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让他留着吧。”张之洞如此说着。
“可是……他……”沈长洲话到嘴边,到底是吞了回去。
离开了总督府之后,陈沐回到酒楼,宋政准早已等候多时,急迫地朝陈沐问道“成了?”
陈沐摇了摇头“尚且不清楚……”
宋政准也知道事情不容易,便也没有追问。
陈沐也不多想,想想今日的举动,虽然有些冲动,但想来结果该是不差的,毕竟像谭钟麟这样的老顽固,若不下点猛药,又岂能唤醒他?
翌日,陈沐早早来到了广雅书院,此时发现宋政准和付青胤等人已经到了。
张之洞就坐在客厅里,神色有些凝重。
“如何了?”陈沐也有些不安起来。
张之洞看了看付青胤,这才开口道“谭钟麟上表朝廷,告老辞官了。”
陈沐也是愕然,本以为自己唤醒了谭钟麟,事实也确实如此。
谭钟麟若不再担任两广总督,随便换个其他人,建厂子都是没问题的。
但谭钟麟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宁可告老归乡,也不愿插手这个事情,他即便被唤醒了,仍旧守着自己最后的道啊!
见得陈沐不说话,张之洞问了一句,也不知问的陈沐,还是问自己。
“穷则思变,是不是这个道理?是不是这个道理?”
或许,连他这个洋务派重臣,也被谭钟麟最后的坚守给震撼了一把。
迂腐之人固然让人又气又恨,但他们并非全无可取之处,这种近乎愚蠢的坚守,试问世间又有多少人能够做到?
张之洞没有半点愉悦,也没谈太多细节,建厂的事情也不去提了,只是朝陈沐道“今日我想读书,你陪我一阵?”
陈沐能够感受到张之洞的情绪,这老人仿佛瞬间老了十来岁一般,这种感觉很可怕,仿佛他第二日就要死去一般,没有了半点活力。
眼下这个时候想起要读书,就好像弥留之人,要重温在世之时的光景一般!
陈沐迟疑了片刻,到底是点了点头,他看了看红莲,后者今次却是松开了陈沐的衣角。
“香帅,咱们读《论语》?”都说半部论语治天下,陈沐提起这一部,也是为了唤醒张之洞曾经的志向。
然而张之洞却摇了摇头,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读《楚辞》吧……”
。
第二百四十四章 妥善安排两头熟()
陈沐本以为张之洞只是一时兴起,让他陪读半天,谁知道第二日,张之洞又使人来传唤,让陈沐过去陪读。
非但如此,往后的大半个月里,几乎天天如此,张之洞就待在广雅书院里头读书,甚至还给自己起了个号,曰:“抱冰”。
陈沐也是无可奈何,本想着回新会,倒也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如此也好,陈沐让孙幼麟等人回了一趟新会,将班杰明的团队都带了过来。
龙记的四佬等人与宋政准一起,坐着前期准备工作,班杰明也正式投入了工作当中。
张之洞成了甩手掌柜,明面上的事情,都交给了提调沈长洲去做。
沈长洲在湖北枪炮厂也是总管的角色,如今要在广州建立新厂,也是每天带着班杰明等人四处忙活。
因为张之洞早年间就做过筹备,也无需从新选址,倒也省了好大一番功夫。
广州乃是最早的通商口岸之一,商贸繁华,龙记在广州的生意也着实不少。
先前是需要保密,才与陈沐等人住在酒楼,如今事情都谈妥了,四佬等人也可以名正言顺地到龙记的会馆里头去住了。
非但如此,消息放出去之后,果真引起了巨大的轰动,背地里也是暗流涌动,人人都想抱龙记这条粗腿,都想从中分一杯羹。
建厂是大事,是肥肉,是大蛋糕,无论是各种物料还是人力资源等等,能够创造大量的财富。
四佬是个有生意头脑的,即便如此,当初也不敢去想这个问题,如今终于实现了,对陈沐也是心服口服了。
陈沐的重心放在了广州,四佬的人也就将林晟一并接了过来。
陈沐抽空带着林晟去了趟宝芝林,黄飞鸿亲自给林晟看的病。
黄飞鸿精通跌打骨病,看完之后,朝陈沐表示,林晟的双腿还有救,这简直就是天大的好消息!
不过黄飞鸿也很是谨慎,没有夸大其词,只是让林晟住在宝芝林,早晚用药汤浸泡双腿,外用内服,加上独特的推拿按摩与针灸等等,可谓手段尽施,过得这半个月,林晟的双脚时不时发寒发热,竟又有了感知!
