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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父王曾说过,狄仁杰有宰相之资,但父王却更看好娄师德,直言有王佐之才,如今这天下能让父王有此评价的人不多。
更何况,一朝宰相有一两个便够了,多一个狄仁杰不多,少一个也不少。更重要的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大唐青年才俊如过江之鲫。
一个狄仁杰,他李哲还不放在眼里,若非狄仁杰确实有几分本事,若非父王曾教导公私分明,按照他李哲的脾气,早特么两巴掌抽上去了。
看着狄仁杰离去的背影,李哲恶狠狠的咬了一口包子,仿佛手中的包子就是狄仁杰一般。
“呸,真以为自己有点学识便了不起啊,本王十年前就比你差不了多少。”李哲喃喃自语,这句话显然有夸大的成分,十年前的李哲不过两三岁,虽说有些早慧,但依旧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奶娃子。
李哲这句话说的音量很低,但在场的人还是差不多都听见了。
杨执柔不禁摇了摇头,有些可怜自己这个同窗好友。
对于朝中的局势他比狄仁杰看的明白,如今的楚王府是超然的存在,哪怕将来登基的不是楚王,刚登基的皇帝亦不敢对楚王府出手,至少他家长辈们都是这样的告诫他的。
楚王府牵系这一张大网,如果楚王府倒了,朝中官员有半数会倒,民间学子亦有一大部分会为楚王府不平。无论是谁坐上皇位,都不敢楚王府出手,皇帝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可是这个时间,足够楚王二子成长起来,那时候便更不敢动手了。
自己这个同窗到底家世差了一些,见识也差了一些,以为靠着晋王便前途无忧,为其出谋划策便能挣下从龙之功,岂不知晋王是否能坐上那皇位还得看楚王是否同意。
杨执柔心忖,有时间还是劝劝仁杰吧。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读书人,杨执柔根本就没想过,若是狄仁杰依旧对楚王府不满,依旧愿意留在晋王麾下出谋划策,依旧贪图那从龙之功,他便与狄仁杰断交。
娄师德依旧有条不紊的吃着早餐,对于李哲的话只是笑了笑,心中对李哲和狄仁杰给出了评价,两人都是骄傲的人。
骄傲这没什么不好的,有才学才有资格骄傲,两人都骄傲便证明了两人的才学都不差。
不过对于狄仁杰而言,骄傲并非什么好事,尤其是在面对楚王府这座大山时,他的骄傲只会害了自己。
而李哲不同,身为楚王嫡子,他的骄傲是出自于骨子里的东西,且这种骄傲在娄师德看来,很好,凡是成大事者,哪一个又不是心高气傲之人。
别人不说,就是当今陛下,算了自己对当家陛下不了解,暂不评价。
就说当今楚王殿下,虽言辞之间看似和善,但言辞之中却是充满了傲然的,若不存这份骄傲,或许楚王殿下也不会有当今的名望了。
其实娄师德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没资格评价这几人,但他就是这么想的。
相比娄师德和杨执柔,在身后伺候的王若宁便要直接的多,笑道:“听说昨夜尚书左丞家的公子,回房之后还曾直言娄公子是乡巴佬,是泥腿子。”
听到这句话,李哲笑问道:“师德,你怎么看?”
在王若宁说话时,李宽正好和苏媚儿一同出来,自然听见了李哲的问话,不由得笑了,“元芳,你怎么看?”竟然被儿子用到了娄师德身上,而且还刚巧借用的是狄仁杰的名言。
一阵问候之声,令桌上的三人起身打招呼。
李宽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带着苏媚儿做到桌上,笑道:“师德,你怎么看?”
娄师德没想到堂堂楚王也有开玩笑的时候,愣了愣,笑道:““师德不是乡巴佬,谁是乡巴佬。无妨,无妨。”
李宽不予置评,而是转头问道:“执柔,你怎么看?”
杨至柔涨红了脸,毕竟这句话就是他与狄仁杰一同说出来的,只是没想到竟然被人听了去。
其实,这不是值得惊讶的事,论防卫措施,桃源村李府的防卫比起长安城楚王府的防卫有过之无不及,狄仁杰他们第一次来桃源村李府,侍女和仆从们自然谨慎。
杨执柔突然给娄师德行了一礼,“此话乃同窗之间对师德的嘲弄之语,小弟亦有谈及,在此给师德兄赔礼了。”
娄师德笑了笑,说着不必介怀。
其实这些话已经算是不错的,他听过更难听的,因为他是被李哲介绍去国子监读书的关系,说他是李哲养的看门狗的话不计其数,他知道,李哲也知道,但两人却不在意。
韩信当年能忍受胯下之辱,他娄师德虽不及韩信,但这点言论他还是能忍受的。
“还不错,有你父亲当年的几分风范,你父亲虽说是杨氏子弟,但却少有勋贵纨绔气质,你应多与你父亲学学。”
杨执柔点头称是,他就知道楚王没来由的问自己那么一句是有深意的,幸好自己认识到了。
“今日也无事,你们三个怎么样,陪我在这桃源村走走?”李宽喝着白粥,征求三人的意见,但堂堂楚王的问话,谁又敢说不去呢?
