是妨碍公务,扰乱司法,这可是大罪!”
林闻还想力争,何胡勇这番话一出口,却是截断了他所有的话头。
这次咸水寨的动乱,除了红姑之外,死的是三个大茶壶和一个小姑娘。
这些人都是无家可归的孤苦人,否则也不会去咸水寨做这种不干不净的勾当,哪里有家人出头来当苦主。
咸水寨的大老板倒是可以做这个苦主,然而他是个生意人,今次得罪了洋人,咸水寨又被烧了,他早想着卷了铺盖,登上船,下南洋去混日子。
今番也是林闻等人牵头,要来告状,他才跟了过来,如今死者没有家属,他这个大老板也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来,朝何胡勇道。
“我就是苦主,水寨是洋人烧的,人是洋人杀的,还请军爷替咱们做主!”
何胡勇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朝那大老板道:“你也知道我是军爷,军爷的职责是打仗,打官司你要找县太爷才对。”
此言一出,大老板也是愕然,继而气恼起来:“我等今日过来,就是找县太爷告状打官司的,洋人烧我水寨,杀我手足,自是要血债血偿!”
“军爷既然不管官司,又如何来阻拦我等告状!”
大老板是个生意人,生意人轻易是不会得罪官场或者军界的老爷们,但何胡勇所言,实在太气人了!
何胡勇的神色阴冷下来,仍旧坐在马背上,身子前倾,稍稍提高了音量。
“你们要告状,是你们的权力,本官自是不会拦你们,但告状也有告状的规矩,你们可写了状子?状子可递进了县衙?师爷过目了么?”
“若没有状子,如何称得上是告状?既不是告状,你们这么多人来此,可就是聚众闹事,这就是巡防营的事了!”
何胡勇的意思再明确不过,告状是县衙的事,县衙接不接状,要看县衙的意思,但你们来闹事,巡防营就要抓你们!
县太爷如今躲在县衙里不见人,众人自是要来施压,巡防营不管洋人,管的就是这些百姓!
漫说是这些百姓,便是陈沐听了,心中也是义愤顿起,终于有些明白,为何林闻等人如此激愤了!
林闻浑然不惧,走上前来,朝何胡勇道:“万事有轻重缓急,照着大清国律法,但凡凶杀等案子,乃是重案,首告不需要投递状子,咱们前来告状合情合理,巡防营凭什么阻拦!”
“对!凭什么阻拦!”
何胡勇见得群情激愤,却也没有慌乱,只是呵呵一笑道:“本官早就说了,你们自是可以告状,但你们哪里有半点告状的样子?”
众人此时一看,地上早已全是杂物,县衙的大门都被玷污了一大片,衙役们一个个躲在门后。
然而出现这样的状况,一来是县衙闭门不见,二来也是百姓来势汹汹,说到底还是林闻太急了一些。
林闻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当即朝水寨的大老板道:“好,你进去敲锣告状,若县衙不接,咱们也不走了!”
那大老板是认得何胡勇的,他的水寨生意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勾当,边缘产业,自是要四处打点,平日里也不敢高张,如今要拿到台面上来说事,自是有些忌惮。
大老板这么一迟疑,众人也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水寨本就是非法的勾当,如今出了事,又要来告,自家的底细都不干不净,又如何说得清楚?
可这毕竟是几条人命,难不成因为水寨不干净,往后就任由洋人来烧来杀?
大老板咬了咬牙,终究是走到了前头来,朝衙门里高声喊道:“小民有冤,请青天父母为小民做主!”
如此说着,大老板便走到前头来,敲响了那口铜锣。
老百姓常说击鼓鸣冤,那都是故事里的事情,衙门前头这口锣,也不是给老百姓敲的,而是县官敲的,敲响了之后,就说明可以进入案子的审判了。
不过通常来说,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邻里纠纷之类的案子,凶杀大案,通常是要移交上去的。
巡防营的人马一到,谭东华也镇定了下来,此时领着几位县老爷,走到了外头来,挺起胸膛,昂起头颅来,朝大老板道。
“你有什么冤情?”
大老板也是豁了出去,朝县太爷道:“某乃是海边人家,开了一家寨子,洋人过来消遣,却是兽性大发,烧了寨子,恶意杀伤,还请太爷做主,捉拿凶犯,主持正义!”
