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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
郑岳看完了这套《幼学抄记》,仿佛看到了一个乡无白丁,村有斯文的理想世界!
“此子年不过十四,却有这份学力,足堪嘉奖。”衷贞吉看完了《幼学抄记》当然是郑岳填补修改过的版本,心中所见与衷贞吉相类,已经将此书的存在提高到了文教盛事上。
因此衷贞吉才特意将郑岳叫来,交流心得,道:“虽然童蒙之书,难得是由童蒙写就。而且照老夫看来,此书日后必能与《三百千》一样,流传百年。”
郑岳笑道:“老黄堂所言甚是,下官也是这般所见。日后此书刊印,可令天下皆知我松江人文鼎盛。”说罢,郑岳从靴筒中取出一卷宣纸,展开递了上去:“下官冒昧草拟,请老黄堂指正。”
衷贞吉取来一看,原来是一篇序文,前面只说此地有神童徐氏,元辅宗亲,受教于乡塾,感应于先贤,日积月累,成就《抄记》四卷三十三篇,叙述详尽,可为天下童蒙开笔。
这是泛泛而谈,除了郑进士的文笔极佳之外别无看点。
当然,这点在同样是进士,而且是二甲四十一名的衷贞吉看来并不存在。
接下去一段才是重点。
在这重点段落里,郑岳对衷贞吉主持松江府的工作大为赞叹。
先从下属立场表明有这样一位前辈带着熟悉政务,指导施政,实在是太幸福了。然后又从地方百姓角度,夸赞衷贞吉是何等清廉,何等勤政,青天干吏,名至实归。最后又从朋友角度,“批评”衷知府过于刚硬,审案定狱严明公正,选拔人才不遗余力,唯独对自己太不宽容,日省其身,闻过则喜……
最后点睛一笔:正是有衷知府这样的郡守,才能出徐元佐这样的祥瑞啊!
衷贞吉饶是博览群书,考试成绩远高于郑岳,也不得不佩服郑岳的才情和文笔,就差说一句:小郑啊,等我死了,你帮我写行状吧。
“甚好,只是略繁了些。”衷贞吉羞涩道。
郑岳一本正经上前,就着书案又读了一遍,借了笔,道:“黄堂所言甚是,且待下官删改。”说罢,将前面一段删了五六句,后面一段删了一两句,道:“如此差不多便是一页,将将合用。”
衷贞吉抚须考虑一下,终于点了点头,又道;“这徐家子还是蒙童?”
“尚未开笔,打算二月里观场。”郑岳退回原位:“下官见他字还入目,便收他做了门人,无论是年纪还是避嫌,绝不敢取他的。只等下官离任之后,才许他搏个功名。”
衷贞吉不管郑岳是否正话反说,摇头道:“十四岁能有这样的学力,实属不易,你若是不取他,非但不是保全他名声,反倒是耽误了他。”知府老爷顿了顿又道:“不管他开笔作文如何,放泮肯定是要让他过的。可以报个神童上来,学道那边我自有分说。”
这意思,分明是说府取也肯定过的了。
如果从惯例而言,府县官推荐的童生,大宗师一般不会在院试中黜落,所以徐元佐的生员帽子可以算是戴实了。
然而衷贞吉为何会以为徐元佐只有十四岁?
因为郑岳就是如此说的呀!
郑岳也有这个手段。他让人查了本县的鱼鳞黄册,发现徐家没地没田,户等在下中濒临破产。
徐元佐出生之后连户口都没报。现在登记在黄册上的只有徐家三口人:徐贺夫妇,外加一女。
于是郑知县跟下面户房打了个招呼,给徐元佐落了户籍,直接写的就是嘉靖三十四年生人。
这可不是十四岁么?而且还是今年才十四岁!