当然,李哲倒是敢,他知道自己父王其实很好说话,但他也知道自己父王从来不胡乱开口,这句话自然有深意。
虽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李府没有做到,但吃饭的规矩还是不错,颇有一番世家用饭的样子。
说白了,就是一个“慢”字。
慢慢悠悠的吃完早饭,李宽夫妻和三人一同出了李府。
桃源村已经和以前大不一样,李宽一边慢走一边笑道:“以前,桃源村并非叫桃源村,桃源村说来已经改了三次名了。”
李宽转头看了眼儿子,笑道:“最初,桃源村是你小子外曾祖的私产,不过外祖父姓张,这里却叫陈家庄,因为这里陈姓人很多,所以叫陈家庄,所以说这地方本该是你舅公的产业,你小子可要记住你舅公的好,白白送给了咱们家。”
“父王,您放心吧,孩儿记着呢。”
李宽似乎没听见儿子的话一般,继续道:“当年楚王府其实不算困难,虽说没有封地和俸禄,但王府人不多,靠着祖母送来的钱财,日子过的还算不错,至少吃穿不愁。
后来,我随师父去太行山采药,遇见了一些孤儿,也就是小泗儿他们,都是些父亲从军后战死的人,我便带着他们回了楚王府。
王府突然增加了四十五人,都是半大的小子,那时候仅仅靠着祖母的钱财是不够的,所以得挣钱啊,也就有了承包广宁王叔酒楼的事。
那时候,江夏王叔特别贼,也没说看在我是晚辈的份上让着点,还是要走了六成,酒楼后来生意不错,但是起初并不能解决王府的缺钱的问题。
而且,人需要自力更生,才能安心定性,好在那时候母亲手里有陈家庄的地契,也就给了我。
那时候的陈家庄不大,只有十来户人家,也没你们瞧见的这般富庶,四周都是荒地,是李毅带着大家一根草一根草开垦出来的。”
李宽指着不远处的稻田,笑道:“看见那片田地了吧,那就是我们家的,早些年还在桃源村的时候,那田地就是我和李景仁,还有房遗爱和杜荷他们亲手打理的。
那时候,皇祖父还亲自下田收割稻子,那可不是做样子,是实打实的收割。
后来吧,酒楼的生意越来越好,小泗儿他们也有了田地,日子渐渐安稳,我就想着让咱们能吃的更好一点,便有了桃源村各种各样的致富法子。”
“殿下,您的致富法子可以说当世之最,受惠的百姓不计其数。”娄师德不是拍马屁,他是真这么想得,所以还有一个但是。
“但是,近些年官员们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大部分地方根本就不适合用您的法子。”娄师德行礼,“这是小子一点浅见,望殿下莫见怪。”
“师德有此看法岂能说是浅见。”李宽笑了笑,叹了口气,“官场就是这样,尤其是现在大唐的官场,官员们大多只求无过不求有功,朝廷安排,那就按照朝廷的办法,所以本王以大唐王爷的身份,希望你们将来进入官场之后,做到实事求是,因地制宜,只求有功不求无过。”
“小子谨记殿下之言,只求有功不求无过。”
李宽点点头,笑道:“不过万事都讲究秩序井然,切不可操之过急。”
“小子记下了。”
从来没有听父亲亲自说过这些的事的李哲,见李宽又准备说他已经明白的道理,便急不可耐的开口道:“父王,后来呢?”
李宽失笑:“后来,庄子上的庄户们也富庶了,为父就想着让咱们生活质量和环境也提高啊,提高生活质量和环境靠什么?