诸多事情都有了着落,陈沐也就安心陪读了。
过得十来天的样子,陈沐回到龙记会馆里头,却发现红莲外出了,朝孙幼麟等人一打听,原来魏姑芷等一帮红灯照的仙姑们,已经带着不少新会的信徒,来广州发展了!
这也让陈沐感慨万千,自己拼死拼活,才得到了孙幼麟等诸多兄弟的信任,一个两个,那都是同生死的过命交情。
然而魏姑芷等人,只是在天后宫里住了这十天半月,竟已经带着上百号女信徒,浩浩荡荡住进了广州城!
“这难道就是专业与业余的差距?”陈沐难免要如此自嘲起来。
这日眼看就踏入五月,陈沐照旧来到广雅书院,没想到今日的高等学堂已经提前散学,大门外头竟是站了两排卫兵。
陈沐见得这卫兵,也没太多感觉,走到前头来,发现卫兵都在盯着自己看,陈沐这才陡然醒悟过来,自己还是个逃犯的身份!
这舒坦日子过久了,也着实让人有些得意忘形,陈沐暗自给自己提了个醒,这才平复了下来。
也亏得张之洞上上下下都打过了招呼,那些卫兵虽然想要阻拦,但高等学堂这边的人,是认得陈沐的,所以也顺利地通过了卫兵的盘查。
陈沐心中正疑惑,也不知是哪个大人物来拜访张之洞,迟疑着要不要进去,不知不觉却已经走到书房外头来了。
横竖已经走到了这里,陈沐也不退缩,走到门口时,却是停了下来,想要开溜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他看到与张之洞坐一处闲聊的,竟还是个熟人,广州将军庆长!
张之洞也看到了陈沐,当即招了招手,朝他朗声道:“还磨蹭什么,进来说话。”
陈沐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抬头看了看,庆长只是扫了他一眼,仿佛全不认得陈沐一般。
“成之啊,这是我的小朋友,名唤陈有仁,是个聪明人。”
张之洞又朝陈沐道:“这是广州将军庆长,还不过来拜见?”
陈沐这才走到前头来,朝庆长拱手为礼道:“小可见过庆长大帅……”
庆长看了陈沐许久,这才意味深长地点头道:“陈有仁……果真是个出息人啊……”
陈沐也只好唯唯回应道:“可不敢当,大帅谬赞了。”
张之洞站了起来,拉着陈沐的手腕,朝庆长道:“别假惺惺地客套了,往后就是一家人,成之会回防广州,往后我不在,若遇到麻烦,可以找沈长洲,解决不了,便找庆长将军,这么见外做什么。”
陈沐闻言,也是恍然。
也难怪庆长装作不认识,原来张之洞给了他这么大一份好处!
庆长一直窝在新会那样的小地方,都快发霉了,张之洞能让他调回广州这样的繁华之地,庆长又岂能不感恩戴德?
再说了,身为广州将军,却不住在广州,这不就是个笑话么?
庆长也站了起来,朝陈沐笑了笑道:“香帅所言极是,广州我熟,好歹是个东主,往后有事,尽管来找我!”
陈沐也印招Φ溃骸凹仁侨绱耍潜阆刃还笏Я恕!�
庆长别具深意地看着陈沐,笑着摆手说道:“不用这么客气,我听说你给香帅陪读了好一阵,可是眼红得很,听说你是黄师傅的师弟,往后得闲,你我切磋一番,我也好好向你讨教讨教。”
此言一出,陈沐难免想起庆长曾经放过他一马,当即朝庆长道:“可不敢如此,大帅若有闲情雅致,我过去给您当个沙包木人,陪着耍一耍也是荣幸。”
庆长哈哈大笑,朝张之洞道:“嘴巴还滑溜,不错不错。”
陈沐趁机朝庆长道:“也只能是嘴巴滑溜,小子我有点怕丑,来了广州这么久,也只能躲在书房陪香帅读书,都没敢出去闲逛过,大帅身为东道主,什么时候带我出去耍耍?”
陈沐的意思是再明显不过了,他也不想再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若庆长能庇护他,行走在阳光之下,岂不是美事?
