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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1].全集_完整版-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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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串热泪从天星的一双大眼睛中无声地滚落,他伸出粗大的手掌,颤抖地抚着妹妹的小手,善良的妹妹,柔弱的妹妹,可怜的妹妹,你原来心里都清楚啊!
  此刻,韩子奇正在西厢房中痛苦地呻吟。他根本不可能安眠,一走进自己的书房兼卧室就感到孤独和恐怖,他后悔刚才从医院回来,看不见女儿他就坐卧不宁。他来到女儿的房间里等着天亮,抚摸着女儿的床铺和桌椅,才得到一丝安慰。这大铜床,这写字台,这老式木椅,是女儿的,也是冰玉的,桌面上至今还摆着冰玉的照片,女儿的枕头旁边摆着冰玉留给她的那封信,昨天晚上,她看完这封信就。。。。。。他的手颤抖着,把信收起来,拉开写字台的抽屉,装进去。抽屉里,赫然摆着天星送给新月的那只翠如意,那本来是冰玉送给天星的,天星又还给了新月!这一双儿女亲如手足,做父亲的却给他们的心灵都留下了创伤,他曾经让儿子失去了父亲,又让女儿失去了母亲,他的不可饶恕的罪责,谁能够原谅啊!
  他猛地关上抽屉,不再看那封信,不再看那只如意,可是,照片上的冰玉却在向他微笑!啊,冰玉,你在哪里啊?你知道我们的女儿正在遭受不幸吗?我已经失去了你,不能再失去女儿了,如果。。。。。。如果命运真的对我这样残酷,那么,我死后都没有面目再见你了!
  他恐惧地望着这张照片,望着这个贮满了痛苦的房间。。。。。。
  天快亮了,韩太太做了〃小净〃,在上房东间的卧室里,像每天一样,面对至高无上的主,虔诚地做晨礼。严格按照规定的动作,完成了两拜,然后,她久久地跪坐,默默地祈求至慈至恕的主给这个家降福,给女儿免灾。唉,女儿是个可怜的孩子,从小没有妈,又得了这样的病,一病就是两年,今儿好了,明儿又犯了,这么样儿下去,别说她自个儿受不了,别人也受不了啦!。。。。。。
  西厢房里,疲倦已极的韩子奇伏在写字台上睡着了,两手还在捧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冰玉和女儿微笑着,看着他。。。。。。
  女儿向他走来了,她一点儿病容也没有,穿着白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着她喜欢的那种不用头绳也不用猴皮筋儿的短辫子,洁白细润的脸上洋溢着甜甜的笑意,一双黑亮的大眼睛闪烁着青春的光彩,她推开西厢房的门,带着一股春风,轻捷地奔向父亲:〃爸爸!我回来了,我好了!〃
  〃啊,你好了?好了!〃巨大的幸福融化了父亲的心,韩子奇一跃而起,紧紧地抱住女儿。。。。。。
  激动的泪水冲开了他的双眼,面前没有女儿,他抱着的是那张照片!
  〃新月!新月!。。。。。。〃韩子奇疯狂地呼唤着女儿,奔出西厢房,朝大门口迎会,他确信,女儿一定是好了!
