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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音调高低不同,小鸟也不会唱出那么好听的调调儿来,像过大年一样喜庆哩。
外人哪里知道,小凤不知唱过几千几万出戏了,也不知跟过多少男人,可没一
个肯把一切都交给她,她不怪他们,他们中大都连活下去都困难,咋能承受得起她
和她老爹的拖累呢?他们都是些穷苦人。也有富人把她接进庄子里去的,那是为了
证明她同那些妻妾有啥不同,她唱的东西能不能给富人提精神。
小凤也没把心交给过哪个男人,还没有哪个男人让她想为他去死去做一切事情。
但她又知道这样的男人世间准有,只是她还没有遇到。
小凤想只要有喜欢她的男人她就一定会遇到。她坐在大车上望着永无尽头的荒
原和那高高的大山,呼唤着那个好人儿。她的心翻腾得有多么厉害呀,离她为自己
定的衰老日期还剩下一个年头了。要是在夏天她再也遇不到令她动心的男人,她就
会变老变丑了,扭不动也唱不动了。
实际上是她的忍耐快到极限了。她还刚刚只有二十几岁,还是花吐蕊的时候哩。
小凤的老爹似乎觉察出小凤的心思来了。他使劲儿睁开老眼,看了看依旧天仙
似的闺女,擤把鼻涕抹在鞋底上;
“你闺女家算得着了,有那么多人都爱听你唱还有男人稀罕你,这辈子也该满
足了。”
小凤觉得她一下子从很高很高的地方掉下来,她奇怪,这么多年坐在大车上的
女子会是她小凤吗?那她该多么可怜?
他生了自己的气,也生了那个迟迟不出现的好男人的气。她便在绝望的时候把
那好人狠劲儿地想了又想,然后,她就病倒了。
那病症是不能治的,刘贺为她跳了三场大神也不行。
人们都说,只怨她生得太好,都疑她是个狐怪,所以连老光棍也不肯娶她。小
凤在病中听到了这些话,心里是屈的,只求快死。
在小凤有病期间,灰马老死了,它倒地时,全身长满了荒草。
小凤的老爹总是抱怨,希望小凤快些好起来,他说他可不能躺在没有盖的棺材
里,那样他的肚子里就会钻满毒蛇,脑袋瓜里蹲着癞蛤蟆。阎王见了他这个样子,
心里厌恶,就会让他托生成唱二人转的女人。
“女人?呸!”小凤的老爹向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
小凤为不能起身照料老爹的生活而内疚。
“爹呀,你不用愁,我死了,你就把我同死去的男人配阴婚,我那婆家会给你
预备棺材的上盖和两个堵头的了”
小凤不知道这些年她挣了不少钱,都让他爹给另外的一个卖艺女人了,那女人
是她爹年轻时的旧相好,现在老了咋唱咋扭也挣不来钱了,有一大堆孩子都靠小凤
养活。
小凤的爹流了泪,“爹对不住你,好闺女。”
小凤两眼灼灼地亮着,她心里一点儿也不怪他,只是有些吃惊。老爹能那样对
待一个卖艺的女人,他该有多么好!心多么慈!
“爹呀,我这儿有个金镯子,我是想等我死了留着给你养老的,现在你拿去给
她吧。”
小凤的老爹哭得有多么伤心哪,末了,他拿起金手镯。
“爹很快就会回来。”
小凤从敞开的门里看见老爹磕磕绊绊但又是奋力地跑进草丛里,他一准是想寻
个近道哩。
小凤笑得很开心,她没能得到的,有个与她同样命运的女人却得到了。
她的老爹因为这,一切错处都可以免,要是来世她还生做女人,她还会给老爹
当闺女,有这样的爹不丢人。
天暮下来时,下了一场小雨。小雨落在草上,很热闹。小凤想她活着是再遇不
到那个好男人了。她刚这么想,门就开了。
“可是我来迟了吗?”多么好听的声音哪。这么多年和她配戏的男子没一个有
这么好听的声音。
小凤的心头好似给温暖的风吹了一下,她支起头,就看见了他。
那男人同小凤一样是同性中最好的。他穿着红色的长衫,脸又白又不缺少男子
气,眉眼的俊气是所有男人加起来也不敌的。他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他每朝小凤
走一步,小凤的身上就多一丝力气,当他走近炕边时,一小凤的睑已经变成山杏花
那样的粉红色。她不敢看他又忍不住要看他。
他走上前来,很温情地抱住了小凤。
小凤觉得她是个没经风月的女子,以前在男人身上的经验全都没有了。她多么
心慌又多么高兴啊。
可是她突然想到她病了这么久一定瘦得不成样子了。她忙用手捂自己的胸,发
现它们像两个暄馍一样正散发着香气,等这好男人去享用呢。一
男人并不着急,与小凤百般温存,说尽了爱慕她的话语。
男人说:“我追着你已经有好几年了。”
小凤说:“我咋不知道?”