“捉拿凶犯,主持正义!”
“捉拿凶犯,主持正义!”林闻和几个学生当即振臂高呼,然而巡防营的人就在旁边虎视眈眈,这种眸光仿佛无形的大手,捏住了众人的脖颈一般,那些个老百姓,竟是不敢再附和。
陈沐在后头看得清楚,适才也只有浦三哥这样的直肠子,仍旧跟着林闻等人高声呼喊,其余人等只是张嘴充数,半点声响也没发出来。
如此一看,林闻几个可就有些尴尬了,由此也可见,巡防营在老百姓的心中,拥有着多大的威慑力!
谭东华看了看何胡勇,显然对何胡勇将事情甩给县衙,也非常的不满。
虽说何胡勇是巡防营管带,但知县是文官,主掌地方的父母官,古往今来,可不都是文官的地位比较高一些么。
既然何胡勇要袖手旁观,谭东华也不必再包这块遮羞布,当即朝大老板道。
“事情牵涉到西方人氏,关乎国体,不是我等能主张的,若信得过官府,你们可要投递状子,我等会逐级上报,你们耐心等待便是,若你们急着要拿人,可前往总督府去喊冤。”
谭东华如此一说,众人心头也是凉了,这可是杀人的大案,被害者的尸体就摆在这里,受伤的人也都在场,目击者不下十个,去指认和捉拿凶手,合情合理,便是洋人又如何啊!
林闻已经气恼得有些上头,一时半会儿竟是说不出话来,见得这官场模样,也是肺都要炸了!
陈沐在人群之中观望这许久,此时终于是走了出来,来到了月台处,朝谭东华道。
“这么说,县太爷是不管洋人的事咯?”
众人早些日子才到陈家废宅去帮忙,自是认得陈沐的,里头有不少人知道陈沐是陈家二少,顿时激动起来。
那些认不得陈沐的,也误以为陈沐是陈家的远房侄儿,又见得陈沐在咸水寨抗击洋人,陈家血性到底还是有的,眸光当即又亮了起来!
第一百零七章 汇聚租界讨公度()
县太爷谭东华是个不管事的,又不是本土本乡人士,自是认不得陈沐,不过陈沐此话一出,他心里也是高兴的。
因为他巴不得这些人闹到总督衙门去,他这小小的县衙,可不想摊上这种大事。
想都没想,谭东华便申明道:“不错,这案子牵涉到洋人,咱们这小县衙实在管不了,便是接了状子,也是要上报的。”
陈沐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回头,朝众人道:“大家都听到了,县太爷管不了洋人,也就是说,咱们去租界逼要元凶,县太爷也不会管的,对不对?”
众人一听,顿时热闹起来,陈沐这是要带着大家去租界拿人了!
林闻也没想到,一向不喜欢这种事的陈沐,竟然会如此激进,若到了租界,事情必然闹得更凶了!
但这也正是他想要看到的,国民一致对外,团结一心,比什么都强,到租界去,总比留在这里跟谭东华扯皮要强啊!
“对,咱们到租界去,让洋人交出凶手来!”
“到租界去!”
众人这么一喊,谭东华可就慌了!
相较于这个案子,若民众到租界去闹事,事情可就更加大发了!
他倒不是偏心洋人,也不是洋人的奴才,但洋人的事情牵涉到两国外交,绝不是他这个知县能解决的,陈沐不是在帮他,根本就是来搅局的!
“不行!你们不能到租界去!”谭东华也是急了,当即便喊了出来。
陈沐也没有半分退让,指着谭东华便责问道:“洋人杀我兄弟姐妹,你不管,我等要到租界讨要说法,你却阻拦,你是我等的父母官,还是洋人的奴才!”
陈沐此言可谓是相当冒犯,甚至是辱骂官员,县衙是有权拿他的,可这番话却正中要害,谭东华最担心这样的舆论出现,如今却被陈沐一针见血地戳中了,当下也是慌了!
“大胆!怎敢如此说话!洋人的租界是法外之地,牵涉到两国往来,若因此而激发战争,受害的将是百万生灵,谁敢担待这个责任!”