  输液管中的药水,一滴,一滴。。。。。。
  〃嫂子。。。。。。几点了?〃
  〃五点了,天快亮了。〃
  〃噢。。。。。。〃
  〃新月,你睡一会儿吧?〃
  〃我不困。。。。。。就愿意跟你们。。。。。。说话儿。。。。。。〃
  〃以后再说,〃陈淑彦抚着她的手,轻声说,〃等你好了,咱们慢慢儿地说,日子长着呢!〃
  〃嗯。。。。。。〃
  〃等你出了院,我还上西厢房陪着你住,陪着你玩儿;你身体恢复好了,咱们出去转转,散散心,香山、颐和园、八达岭、十三陵,这些地方咱们还没玩儿遍呢!〃
  〃那多好啊!。。。。。。〃新月的脸上泛起笑容,眼里闪着光彩,美好的憧憬使她突然非常兴奋,像个孩子似的笑出了声,引起了一阵咳嗽。
  陈淑彦用手给她抚着胸口:〃新月,你歇一会儿!〃
  那颗兴奋的心却不肯停歇!咳嗽平息下来,她喘息着,用过去的称呼叫着嫂子:〃淑彦。。。。。。〃
  〃嗯?〃
  〃还记得。。。。。。咱们一块儿上学的那会儿吗?多。。。。。。多好玩儿?〃
  〃是啊,〃过去的学生生活在陈淑彦心中唤起了甜蜜的回忆,那些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她现在做了妻子,又将要做母亲,想起少女时代就一阵心酸。但她不愿意在新月面前流露自己的伤感,极力微笑着,顺着她说,〃那会儿,咱俩老是?在一块儿,女生说我是你的'丫鬟',男生说我是你的'保镖',我不怕他们说!你看,到了儿咱俩真成了一家人,永远在一块儿了!〃
  〃永远。。。。。。〃新月无限依恋地看看她,〃淑彦。。。。。。把你的手。。。。。。给我。。。。。。〃
  陈淑彦伸出自己那由于妊娠而发胖的手,握住新月那软弱无力的小手,心里感慨万千!
  〃淑彦,我要是。。。。。。真能好了。。。。。。〃两串泪珠从那双明亮的眼睛中缓缓地流下来。
  〃新月,你能好,一定能好!〃陈淑彦心里一沉,不知道她的情绪怎么突然变了?
  新月的那双眼睛黯淡了,声音变得十分微弱:〃可要是。。。。。。不能好呢?〃
  天星的脑袋像被谁猛地击了一拳,嗡嗡作响,他扶着床沿,愣愣地望着妹妹:〃新月,你可别往坏处想啊!〃
  〃哥哥。。。。。。〃新月半闭着眼睛,哥哥的脸模模糊糊地靠在她的面前,她感到哥哥呼出的热气温暖着她,〃哥哥。。。。。。我不能不想到。。。。。。要是不能好,就。。。。。。〃
  〃别说!我求你别说!〃天星的脸贴着妹妹的脸,兄妹的泪水流在一起!
  新月的嘴唇嚅动着,吸吮着哥哥的热泪,一阵喘息,还是艰难地说出了她要说的话:〃。。。。。。我就把。。。。。。把爸爸交给你和嫂子了。。。。。。〃
  〃别。。。。。。别说这话!你能好!〃天星紧紧地抱着妹妹,他决不相信妹妹会离开他!〃等你好了,跟我回家去!〃
  陈淑彦的泪珠滴滴答答落在新月的手上,心怦怦地跳,一个不祥的念头闪过她的脑际,她不敢往那儿想,却又无法驱除那个可怕的阴影!
  守在旁边的hushi匆匆走进了隔壁房间。

第十五章 玉别〃〃〃〃〃
  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
  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
  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
  低绮户,〃〃〃
  照无眠。〃〃〃
  不应有恨,〃〃〃
  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
  月有阴晴圆缺,〃〃〃
  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
  千里共婵娟!〃〃〃〃〃〃
  月照燕园。未名湖上,玉轮灿烂;未名湖中,沉壁朦胧。〃〃〃
  踏着月光下的湖岸小路,楚雁潮独自低首徘徊。〃〃〃
  一个独往独来的幽灵,一只无伴无依的孤雁。〃〃〃
  雁归有时,潮来有汛,惟独明月不再升起。〃〃
  〃博雅〃宅上空的上弦月,清清的,冷冷的;未名湖上空的一轮满月,圆圆的,亮亮的;崇文门上空的下弦月,虚虚的,淡淡的。。。。。。