“你想好男人时,就是在想我。”
小凤快活又羞怯地笑着,像一朵刚开的野百合花,娇得露珠也承不住哩。可她
却希望男人用力地抱她。
男人的手指在小凤胸前轻轻一划,她的衣裳就破碎了,露出了肥白的翘翘的大
奶。
小凤慌张又快乐地说:“这怎么行?这怎么行?这是使不得的”
男人的手摸在小凤身上,她就缓缓地倒了下去。
小凤希望他能摸遍她全身的每一个地方,要不它们将白白地生得那么好了。
男人低头去亲小凤,她被他亲得快活极了。她觉得被他亲过的地方存下了长久
的快活,那使她又想笑又想哭还想唱二人转。
忽听来了我二哥
盼了六年盼四转
王二姐你还死什么
……
男人就在小凤身上扭舞起来了,扭得欢蹦乱跳的。小凤唱得更欢了,他的脸贴
着她的脸,她盯着他看,咋也看不够,她有点儿晕,便把眼闭住了。她看见她变成
一只银狐,同一只红狐在大荒原上追着闹着,就闹在了一处,然后它们又在荒原上
奔跑……
其实小凤在她老爹走后便死去了。
小凤的老爹也并没去那个女人家,而是揣着那个金镯子去找了槐仁堂。因为槐
家有个高明郎中,他想那郎中一定能救他闺女的命。槐地主接过金镯子,用牙咬了
咬,就揣进了怀里,让他先走一步,郎中随后就到。他急火火往家奔,不小心掉进
野湖里淹死了。
穿红长衫的男人对死去的小凤说:“我已经为你爹准备好寿材了,你放心吧。”
死去的小凤很高兴地咯咯笑,把土墙上的蜘蛛网都震炸了。
再说槐仁堂打发走小凤她爹,使命人把庄园的大门关紧,根本不准备派郎中前
去给小凤诊治。一个臭唱兔子蹦的还值让我的郎中跑一趟!
他想掏出金镯子看看。又怕被外人看见,一心盼着天黑。
穿红长衫的男人从小凤身边走开,到桦林峪村雇了八个庄稼汉,他要他们到完
这山第一个人口的森林里把两口棺材抬下山来。一口棺材装小凤的爹,另一口装小
凤和她的男人。
他掏出小凤给她爹的那个金手镯给了这八个人。八个人乐得别说抬两口棺材埋
几个人,就是把整个森林都砍光也乐意。
八个穷汉先同穿红长衫的男人在野湖里把小凤的爹打捞上来,装进那口用整个
圆木挖的棺材里。
棺材的周围都有深深的沟痕,八个人都不知那是用啥工具凿成的,但都忍不住
夸赞寿材讲究。
他们赞叹着把小凤的爹装进去,再把挖棺材时掏出的木芯严丝合缝地塞上。那
哪里是一口棺材呀,分明是一段圆木哩。
“几百年也不会烂。”八个穷汉都这么说。
他们又从炕上把小凤抬下来,但并没见着她的男人。
“她的男人尸首在哪里?”
穿红衫的男人脸色变得煞白,十分虚弱。
他说:“我掏挖这两口棺材已累坏了,几百年的道行也失去了,可我满意这样
的结局,我只求你们别厌恶我,好好把我同小凤装殓在一起,老天会可怜你们的。”
穿红衣的男人边说边现出原形,原是一只红狐狸。红狐正好同小凤躺了个并头,
死了。
八个穷汉有知道小凤爹同他们村头一个卖艺女人相好,便有两人前往报信。那
两人回来后,不住地唏嘘感叹。
原来那个卖艺的女人连同她的一大堆孩子都是狐狸。都是戏仙,它们在小凤爹
死去后就回归山林了,或者升了天,许多村人都看见了……
4
黄花不讲了。屋外的大北风把门摔得哐哐响。草兰偎在了娘怀里。她听这故事
的最初猎奇感已经没有了,她的心给红狐搅乱了。
草兰问:“娘,那不是说小凤和她的爹都让狐给坑了吗?”
她突然想到娘故事里的一个可疑处,“那金手镯不是揣在地主怀里吗?”
黄花摸着闺女的头,“他怀里的不过是个草环,许多人都见过,娘也见过。”
“你真见了吗,娘?”