陈沐也分毫不让:“洋人来我境内烧杀平民,就不怕激发战争?若是这般,任由洋人来为非作歹,却处处忌惮,这日子又有何意义,这里到底是我大清国的皇土,还是洋人的后院和羊圈!”
林闻听得此言,也是心头震撼,嘴唇都哆嗦起来。
他希望能够做群众工作,希望能够调动百姓们的热血,他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却没有太大的成效,可陈沐这番话,威力实在太大,周遭百姓都燃起了热血,更别提他这种以天下兴亡为己任的热血学生了!
众人悲愤交加,双眸坚定,仿佛感受到了国难当头,仿佛自己就是天下的主人,每一寸土地他们都有份一般,顿时便激起了对洋人的仇恨来!
“这……这是国家大事,又岂是尔等小民能思想的!”谭东华虽然在辩解,但显得实在太过苍白无力。
陈沐转向何胡勇,高声道:“虽然我读书不多,但我记得巡防营是官军,军队的首要职责就是保家卫国,守土护民,若洋人杀我国民,巡防营却坐视不管,这是不是失职?”
何胡勇顿时皱起眉头来,他没想到陈沐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将矛头指向巡防营。
见得何胡勇不说话,陈沐便朝众人道:“大家放心去讨要元凶,巡防营是保护咱们的,又怎会让洋人举起屠刀来!”
众人一听,顿时高呼起来:“对!到租界去!”
眼看着众人要去租界,谭东华也是急了,焦灼地看着何胡勇,指望着这位管带能拿出什么主意来。
何胡勇紧拧着眉头,看着陈沐,颇具威严地说道:“你够了!”
“租界是法外之地,你们去闹腾,若是冲撞起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陈沐正气凛然道:“租界到底只是租的,他们只是租客,咱们才是主人,租客杀了主人的同胞,主人还不能去问责,这还是租界么!”
“租客若如此蛮横,身为主人,咱们非但没有将他们干出去,还要息事宁人,这是什么道理,咱们的命,就不是命么!”
陈沐说到此处,百姓们已经热泪盈眶,想来也是被欺负得惨了,如此没道理的事情,试问谁又能受得住!
林闻心中也是疑惑,因为陈沐早先便是伊莎贝拉的扈从骑士,他们去游街之时,陈沐还劝阻他们,如今陈沐却要带头去租界游街,这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不管如何,虽然一直看陈沐不顺眼,但在这件事上,林闻是保持着一致意见的,只有这样,才能唤醒国人的热血啊!
“咱们走!”
念及此处,林闻又发动这些学生,带头离开了县衙,往租界那边去了。
陈沐看着大队伍发动起来,神色也有些深沉,正当要走,何胡勇已经拍马走了过来,朝陈沐道。
“你这是在玩火,我劝你还是收了吧。”
陈沐抬头看了看何胡勇,只是哼了一声:“给朝廷当鹰犬好,还是给洋人当奴才好?”
何胡勇皱起眉头来,眼中的怒气已经显而易见,陈沐却视若不见,径直往前去了。
陈沐其实有着自己的考虑,他确实是在为死者讨要公道,但他知道,县衙这种地方,是解决不了这个事情的。
租界那边,他也已经走过一趟,讨了一些小便宜,但绝算不上大仇得报。
想要通过官方途径来法办蒙莫龙西,这是不太现实的,即便是总督府出面,洋人那边最多丢给你三两个小喽啰当替死鬼,这桩事最终还是不了了之的。
陈沐要抓住这次机会,凝聚自己的力量,终有一天,要将这些洋人,彻底赶出去,毕竟这也是父兄的遗志!
队伍来到租界入口处,贝特朗的火枪队第一时间进入了警戒状态,巡捕房的人也紧张起来。
见得陈沐去而复返,贝特朗也是大皱眉头,毕竟陈沐今次可不再是独闯龙潭,他的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百姓队伍!
游街的事情,林闻等人也是熟门熟路,振臂高呼,调动情绪,营造氛围,租界外头很快就形成了一片浪潮!