得靠大家一同努力,得靠大家有学识,知书达理,所以就有了桃源村的学舍,有了河岸边的桃林,才有了现在这个桃源村。
说来,桃源村能闻名一时,其实都是大家的功劳,都是大家一根草一捧土建造出来的,很多人都说桃源村是靠我,其实不是,是靠当年那些老爷子,靠小泗儿他们一群人。
当然,为父也是出力不少,看那里的池塘,就是当年我与柳老三他们一起挖的,河边的桃林也是当年我与李景恒一起栽种的。
说白了,我们都是泥腿子出生,李景仁,房遗爱,杜荷,还有刘仁轨、马周、王翼他们这些人,但凡华国数得着名号的大臣,他们都是泥腿子出生,所以被人说是泥腿子没什么不好的。”
娄师德面色平静,但心中感激不已,有些话他不在意,但也不是丝毫不介怀;杨执柔,内心既苦涩又激动,自己同窗好友入不了楚王的眼了。
李宽一席话,傻子都知道不仅仅是回忆当年的生活,其中发人深省的道理处处可见,像似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这种道理便蕴含其中,而且不是假大空,是用切身的行动来表达,更令人感受良深。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我就不多说了,毕竟我就是一个半吊子。”李宽笑了笑,看着三人道:“不过我认为陛下那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更能表达现如今的社会。
水乃百姓,其实就是勋贵老爷们所说的泥腿子,但是看看历史上王朝更跌,哪一次又与百姓无关呢?若是百姓过的富足,他们又何必以身犯险,做出那谋反之举。
如果一国之君能使得百姓富足,就算官员大臣谋反,百姓军士会跟随吗?百姓其实才是最懂得知足常乐的人。”
李哲若有所思的点头,杨执柔与娄师德全当自己没有听见,毕竟这个道理,在他们二人看来,无疑是讲诉的为君之道,不是他们应该听的。
不过今天这席话,已经足够他们学的了,所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以前他们是不信的,但今天,他们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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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2章 谏臣老了()
言出必行,李宽这些年一直遵循着这个道理,在南山脚下答应了孙伏伽替张亮求情,他没忘记,送走娄师德和杨执柔后,李宽回府便给李世民去了一封奏折。
大意是经过楚王府的调查,张亮并非有谋逆之举,不过楚王府的调查或有不实之处,希望李世民能让大理寺会同刑部仔细查查。而且言明当初侯君集切实做出谋逆之举,您都能宽恕一二,对于张亮又为何不能宽恕呢?当然,少不了一番马屁,称李世民是自古最仁厚的帝王。
实际上,李宽没有派人调查过张亮的情况,他相信孙伏伽不会在这件事上骗自己,至于李世民看过他的奏折后,是否放过张亮,李宽便不太关心了,毕竟他与张亮不熟,他能做的已经做了。
放了张亮固然好,算是结下了一份恩情,若是不放,于楚王府而言也没有任何损失。
或许是觉得李宽说的有理,打算为李宽结下一份武将的恩情;也或许是李世民被那句自古最仁厚的帝王拍的很舒服,还或许是李世民想到了早年的同袍之义,便听取了李宽的建议,让刑部汇通大理寺重查张亮之事。
谋反的罪名倒是没有定下,不过教子无方确实存在,毕竟张亮的义子嚣张跋扈的事情不少,张亮被降爵位了,当然官职也被将了,但好歹从牢里出来了,还留有官身。
对于张亮一家而言,这是最好的结果。
其实仔细想想,张亮谋反本就不成立,刑部尚书无兵权,又怎么做出谋反的举动,诚然张亮之前乃是一卫将军,但区区一卫将军便想在李世民眼皮子底下谋反,推翻李氏王朝,真当李世民是傻子不成?