  月亮落了,没有落在挑灯看剑、举杯邀月的备斋,却落入了诞生生命又埋葬生命的黄土。。。。。。
  从此天上无明月,人间无明月,明月只在他的心里。
  他那小小的书斋里,贮藏着永不消逝的深情。书架正中,和小提琴做件的是那部《故事新编》译文的手稿。新月一直在等着这本书的出版,他也还在等着。。。。。。
  月照〃博雅〃宅。西厢廊前,海棠如雪;藏玉室中,清泪如雨。
  月光透过窗纱,洒在藏玉橱上,洒在韩子奇苍老憔悴的脸上。他久久地呆坐在窗前,深陷的眼睛凝望着一轮明月,瘦骨嶙峋的手摩挲着一颗明珠。
  女儿的夭亡,毁灭了他的灵魂,击垮了他的(禁止),如同一具行尸走向,默默地呆坐一阵,撑着手杖在院子里晃晃悠悠地走一阵,看看西厢房,看着木雕影壁,看看海棠树,摇头叹息着,又回到他的〃密室〃呆坐。年满花甲,特艺公司请他〃光荣退休〃了,这个魔魔怔怔、摇摇晃晃的风烛残年老头儿已经不能再为公司尽力了,虽然他的《辨玉录》还没有编完。那就由别人接着编吧,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业,这条玉的长河是没有穷尽的,它还长着呢。
  他连个排遣烦恼的地方也没有了,连走出家门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有躲进他的〃密室〃,维系他的生命的只有那些玉了,一生苦苦收藏的玉,流落天涯、历尽劫难也不能割舍的玉。那些玉将陪伴着他度过寂寞的晚年,他为玉而活着,再也不能失去玉了,玉是他生命的最后一点儿支柱。
  1963年5月,陈淑彦生下一个男孩。这孩子在母腹中经受了太多的颠簸和磨难,瘦小而虚弱,但俊秀聪颖,一双黑亮的眼睛,酷似幼时的天星。两年以后,又生了一个女孩,肤色洁白如玉,朱唇好似一颗玛瑙,幽黑的大眼睛微微泛出宝石的蓝光,宛若童年的新月。〃养女随姑〃,人们常这么说,也并不奇怪。孙儿孙女的接连到来,冲淡了韩太太失去女儿的悲哀,也给韩子奇那颗凄凉的心带来了一丝安慰。他亲自给孩子命名,孙儿叫〃青萍〃,孙女叫〃结绿〃。韩太太和天星夫妇觉得这两个名字都怪好听的,并无异议,但他们却不知道〃青萍〃为古剑名,〃结绿〃为古玉名,更不知道韩子奇以此命名后代、将宝剑与美玉并提是何用意。谁知道呢?连他自己也未必能解释清楚,剑啊,哈哈爱兮爱乎爱乎!
  1963年6月,在寂寞中默默地执教的楚雁潮被提升为讲师。因为严教授已去世半年,〃后继乏人〃,只好如此了;因为楚雁潮的教学质量经过反复考查,也无可挑剔;因为楚雁潮已经没有了任何〃干扰〃,也就没有了任何〃议论〃;还因为他那永远也〃说不清〃的家庭历史,也没有更高明的人可以说清。。。。。。
  1965年7月,楚雁潮的十五名学生毕业了。
  在告别楚老师的时候,郑晓京的心情难以名状。自从毛主席在对文艺界的批示中严厉谴责了文联各协会十五年来基本上不执行党的政策,〃最近几年,竟然跌到了修正主义的边缘〃,艺术名流们惶惶然。郑晓京的母亲也是导演过〃洋人〃、〃死人〃戏的,卷进了〃裴多菲俱乐部〃,受到了政治批判。郑晓京沉默了。
  在奔赴工作岗位之前,郑晓京和罗秀竹来到新月的坟前,向亡友辞行。从今以后,就天各一方了。
  她们默默地望着那荒凉的土坟。
  〃新月,我们走了!以后有机会到北京,再来看你。。。。。。〃罗秀竹泣不成声,拉拉郑晓京的衣袖,〃你也跟她说句话吧!〃
  郑晓京沉默良久,才喃喃地说:〃谁造出东西来比泥水匠、船匠或是木匠更坚固?掘墓的人!因为他造的房子可以一直住到世界末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罗秀竹茫然地问她。
  她淡淡地回答:〃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你忘了吗?这是《哈姆雷特》里的台词。〃
  她们不知在坟前痛哭了多久,捧起和着泪水的黄土,添到坟上。然后,她们来到〃博雅〃宅,交还新月的遗物。她们要离开二十七斋了,无法再保存了。
  见到这两个和女儿同龄的姑娘,见到女儿当年入学时的行囊,韩子奇昏厥过去!