草兰抬头察看娘脸上的神情,她看娘是不是在说谎,而娘却平静地说:“我是
见过的,一个乌拉草编的腕环。”
在黄花说这个冗长的故事的时间里,泽兰已到达了平川村,她在那个有几十亩
地的人家门口停住爬犁。她听草兰说过这户人家。他家的人爱听二人转。
眼睛上的白霜遮挡了泽兰的视线,她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身子,把手从棉手问子
里抽出来,抹了抹眼睛,由霜化成的水滴还没流下来便冻在睫毛上了。
泽兰吃惊地靠在爬犁上,她的羞涩已退到了后位上。
已有两个爬犁停在门旁了。一个是马拉的,一个是猎狗拉的,这家的生意做不
得了,里面至少有两伙卖艺的人了。
泽兰重新坐在爬犁上,很茫然,到下一个村庄还有十里地,就是找到主顾,吃
年夜饺子也来不及了。
泽兰漫无目的地抖了抖缰绳,心里充满了悲伤。她不想回家去了,冰天雪地的
她到哪里去呢?她的心渐渐地好像没有知觉了。
三十几晚上,家家都亮着灯,都在守岁,无论穷富。这一年因有日本人常进村
庄里抢东西,能吃上年夜饺子的人家极少。都忍着辘辘的饥肠,企望来年得福,所
以都不睡,怕自家与好运失之交臂,他们要亲眼看看新年的到来。
泽兰还没出村,就已经觉得这也许是自己看到的最后的人间灯火了。
她累了,她更害怕,她不想做营生了。一路上熟记的唱词也都忘光了。
她从一开始就在寻找那种东西,但她不知那东西是啥,她上哪儿找去?她只是
幻想着好日子。
有马铃声响过来,泽兰一惊,握紧了手中的鞭子。
李南石举着火把,赶着大车进村来了。他是来拉走前几天他们从日本人手中夺
得的粮食。寒风把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干啥的?”李南石看出是个女人。
泽兰抬头见是个男人,还赶着马车,她心中升起了一丝希望。
“这位爷,我会大四梁小四梁,我啥都会唱。我啥也不要,只要二斤白面。”
她感到血全涌到脸上,声音抖得断断续续的。
大车驶到泽兰近处,火把凑到她脸前。
“长得是不孬!”李南石赞了一声。
泽兰在他的目光中看到了异样的东西,她的心莫名地跳起来,对自己做了这种
女人感到极度地羞臊。
“那……你是愿意了?”
火把移开了,大车也赶走了。泽兰想立即就死,不知为啥她觉得受到了最大的
侮辱。
“你咋不跟我走!”声音很好听,也很亲切!泽兰的心一冷一热的,使她浑身
乏力,极想靠住什么。她的脸更烫了,跟住了大车。
李南石以收皮货商的身分活动在荒原上。他只身一人进村装藏在地窖里的粮食。
那地窖口在这村为他代收皮货的那户人家里。那家的男人也抗日。
“咋一个人出来?别让日本人撞上。”寒风刮过他的问话。
泽兰全身往外冒火,一点儿也不觉天冷。她想好好看他一眼,可她又羞。她知
道这话无需回答。女人不到万不得已,谁会自甘流落风尘?
大车停在一个独门独院里。一句话也没有,一眨眼工夫就装完了车。
泽兰也帮着搬袋子,她一点儿也没觉得累,她想这样永远下去。粮食袋子用大
麻绳勒紧在车上,李南石站在了赶车人的位置上。
泽兰想起了这次出来的目的,羞羞地问:“这位大爷,我上哪里唱去?”
李南石在黑暗里看了看泽兰。
“我留了一袋子白面,里面有你二斤。其余的,你每个穷人家送去二斤,大约
一葫芦瓢吧。你能为我做这件事儿吗?”
泽兰一时说不出话来,她以为她遇了戏仙。
“那你……不……要我唱了吗?”
“咱荒原上的人都可怜……”他没把话说完就赶着大车往院外走。
“是可怜,可咋办才不可怜呢?”
她的声音急切又真诚,使他不能不对她说些什么。
他让她走在大车的一侧,匆匆对她说了一些话,把她困惑的心似乎给说动了,
让她见到了一幅美妙景象。
“真能那样该多好。”
“会那样的,穷人再不受富人的气,做自己的主人。”
大车走出了村庄。李南石从怀里掏出了一只小手枪。
“你是谁家婆娘?”