说到底,张亮被视为谋逆,其实还是因为李世民刚刚经历了李承乾谋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有人上报张亮谋反,李世民便认定了这件事。
或者说,李世民不是不知道这是一宗冤案,但到了李世民的地位,他更需要杀鸡儆猴,张亮运气实在不好,被当成了娃样子罢了。
树倒猢狲散,落井下石在最近几年的大唐官场很常见,一朝得势,攀附权贵亦不少;张亮被下狱时,落井下石的人不少,出狱后,虽不及一朝得势,但以往的一些门生故吏还是前来登门拜访了的,自然而然便打听到了情况。
原来是楚王府出力了。
楚王府这般出力,救的不仅仅是张亮一人,而是救了他一家十几口人,如此大恩,又岂能不上门感激,不过张亮今年似乎走霉运,带着家人先是去了楚王府结果却得知楚王不在府上,赶去桃源村,却得知楚王携带妻儿去了长安城。
李宽没在府上,而是带着妻儿去拜访盖文懿。
每次回长安,离开长安,似乎都是匆匆忙忙的,李宽从未仔细的看过长安城,这次进长安城,李宽没来由得想要仔细看看这天下第一城。
李宽站在城门前,仰望着城门,表情凝然,一头乌黑长发被风吹起,几缕青丝零散的覆在了面颊上,看不出李宽到底在想什么,只是给人一种深邃的沧桑感。
“陛下······楚王殿下。”守城的校尉敬礼,华国特有的军礼,看得李哲眉开眼笑。
李宽没任何动作,在城门前站了好几分钟,朝不明所以的校尉和士卒们笑了笑,正打算开口说话,去见一匹战马在烈日下飞奔而来,大吼着大军攻灭薛延陀,可汗多弥被斩。大军出征西突厥,西突厥乙毗射匮可汗自请以割龟兹、于阗、疏勒、朱俱波、葱岭赔罪。
去年,西突厥可汗乙毗射匮向大唐求婚,被李世民所拒绝,便联合薛延陀侵犯边境,结果自然不言而喻,大唐铁骑所向披靡,仅仅三个多月的时间便完全覆灭了苟延残喘的薛延陀。
红翎急使入长安,叫喊声已经引不起百姓的围观了,比起早些年大唐铁骑覆灭东突厥时的场景简直天差地别,随意的叫喊两声,百姓们便继续干着自己该做的事情。这些年大唐铁骑战无不胜,一场战争的胜利不奇怪,若是哪一天传来战败的消息那才稀奇,大唐现在不会吃败仗。
哪怕去年陛下亲征高句丽,虽未将高句丽灭国,却也让高句丽俯首称臣,或许哪一天将高句丽完全收纳于大唐版图,才会有全城欢腾的场景,毕竟那是陛下亲征都未能覆灭的存在。
见到城中的情景,李宽笑了笑,这才是一个大国,一个位于世界之巅的大国该有的样子,对待一场小胜平静以待。
赶往盖文懿府上,就见着一个中年人安安静静的站在大门前,见到李宽一行人下来,连忙招呼着仆从开中门。
李宽早先派人送上拜帖时,便说过是学生拜望夫子,开中门显然是不合适的,不过李宽倒也没多说什么,身份地位的问题,他早已习惯了,也习惯了别人借用下的他的声势。
若是当年秘书省小学的其他夫子,李宽会说上两句,但是盖文懿府上,借用也就借用了。
与盖家小子交谈了几句,进门却见老夫子手持戒尺,吹胡子瞪眼的教训着一个小年轻,瞧见李宽一家进门,盖文懿就说了一句,来了,随便坐,就当自己家。
总觉得眼前的小年轻有些熟悉,受教训的时候还与李哲眨眼睛,看得出与李哲挺熟悉,李宽便做了回好人,笑道:“夫子,这是您的嫡传弟子?哪家的小子能有此福气?”
盖文懿的情况,李宽回长安之后打听过,老先生在国子监教学,而国子监今日正好休沐,与老先生不像的小年轻自然不会是盖家人,能在老先生府上必然是嫡传弟子之类的人。
李宽也没猜错,只听老先生教训道:“今日回去之后抄写《大学》一遍,今日暂且饶过你小子了。”
教训完了弟子,老先生叹道:“早些年没能收到一个合适的弟子,家中小子一心官场无心治学,老了老了,才想到收个弟子,将老夫这门学问传下去,正好高平王家的小子不错,便收为了弟子。”
老先生不是老了才想到收嫡传弟子,而是早些年遇见的人入不得老先生的眼,毕竟有李宽这个珠玉在前,很难有人能入得了老先生的眼。
这点,盖家人最清楚,老先生的后辈们也不是没想过一心治学,但跟随父亲治学时,父亲总提起当年的楚王殿下,说自己如何如何的蠢笨,哪还有心思治学,还不如为官好。
这些李宽不清楚,他现在很疑惑,高平王家的小子,不就是李道立家吗?李道立家里还有他不认识的人?
不过仔细一想,自己似乎并不清楚李道立家里的情况,也就释然了。
当然,也就不奇怪儿子认识李道立家的小子,毕竟儿子这些年一直打理着大唐的产业,与李道立家中多有交集,两人熟识很正常,只是没想到李道立一个经营青楼楚馆的人竟然会生一个一心治学的儿子。
“小弟拜见二哥二嫂。”
这一行礼倒是把李宽夫妻弄的异常尴尬,谁曾想到会见到亲戚,而且还是不知道人家的名字。
发现自己父王和母妃的尴尬,李哲笑道:“父王,母妃,他叫李景秀,是不是很像一个女儿家的名字?”
“什么他,没点规矩,你当城叔叔。”苏媚儿教训道。
对于辈分的问题,李哲很无奈,正打算开口,却见李宽解下腰间的玉珏,递给李景秀笑道:“锦秀,二哥也没个准备,这块玉珏你收着。”
“谢过二哥二嫂。”
“真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