  从此,他一病不起。。。。。。
  1966年8月,一场毁灭性的灾难突然降临了〃博雅〃宅!
  这场灾难也许根本无法避免,也许只是因为被人们淡忘了的二十多年前的一件往事。。。。。。
  当年,一只三克拉的蓝宝石戒指断送了整个奇珍斋。
  被韩太太辞退的账房先生老侯,穷困潦倒。这时,韩家的仇敌蒲绶昌向他伸出了手,重金礼聘,请他出山,蒲绶昌深知他是个理财能手。老侯迫于生计,怀着对海外未归的韩子奇深深的歉疚,出任汇远斋账房。
  某日,警察局的一名和汇远斋常来往的巡警又来喝茶、闲聊,老侯在无意中突然发现巡警的手上带着一只蓝宝石戒指!
  他心里一动,装做不太在意地问:〃您这戒指儿。。。。。。是哪儿买的?〃
  〃你给看看成色,〃巡警微笑着脱下戒指,炫耀地递给他,〃这不是买的,是相好的送的。。。。。。〃他并不讳言自己的隐私,他和某老板的第三个姨太太〃相好〃几乎已是公开的秘密。
  老侯接过戒指,仔细一看,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这正是那一只不翼而飞的三克拉蓝宝石戒指,他太熟悉了,决不会认错!那么,怎么会到了巡警的〃相好的〃手中呢?他苦苦地思索。。。。。。哦,是了,奇珍斋发现失窃的前一天,陪韩太太到店里打麻将的,其中就有那个女人!
  一切都清楚了!他抑制住怦怦的心跳,对巡警佯称〃留下好好儿看看〃。等巡警走后,他拿着这只戒指直奔〃博雅〃宅!
  〃主啊!我可洗清了,洗清了!。。。。。。〃他在韩太太的面前,大叫一声,喷出一摊鲜血,昏倒在地上!
  韩太太没有收下这只戒指,又奉还了巡警,她怎么敢惹警察局的人?她向侯嫂退还了当初的赔款,痛哭流涕,说了无数好话。但她不可能把老侯再请回来,奇珍斋已经没有了。老侯洗清了不白之冤,却没有赎回性命,三天之后就与世长辞了,撇下了寡妇孤儿!。。。。。。
  二十多年过去了,但并不是过去了的就可以忘却。老侯的孩子都长大了,虎子豹女四、五个,清一色儿的工人阶级。他们没有忘记苦难的家史,没有忘记惨死的父亲。在〃荡涤一切污泥浊水〃的岁月,他们想起了过去。父亲是被资本家逼死的,他们拿店员不当人!韩家是资本家吗?当然是!公私合营那会儿,北京玉器行里但凡有点家底儿的,不划个资本家也是小业主,其中最阔的两家,一个韩子奇,一个蒲缓昌,却都什么事儿没有,嘿,奶奶的!蒲绶昌眼皮子活,头着解放,就逃往香港了,无产阶级专政拿他没辙;可是韩子奇不同,他从英国回来就再没出北京城,说是〃破产〃了,谁知道真的假的?奇怪的是,这位当年的〃玉王〃不但漏划了资本家,还当了国家干部,真是不公平!这被颠倒了的历史,要重新颠倒过来,向资本家讨还血债!
  迅雷不及掩耳,一群身穿军装、臂缠红箍儿的陌生年轻人冲进了〃博雅〃宅,捣毁了木雕影壁,涂黑了抄手游廊上的油漆彩画,砸开了〃密室〃的门,把里面的藏品洗劫一空!这个漏划资本家,私藏着这么多值钱的东西!
  年轻的〃红卫兵〃其实并不知道,这些东西仅仅凭钱是买不来的,那是韩子奇的心血和生命,那是一部活的历史,那是一条滚滚不息的玉的长河,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国宝,任何一件都堪与故宫博物院、历史博物馆的藏品媲美!
  〃我的玉!我的玉。。。。。。〃弱不禁风的韩子奇从病床上跌下来,膝行着,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扑向这些从天而降的神兵。
  这个时候还顾什么玉啊?如果不是韩太太和陈淑彦跪地求饶,苦苦地拦住〃红卫兵〃,四指宽的皮带能把他打死!