“我……还没找汉子呀。”
他就把小手枪塞给了她。
“遇到日本人就开枪,能打死一个是一个。”
大车继续走,离村渐远。
泽兰背着白面口袋,见哪户草房破便往哪户去。她得到的感谢能装几爬犁。她
从没听过这么多好话。哪个女人也不可能听过。卖艺人只能听到戏活带劲儿的好话,
那还不一定是真心的。
泽兰体会到了为穷人做事的心安和快乐。她挨家送白面时就好像李南石站在她
身边,赞赏地看着她。
她把白面分到只剩一葫芦瓢时,刚好到了村头,她把那一葫芦瓢白面留给了她
自己。
泽兰赶着爬犁磨过头。在路过那个富户人家时,大门开处,哭哭泣泣走出几个
人来。
他们唱得从没有过地卖力气,女的还另外伺候了脾气怪异的家主,却啥也没能
得到。他们本意也是想要二斤白面回家好包年夜饺子。
他们哭得极伤心。大门砰一声就关上了。
他们好不容易爬上了爬犁,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
泽兰摸着怀里的布口袋,生怕掉了。
“为啥哭呀?”
其中一个女的哭着答道。“没得到一星面过年呀。”
甲:北风那个刮骨地寒
乙:满脸滚着泪蛋蛋
甲:卖艺的人哪
乙:前路黑哟前路险
……
两个人这样地吼将开来,使泽兰也禁不住哭出声来。
“我有白面呀。”
“你有哇?匀我们一些行不行?”
泽兰掏出已悟热了的面口袋,把那一瓢白面分开了。两家一家一半。
“那你咋办?”
泽兰胸中涌起一股浪潮。
“我家还有白面哩。”
那两伙女人欢欢喜喜地赶着爬犁跑去了。一会儿就隐没在黑暗和寒冷之中。
泽兰把空口袋揣进怀里。
泽兰在十里以外就看见有两柱火把举在渐浓的夜色里。寒风没把火把吹灭,反
而吹得更旺。
泽兰怀里的空口袋并没使她感到惭愧。她冲着那火把的光亮可着嗓子喊:“过
年啦——过年啦——”
万家爆竹庆除夕儿
五更拜年客满门儿
人人面上添春色
家家门窗贴对子儿
女人见面问声好
男人见面做个揖儿
……
泽兰唱得既清亮又有味儿,她是唱给整个大荒原听的。
枪声突然在泽兰背后响起来。平川村顿时大乱,是日本人进村了。
火光在黑夜里异常明亮,人哭犬吠,枪声不断。
平川村只有几个人逃了出来,他们直接往山上跑去了。其余的人都没等到新的
一年的到来。
第十章 找个相好的
1
姥爷家楼前有很多人,屋里也有很多人,进进出出的,有的很忙,有的站着说
着什么。大舅在吩咐着,有些人点点头就又走了,白纸被刮得哗哗响,在哭诉着什
么。
姥爷家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就连过年时那样的热闹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变得冷
冷清清了。大舅不怎么太来了,来时坐一会儿就走,姥爷和他谈一些事情,大奥总
是不耐烦地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姥爷脾气很大,声音也高
起来说,不管什么时候。你得让老百姓吃上饭。有工作。我有什么办法?现在大形
势都这样,我们北方改革的步子还小呢!大舅大声地说。难道全国的国营企业都垮
了吗?你怎么不学那些好的企业,你看看我们这个商业局,让你搞得越来越小。职
工回家了三分之二,我们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到现在工资发不下来了,药费也拖
欠。别的大企业兼并了你下属几个公司,又破产了多少个企业?你知道别人背后叫
你什么吗?败家局长!企业如此不景气,你又买什么豪华车、手提机,到处吃吃喝
喝,拉关系,就算这样,你的官位能保多久?人们反映,你们私设小金库,这是犯
法的。难道说,我们干了一辈子,眼睛还没闭,就看到你们给搞垮了吗?我们那时
候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是为了让人们都过上好日子。你看看你现在把大多数
人全撵回家,你让他们今后怎么活呀,老战友我们对不起你们呀。老张虎你当土匪
那会儿也只是抢富户,不扰民哪,现在有些领导,简直是在喝老百姓的血。姥爷好
像又有点糊涂。大舅不耐烦地站起来说,一我看你什么都不懂,你再把过去打鬼子
的精神拿出来,好好读读报纸,看看文件,看现在是怎么改革的。不等姥爷再说什
么,大舅已经出了门……
舅妈每天跑通勤,坐车要一个小时、每天中午不回家。小冰姐姐也经常在我姥
姥家吃饭。小冰姐姐不爱说话,在学校里要好的同学就那么两三个,有时玩生气了。
就独来独往。小冰姐姐最喜欢玩的就是过家家,她让我不是当爸爸就是当孩子。我
当爸爸的时候,她就抱着那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