“还有,”衷贞吉突然道,“别提元辅宗亲的事。神童一如灵芝,长在山野才是正货。生在富贵之家,无非芝兰。”
土生土长的神童才是灵芝祥瑞,富贵人家那是浇灌出来的兰草。
郑岳闻弦音而知雅意,连忙删去“元辅宗亲”一句。
府县二位长官又核对了一番,讨论了一下今年童试的关节大略,方才散了。
徐元佐还不知道自己的这套《抄记》已经帮他挣到了大明最基本的功名,只觉得这套书的确对自己很有用,在考虑是印个三十套,还是二十套。
之所以不大张旗鼓多印一点,纯粹是因为这个时代出书简直就是赔钱买卖。
根本没人跟你讲知识产权,看你这书卖得好就大家都印,作者半钱银子稿费都没有!至于你印出来的书,是否会有人买呢?也未必,像这种字数少的书,又与课业有关,好学生都是自己抄啊!
这恐怕也是教辅书卖得比《西游记》便宜的主要原因。
抄四书五经、制艺时文,可以加深印象,更有聪明人抄一遍就背出来了。
有谁乐意去抄《西游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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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一章 徐爷爷点了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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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郎,我家就一间草棚一条船,您看能否通融一下?实在不行把那口铁锅算上呢?”老实巴交的乡邻坐在徐元佐面前,四十开外年纪,战战兢兢连屁股都不敢坐实,只是挨着边。
被父亲带来见工的少年十六岁,属于没有丝毫主见和性格特点的。人云亦云,耳根子软,当日就是听了舒振邦的挑唆,接连站错队,只能靠抵押家产来求个学徒的位置。
不得不说,徐家今年春节的一跃而起,实在太令乡邻们震撼了。而且夏圩少年的集体发迹也成了朱里神话,令人兴起了效仿之心。
“就算再加上被褥,离五两银子也太远了。”罗振权在一旁低声说了句。
那老实头仿佛霜打的叶子,只是道:“求徐家大郎通融。”
徐元佐长叹而起。
在场坐着的人同时跳了起来,仿佛被凳子咬了一般。
“老罗,你说这话太绝情,我不忍心听。”徐元佐皱着眉头,先说罗振权。
罗振权把头一低,看似羞惭,实则偷笑。
“王家叔叔,孩子就放我这里……”徐元佐的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你若是不听我话,让我在东家面前难做,可就是连你父亲的颜面都扫尽了!”
“我一定听徐家哥哥的话,您让我往东。我绝不敢往西。”那少年连忙道。
王家男人总算松了口气,又说了许多好话,这才签了文契。临走还道:“若是他不听话,大郎是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就是打死了也不用送回来,只管就地埋了,叫野狗啃了!”
“王家叔叔放心,只要他心思在做事上,我总不至于苛待他。”徐元佐笑道:“你去问问。那帮小子平日嘻嘻哈哈没有正行,我可动过他们一个指头不曾。”
王家男人送儿子过来,又说了那番狠话。自然是之前就问过的。都说在夏圩吃得好穿得好,非但没有打过,就连责骂都没有。只有错得厉害了,方才教训几句。却还给人留三分颜面。是以人人都打心里服了这位元佐哥哥。
像王家这样的,自从徐元佐回到夏圩,已经有七家了。
这些学徒自然没有资格进办公室,而账房、仓库更是不放心他们。所以他们大多都在园子里,或是巡逻或是清扫,只有各部门有事出去,才临时挑两个看得顺眼的跟上。
可别小看这个跟班的杂事,只要能够跟出去。回来就有工作报告可写了。写了工作报告,日后就有机会升伙计。至于那些一直没人点名要的,要么干满三年苦活,要么就只有早早当废物退回去了。
所以学徒班的压力,丝毫不逊于临考的高三学生。
徐元佐肯定是不会让人知道:他才不舍得将这些免费劳动力赶回去呢。
“人家好歹都是识字的,你就扔在园子里,不可惜么?”罗振权等人走了,方才问道。
徐元佐摇了摇头:“他们算什么识字的?陆夫子那边送来的都还勉强呢。”这些自己寻来的人家,子弟虽然也在塾里读过书,但就质量而言的确不如陆夫子推荐的“毕业生”。
罗振权捏了捏鼻子:“你这要求也太高了,日后怕是连秀才都看不上眼了。我还是等我爹带人回来,去看家护院算了。”
“就算看家护院,你也得先好好读书。”徐元佐道:“我最近正好写了一套教材,你只要通读那本就行了。对了,可知道松江哪家书肆印书便宜?”