  〃我的玉,我的玉啊。。。。。。〃〃玉王〃绝望地呻吟。。。。。。
  〃红卫兵〃走了,大卡车拉走了全部的藏王,还有〃玉王〃横技和〃奇珍斋〃大匾这两样〃变天账〃!
  在劫后覆巢,韩太太把丈夫扶上他的那张大沙发,流着眼泪,为他洗净身上的血痕,擦去脸上的泪水。
  儿媳送来一碗绿豆汤,让爸爸凉凉儿地喝点儿,败败心火。
  韩子奇摇摇头。他已经透心儿凉了,他的心被玉摘走了,他忘不了他的那些玉!那五千年前的玉铲、四千年前的玉璜,那商代的玉?,汉代的刚卯、青玉天马、青玉螭纹剑鞘饰,唐代的青玉飞天?、白玉人物带板、青玉云纹耳杯,宋代的玛瑙葵花式托杯、白玉龙把盏,元代的青玉牧马镇、碧玉双耳活环龙纹尊,明代的刻有琢玉大师陆子冈落款的茶晶梅花花插,清代的白玉三羊壶、翡翠盖碗、玛瑙三果花插。。。。。。没有一件晚于乾隆时期的,没有一件不是稀世珍宝!这些东西,失去了上哪儿找去?〃玉王〃没有了玉,还怎么活?他后悔1946年不该从英国回来,使这些珍宝遭此劫难;他后悔1948年没有像蒲缓昌那样闻风而动,举家南迁,否则,这两个冤家对头还可以在香港继续较量!唉,时过境迁,现在后悔还有什么用呢?。。。。。。
  〃他爸,顾命吧,别心疼东西!〃韩太太坐在丈夫的身边,攥着他那骨瘦如柴的手,尽量宽慰他。其实,她自己又怎么能不心疼那些东西?〃黄金有价玉无价〃,那些东西,是奇珍斋的精华,是〃博雅〃宅的根基,丈夫走了十年,把玉带走了又带回来,她才有了主心骨儿,以后的日子就不愁了,子孙后代的日子也不用愁了。钱财是人的血脉,有钱,人才能在人前直起腰来;没有钱,人的那点儿精气神儿立时就垮了,脑袋就耷拉下来了。甭管新社会、旧社会,谁也不能离了钱,谁也不能喝西北风过日子!〃博雅〃宅里的这一笔巨大的财富,本来除了他们老夫妻俩和〃无常〃了的老姑妈,没人知道。政府不知道,特艺公司的领导不知道,玉器业的同行不知道,街坊四邻、两旁世人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这边儿奇珍斋整个儿倒闭了,那边儿韩子奇两手空空地回来了,〃博雅〃宅只剩下个空架子。解放后日子过得比别人强,那是韩子奇凭本事挣的国家工资,谁也不知道他家有个宝库,拿出一件最次的,给儿子办喜事还绰绰有余呢。连天星和陈淑彦也完全不知道爸爸的屋里锁的是什么。今儿全完了,谁都知道了!当年,韩太太为一只三克拉的蓝宝石戒指冤枉了老侯,如今侯家的后辈上门清算这笔账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是报应吗?看起来,东西都充公了还不算,从今往后,还得戴一顶〃资本家〃的帽子,挨整、挨斗断不了,连亲家??淑彦她爸那个〃小业主〃都不如了!想到这些,韩太太心里寒透了骨头,她苍白的脸上那些密密的皱纹,就再也舒展不开了。可是,她不能再往丈夫的伤口上撒盐,眼瞅着老头子的命要搭到里头去,她要是再不给他宽心,一家之主就保不住了,这个家就散了!她只能把自己心里兴家立业奔日子的熊熊火苗子浇灭,把话说得淡而又淡,仿佛她压根儿就不想发财,也不想守财:〃他爸,钱财算什么?攒一辈子钱,不如念一辈子经。钱财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今世的福,没准儿是后世的罪;今世的苦,没准儿是后世的乐。人不能跟命争,得认命,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只当咱们什么都没有,就像你跟咱爸学徒的那会儿似的,咱们穷得那样儿,也不能不过啊!他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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