庆长看了看张之洞,暗中咬了咬牙,这才朝陈沐道:“广州可不比新会那样的小地方,小老弟虽是个人才,但走在广州街头,相信没谁能认得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我这个地主说了便作数。”
陈沐终于是松了口气,朝庆长竖起拇指道:“大帅就是大帅,这魄力,啧啧啧……”
庆长也是点了点陈沐,摇头一笑道:“逛街是没事,不过你们年轻人血气方刚,可别给我惹甚么乱子,才来到半路就听说你跟黄汉森那小肥仔打了一架的。”
陈沐狡黠一笑道:“照着辈分,我是他师叔,不能说是打架,只是点拨,是点拨……”
庆长也是哈哈大笑起来,朝张之洞看了过去。
张之洞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朝庆长道:“他也就只有这个本事,往后你就知道了。”
陈沐也嘿嘿笑起来,气氛倒也融融洽洽。
过得片刻,张之洞也认真起来,朝庆长道:“日本国在山东搞事,朝廷已经发了急电,我不能再逗留岭南,两广总督的位子,会让德寿来坐,他也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好说话,你们看着点,别过分就行。”
庆长也是苦笑,朝张之洞道:“难怪香帅让我回来,原来是德寿要来了……”
陈沐也是一脸茫然,张之洞也不隐瞒,朝陈沐解说道:“这个德寿,与庆长一样,是镶黄旗人,他曾担任广东巡抚,又代理过两任两广总督,如今第三次委任,也算是熟门熟路了。”
张之洞要离开岭南,自是已经做好了所有安排,否则也不会放心让沈长洲来主持大局。
虽说这大半个月都在读书,实则到了夜里,张之洞都署理各种政事,陈沐也是知道的。
这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朝廷方面的大头都已经处理完成,剩下的也只不过是生意上的事情了。
官府方面有德寿坐镇,军事方面又有庆长在保驾护航,生意上龙记能傍上宋家,陈沐根本就不需要担心什么了。
陈沐对做生意没有太大的兴趣,今次也不过是为了打出名气来,趁机收拢另一半龙记,如今算是大功告成,就等着与殷梨章和李三江的最后博弈了!
只要收服整个龙记,陈沐就拥有了足够的底气,能够叫板付青胤了!
特里奥和付青胤,这是陈沐报仇名单上最后两个人,走到这一步,陈沐距离终极目标是越来越近,难免要生出万丈豪情来!
付青胤本以为自己能够说服谭钟麟,却没想到谭钟麟坚持卫道,竟以告老退场,没有了谭钟麟这颗大树,付青胤只能攀附张之洞。
可张之洞是要离开岭南的,付青胤的根基就在岭南,他是不可能离开的。
也就是说,他能够从张之洞身上得到的好处并不多,旁的不说,单说今日与庆长见面的是陈沐,而不是他付青胤,便足以说明问题了。
此消彼长,付青胤的实力大打折扣,陈沐却有些蒸蒸日上的势头,也由不得陈沐不信心十足!
从广雅书院回来之后,陈沐刚坐下,孙幼麟已经找上来,朝陈沐道:“四佬让你去会馆,有人要见。”
虽然有些马不停蹄的意思,但陈沐却是抖擞了精神,他这个龙记的半个大爷,终于是要去自家地盘坐一坐了!
第二百四十五章 自古文人撑天柱()
广州城还是那座广州城,街道仍旧熙熙攘攘,然而陈沐走在街道上,高照的艳阳,金色的阳光洒在身上,总觉得天地都宽广了,仿佛周围的高楼都消失,自己身处一片平原之中那般,或许这就是自由自在的可贵之处了。
鉴于庆长特地提醒过,陈沐也不敢太高张,今番也只是让红莲跟着,四佬随侍左右,带路的是广州本地堂口的人。
龙记的生意遍布岭南,广州这样的重地,自是侧重发展,所以产业也很多,尤其是当铺和码头,便如聚宝盆一般,银号钱庄也都兴旺得很。
做成了这桩大事,陈沐也有了底气,这一路心情也是畅快,脚步轻盈,很快就走出了热闹的街区。
到了前头,行人渐渐少了,空气似乎都凉快起来,周遭开始出现不少雅致的院落,偶尔能听到丝竹之声隐约传出来,该是个高雅的住宅区。
“二爷,前头准备到了,再劳您多走一段……”
这向导也是诚惶诚恐,轿子车子他都准备好了,奈何陈沐坚持要步行,他见陈沐细皮嫩肉,也担心陈沐吃不消。
陈沐却无妨,朝他摆了摆手,笑道:“不要紧的。”
如此走了一段,前头突然冲出一大群人来,熙熙攘攘,竟是朝一户人家投掷杂物污物,甚至还有人往门前泼粪!
那向导也紧张起来,将陈沐护在身后,朝陈沐道:“二爷,咱们绕道!”
陈沐也不想节外生枝,但细看了一眼,发现里头竟然有不少学生装束的人,心中也是好奇,抬手阻止道:“先看看再说。”
“这是什么人家?怎么惹起众怒来了?”陈沐随口一问,那向导迟疑了片刻,到底是朝陈沐道。
“那……那是卸任总督谭钟麟的私宅……”
“这样么……”陈沐终于明白这向导为何要迟疑了。
在他们看来,是陈沐逼走了谭钟麟,谭钟麟若不下台,试问谁敢往总督家门口泼粪?