“你还印书?叫他们抄一抄就行了吧。”罗振权不解,又道:“再说,你问我书的事,岂不是跟我问你东海有几个岛是一样的么?”
“是我问道于盲,抱歉。”徐元佐轻轻捏了捏下巴,思考着是不是该去郡城逛一圈。正当他安排时间的时候,外面有少年来报:“徐管家来了。”
这位徐管家可不是徐庆,而是徐诚。
徐元佐这边地位越高,徐诚的地位也就越高,是以他已经拿回了管家的头衔,只是没有实际的内府权力罢了。
徐诚紧跟着通报就进来了,见了徐元佐,连笑都顾不上:“快,快带了衣服跟我去见阁老。”
徐元佐脚下不停,边走边问:“阁老突然传唤,不知是甚么事?”
“天大的好事!”徐诚一本正经道:“你写的那《抄记》,老爷看了大赞!”
徐元佐咧嘴一笑:“这多不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徐诚在这方面比徐元佐清楚得多:“进士出一本书都不容易,选几篇时文就算是了不得了。你才十四,就有这样的学力,神童当之无愧!”
“啊?”徐元佐还不知道郑岳帮他改年纪的事,不过这种事当然也不会刻意去纠正。
年轻还不好啊!
“老爷说了,印个三五百套,到处送送人。”徐诚催着徐元佐快走,边道:“还叫了几个在家授馆的先生帮你拾遗补缺,当然,他们是不挂名的。”
徐元佐弱弱问了一声:“掌柜的,不过就是写了一份笔记……”
“吓!这是文坛盛事啊!”徐诚纠正道:“你可知道有多少蒙童要看这部书?”
“以后可能每个读书人都要读……”徐元佐放着胆子道。
“老爷也是这么说的!”徐诚道:“古往今来,这种书……多乎哉?不多矣!”
徐元佐顺着这个思路想了想,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的确一不小心做了桩很牛叉的事啊!
这是填补了童蒙教育的空白啊!
老爷,小子脑中还有一部《龙文鞭影》,也是牛叉非常,要不要一并写出来啊?
徐元佐只觉得自己脑中有些乱哄哄,右腿差点被自己左腿绊倒,盘算着这么大的好事,自己能够捞到多少好处!
等他拿了衣服再跟徐诚出来,却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口。
尼玛!哥现在也是能够坐马车的人了!
徐元佐想起自己第一次来上班的时候是搭领导的牛车,短短几个月,已经可以坐上马车。
这是从七手低配宝来到正装原厂宝马的飞跃啊!(。。)
一零二章 又被砸到了(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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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元佐赶到元辅府邸的时候,正是下午茶点的时间。这个时间最适会客,再晚一些反倒尴尬了,因为午饭是谁都要吃的,而有些人却不吃晚饭,或是晚饭吃素。看来徐诚一早赶到夏圩去叫他,也是有这层缘故的考虑。
在来的路上,徐元佐已经梳理好了整件事的来龙,筹划了去脉。他本来只是想挣个表现,但是有徐家扩大声势,这个表现自然就挣得大了。
想想也是,《幼学琼林》能被民间自发地选作启蒙读物数百年,可见这书的体例内容都是经得起琢磨捶打的。只是碍于受众群是蒙学,所以不会有那些大儒着眼,自然也就无法令名远扬。
说起来,这书实用性可以评五星,但是徐阁老为何要在意小小蒙童的教科书?而且听徐诚的口风,像是已经拔高到了“文坛盛事”上。
等徐元佐踏进了元辅家的宅邸,方才知道徐阶演戏已经到了一定境界,连徐诚跟了一辈子的人都没看出来。
因为堂上做着一个身材魁梧,面有横肉的壮汉。此人身上虽然没有安六爷的阴狠气,但只是在徐阶面前尚能大马金刀坐定,便可见其狂妄。
“此子便是我家元佐。”徐阶微笑指了指徐元佐,让他上前就坐。
徐元佐行了礼,叫了一声“大父”,挨着椅子贴边坐下,不再打量那位来客。
那来客似乎眼睛有些不好。一只眼睛看徐元佐的时候,另一只眼睛却像是在看徐阶。也不知道他到底哪只眼睛为主。
“果然是仪态不凡!”来客赞了一声:“不愧是写出《幼学》的元佐公子?”