巡防营的兵马就跟在后头,场面也着实是壮观。
也不消一会儿,领事特里奥便从里头走了出来,隔着租界入口的铁栅栏,朝这些百姓喊话。
林闻等人指着尸体,厉声控诉,特里奥见得人数太多,也正如陈沐早先所料,特里奥承诺一定会查明真相,给还公道,但对于交出凶手却只字不提。
陈沐本就没指望他们会将蒙莫龙西交出来,这种情况下,若他们打开铁门,冲突怕是瞬间就要爆发,特里奥估摸着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见到陈沐,也是一脸的不悦。
群众的呼声拥有着很大的威力,加上巡防营一直在旁边守护着,氛围也是越来越凝重,*味更是浓烈起来。
人群之中开始有人投掷杂物,有人开始摇晃和冲击铁栅栏,贝特朗的人也将火枪举了起来,巡防营的官兵一个个蓄势待发,也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正当此时,又是一队人马从街上开了过来,竟是总督府的人来了!
大批官兵蜂拥而上,将人群冲散,一顶黑呢轿子在官兵的簇拥下,来到了领事馆门前。
里头走出来一个身穿西洋服饰,却又留着辫子的年轻人,一脸匆忙忧虑,先是看了看何胡勇,眼中也没半点敬畏,反倒有些责备之意。
而后他便朝众人道:“大家先静一静,这件事,总督府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眼下大家稍安勿躁,待我等搞清楚事情始末,再给大家一个说法。”
此人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而且音色亮丽,竟果真将众人给压了下来。
虽说年纪不大,但他的神色充满了威严,头上虽然留着辫子,但穿的是西洋服饰,想来该是专门负责外交事宜的官员,众人也就安静了下来。
他来到了铁门前,与特里奥点了点头,特里奥朝贝特朗使了个眼色,铁门开了个小缝,那人便在随从的簇拥之下,走进了领事馆。
陈沐看着此人背影,有些自言自语地说道:“这又是什么人……”
一旁的林闻插嘴道:“他叫付青胤,乃是总督府外事幕僚,专门跟洋人打交道……”
“那岂不是跟唐廷芳一样?”陈沐也皱起眉头来,林闻却掩不住嘲讽道。
“唐廷芳在这付青胤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唐廷芳说到底只是个只懂钻营的奸商,这付青胤可是什么都抓的……”
陈沐虽然不清楚这付青胤到底是什么来头,但他对官场还是有一点点了解的。
在官场之中,有着一个特殊的群体,那就是无官之责,有官之权的“隐权力者”们。
这些人在官场之中无处不在,大的也不去说,单说这小小县衙里头就有!
众所周知,县衙里除了知县、县丞、主簿和典史这四位进入行政序列的朝廷命官之外,还有一帮人,虽然不是国家干部,却有着国家干部的实权。
比如师爷,他是没有正经身份的,乃是知县自掏腰包聘请的顾问,但师爷对钱粮司法刑名等政务非常的精通,与乡绅土豪也有良好的交际,可以说上下皆合,内外尽通,大事小事都能帮上忙,可以算是知县的秘书,且能够与知县并宾主相称,知县甚至对师爷客客气气。
这个付青胤想来也是幕僚和顾问的身份,但他坐着总督府的轿子来,也就可想而知了。
第一百零八章 深沉幕僚本姓付()
事情的结果并没有出乎陈沐的意料,付青胤进入领事馆约莫半个小时之后,便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洋人。
陈沐认得这两个人,因为此二人已经被打残,只能拄着拐杖,身上的血迹尚未来得及清理。
付青胤朝何胡勇道:“何管带,此二人便是袭扰疍民的罪魁祸首,劳烦巡防营送到县衙去,逐级法办,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疍民二字其实带着些许贬义,但从付青胤口中说出来,竟是如此的自然而然,可见在他心中,疍民的社会地位并不高,他是打从骨子里认同这种高人一等的认知。
蒙莫龙西带着十几个人,到咸水寨胡作非为,还发了人命,最后竟只是交出这么两个人来充数,众人又岂能善罢甘休!
浦三哥就在人群之中,此时见得这两个番鬼佬,当即与众人上前去殴打。
老百姓可不会想这么多,有了发泄的出口,心中的义愤便如怒海狂潮一般涌出来,他们便如同饿极了的狼群,扑在两头虚弱的病虎身上,不多时,便有血水从众人的脚间流淌出来。
这两个人是被义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