虽说这让陈沐在龙记的声望无人能及,但陈沐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因为并非他逼走了谭钟麟,起码他是这么认为的。
那群人义愤填膺,口口声声大骂着,陈沐听了一会,终于是清楚了。
这些人都是支持维新派的,而谭钟麟是朝堂内外公认的守旧派,他素来反对变法,而广东是通商口岸,民风开放,是洋务运动最活跃的地方之一。
可偏生就是这么一个地方,谭钟麟担任总督以来,并不支持洋务运动,甚至不遗余力反对洋务运动,至于维新变法,在谭钟麟眼中简直就跟离经叛道没任何区别。
康有为和梁启超等维新派主要人物,都是广东人,康有为是南海人,而梁启超是新会人。
按说这里该是维新变法的发源地,是最炽热的地方,可因为谭钟麟的压制,维新变法也就寸步难行了。
梁启超和刘学海等人也时常因此而大骂谭钟麟,而皮锡瑞甚至骂谭钟麟眼睛瞎了,走路都要人扶,唯独痛骂洋务运动最有力气,甚至骂谭钟麟是葬送了广东的残废人。
有了这种种前提,如今谭钟麟卸任之后的遭遇,也就可想而知了。
看着眼前这一幕,陈沐也是感慨万千,张了张嘴,本想让向导想办法驱散这些人,但这个时候,谭家的大门竟然打开了!
这些人一直叫嚣着让谭钟麟出来,没想到这老顽固果真出来了!
他沉默着不说话,门前这些人却是群情激愤,也不知是谁,朝他丢了一片烂菜叶子,仿佛触发了开关一般,谭钟麟很快就一身污物!
他也不争辩,不躲不闪,仿佛在接受审判一般,陈沐终于是忍不住,朝那向导说道:“能不能赶走?”
向导挺起胸膛来,朝陈沐用力点了点头,便朝那群人走了过去,也不知道说了些甚么,陈沐只听到一句“龙记办事”之类的话,那些人顿时一哄而散了。
陈沐走到门前来,谭钟麟仍旧呆立在原地,身边的家仆想要替他整理面容衣衫,却被他伸手挡了回去。
“文帅……您这又是何苦……”陈沐走上台阶,朝谭钟麟递上了手绢。
谭钟麟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缓缓坐了下来,就靠在门槛上,仿佛再没了力气一般。
“我谭钟麟咸丰六年中的进士,曾在美若天堂的杭州当知府,担任过江南道监察御史,杭嘉湖道,也曾经到苦寒的西北去。”
“我也不敢说爱民如子,但在陕西减苛税,设书局,兴义学,教百姓种桑养蚕纺织,疏通郑白渠,巡抚浙江之时,又兴修海塘,改定税厘,整顿武备……”
“后来又擢升陕甘总督,设立官车局以舒缓转运,罢苛捐杂税以解民困……”
“旁人总说我顽固懦弱,是,我没有张之洞左宗棠曾国藩那样的武功,但在陕西之时,回民叛乱,是我解除了回民不准出城的禁令,缓解了回汉矛盾,收拾了烂摊子,离任之时,回民都来给我送行……”
“我在兰州设立求古书院,在甘州创建河西精舍,十四年,黄河决口,老夫筹集六十万两白银给河南赈灾修堤,当了六年半的陕甘总督,库存白银百余万两,各州县存粮数百万石,比我就任时增长十倍有余……”
谭钟麟一口气细数下来,仿佛在回顾自己的大半生一般,这一桩桩大大小小政绩,也着实让人震撼。
“我做了文官,甚至是绝大部分好官都该做的事情,如今呢?就因为我恪守着文官之道,就要遭人泼粪?”
“你说,这世道怎么了?”
这个老臣抬起头来,满头满脸的污物,满眼都是委屈的泪水,陈沐都忍不住湿润了眼眶。
他终于明白张之洞为何突然要读书了。
谭钟麟的私宅很简朴,他不贪不腐,政绩卓著,他是纯粹的文官,他是清流出身,担任监察御史,他的身上始终保持着读书人古朴而经典的气节。
张之洞也是清流出身,或许,他在谭钟麟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本该成为的样子。
他之所以突然让陈沐陪他读书,不是为了怀念过去,而是为了斩断过去,彻底告别那个清流文官的身份!
我的老天,即便远见卓绝如张之洞,仍旧花费了大半生,直到谭钟麟卸任,他才决定彻底告别纯粹读书人的身份。
他与谭钟麟一样,一辈子都没有挑出那口井,他只是爬到井口看着外头的世界,他从没想过自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