“笔记而已。”徐元佐谦虚一句,偷看徐阶。
徐阶果然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道:“你看这抄记,便是老夫离京一年所做的事了。”
徐元佐脑中转得飞快,心下了然:自己写出的这本《幼学抄记》显然背徐阶用来作为韬光养晦的道具了!
以徐阶的年龄和身体状况,要再做几年首辅也不是不现实。然而他既然有了全身而退之心,必然是要做些样子给人看的。以他的学养和名望,侵占田土纵情酒色……说出去也没人信。有人信了也只会说:这装腔太过,简直丢人。
若是装病,则有所忌讳。
现在有了这本《抄记》。作者固然是神童徐元佐,但小孩子读书总要人教吧?徐阶便是冒了这个名头。
堂堂一国首辅,心学巨子,不编写自己的文集。而将心力放在一个蒙童身上。还有比这更韬光养晦的么?
那人脸上显然浮现出了失望的表情,道:“看来明公是将期望放在儿孙辈上了。”
徐阶笑道:“他本是宗亲之子,过继给鲁卿的。能进学做个生员,老夫也就心满意足了。”
来客显然越发失望了,道:“老先生大人这般消磨,实在不是朝廷社稷之福啊!”
“朝廷有李石麓在,万事平安。”徐阶道:“朝野说李石麓清廉有余而才气不足,实在是不知首辅之才不在高下。更要看心胸啊。”
来客点头称是。
徐元佐心中暗道:看来徐爷爷自己不想出山,也不想看到高拱出山。这倒是意料之中的。可惜这邵芳不识趣。还是去找了高拱。
徐阶好像睡着了一样,突然长吸一口气,恍若惊醒,道:“年纪大了……坐不住了,元佐,扶我进去。”说罢已经起身。
徐元佐朝那位名满江湖的邵大侠点了点头,扶着徐阶往内堂去了。
到了后面,徐阶脚下轻快,丝毫不见之前疲态。
“元佐啊,将你叫来,便是让你看看,什么才叫‘自作孽,不可活’。”徐阶声音中透着冷气。
徐元佐搀扶着徐阶,低声道:“他手中不知有什么本钱,贸贸然就挤进朝堂争斗之中,果然不得好死。”
邵芳的历史结局也的确是被张居正碾杀,可见性格决定命运。
“他跟我说是张江陵请他周旋,呵呵。”徐阶冷笑一声:“江陵在内阁,名声和实惠两者皆占全了,岂会乐见老夫或是高新郑回去?”
李石麓就是李春芳,是个天下闻名的好好先生。虽然是首辅,却从不压制张居正。张居正名义上是次辅,实际上权力不下于首辅。而且次辅还有个优势,就是可以主持会试。
大明朝中以师徒党为最大,这个师徒哪里来的?就是主持会试,取中贡士,便成师徒。
所以做次辅就像是收庄稼,怎么都得坐三年。若是能多收一茬,那就是天大的便宜,谁会拒绝?
这便是徐阶说的实惠。
“元佐,我看你这回捧出《幼学抄记》,颇不如此前的思路清晰啊。”徐阶口风一转,回到了书的问题上。
徐元佐嘿嘿一笑,心中暗道:之前思路清晰,那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这书的事,倒有些顾虑不够周全,眼光不够长远,心胸不够广阔,倒是在徐爷爷面前露怯了。
“少年人嘛,也是难免。”徐阶道:“只是你日后做事决断,该从三件事上往深远处想。”
“求大父指教。”徐元佐连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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