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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元佐摸黑起床,父母还没起来,在房门外报了一声便走。等他到了山神庙,只是放眼一看就觉得不对。
“这里少说也有两三百人吧!”徐元佐低声问身边的罗振权。
罗振权皮肤黝黑,在青蒙蒙的天色下只能看到眼睛闪亮。他道:“我刚来的时候也是吓了一跳。你自己问水生他们吧。”
顾水生几人已经凑了过来,纷纷给徐元佐见礼,嘴里哥哥喊得热闹。
“怎么这么多人?”徐元佐道。
顾水生低声道:“佐哥儿不是要商业考察么?市场部许多弟兄都有经验啊!带上说不定还能帮个小忙什么的。”
徐元佐望向姜百里。
姜百里道:“佐哥儿,我想着是不是去苏州采买点礼物,回来好送客户。您看,冬至之后反正没什么事,大家闲着也是闲着……”
“大有,你呢?”徐元佐扫了一眼。
陆大有呵呵笑道:“哥哥,我这边都是服务他人的活计,总得带出来长长见识,看看风土人情、乡俗忌讳,对吧?万一有好苗子,还能当场招进来呢。”
徐元佐现在把招聘新人的任务交给了陆大有,打算建立包括人力资源职权在内的大行政部。既然已经将苏州视作了假想敌,那么招纳苏州人也就是必然的事了。否则连个带路的都没有。
“走吧走吧。”徐元佐无奈挥了挥手,自己上了马。
去年买的骡子一直被当做坐骑用,没干过农活,吃得又好,如今毛色发亮,倒有些神气。
罗振权、甘成泽和顾水生等人纷纷骑了骡子,跟在徐元佐身侧,略略矮一头,倒真符合各自的掩护身份。
当然,对于很多人而言,只是本色,并不存在掩护身份。
天光渐亮的时候,大队人马终于融入了官道之中。
有几支去苏州采购游玩、走亲访友的队伍,都是一二十人上下。猛然见了徐元佐带领的大队人马,吓得花容失色,还以为碰到了大队强盗。直看清这队人打出的旗号:松江府华亭县徐,方才放下心。
安心之后,这些人自然往徐元佐的人马靠拢,也好有个照应嘛。如此一来人更多了,但是因为车马也多,看起来反倒不觉得扎眼。
……
……
“戒子,等会停下休息的时候,你取些糕点,给那位徐相公送过去吧。”车厢里一个女声,穿过帘幕对外面的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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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帘微微掀开,露出一张少妇妆色的颜面,问道:“他不是你学校同学么?”
戒子道:“姐姐,我与他虽是同学,却没什么往来。”
少妇嘴角一抿:“学校里统共才多少人?既然都是正经人家,就该切磋学问呀,哪能闭门读书不与人交际?你这可是要读傻了的。”
戒子躬身道:“姐姐说的是。”显是十分服膺这位姐姐。
姐姐阖上了窗帘,道:“见人矮三分,即便他是个心高气傲的,也会佩服你的修养。能守弱处下,正是一等一的智慧,岂是丢人的?”
戒子微微躬身:“姐姐教训的是。等会我便送些糕点过去谢他。”
车厢里这才没了声音,又过了一会,传出一个稚嫩的童声朗诵《三字经》,正是戒子的外甥,车中少妇的儿子。
……
……
“佐哥儿,后边也有位相公,你可认得么?”罗振权跑前跑后看着,放着有贼人混进来。他见那生员的车马坠在后面,隐隐有些不安全,便想着若是徐元佐相识,就请他们往前靠拢过来。
徐元佐回头看了看,道:“好像认识,看不清楚。”离得略远,大家又都是遥婪浇恚皇被拐媸敲蝗铣隼础�
罗振权道:“前面有山,正是个埋伏的好地方。我看那车里大概是女眷,他们又落后了许多,怕是不妥当。”
“这么多人,土匪也敢出来抢么?”徐元佐不信。
“土匪冲下来抢了就跑,就他们那点人,恐怕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冲散了。”罗振权道。
“咱们这么多人。”徐元佐加了个主语。
罗振权笑道:“真有土匪冒出来,谁家都得先护好自己,哪里能去帮他?”
徐元佐一想也是,焉知土匪不是调虎离山呢?
“不管认识不认识,你去说一声吧,我叫老甘等等他们。”
徐元佐不太去学校,与县里生员们往来不对,最多也就是徐元春那个圈子里走动。其他人碍于徐家的地位,贴上去吧,怕人讥笑他们谄媚;冷眼相对吧,徐家两兄弟还都是客客气气和和睦睦的人,反倒显得自家修养不足。所以遇到了含笑点头,也就尽个礼数。
罗振权别转骡头,往那边生员处去了。
不一时,两人并骑骡子过来,那人见了徐元佐,先跳了下来,一躬到底:“见过徐兄。”
徐元佐稳稳从骡子上下来,只觉得这人眼熟,一时想不起来他的姓名了。
“兄台客气了。”徐元佐躬身回礼:“前面有山,家人怕歹人设伏,故而请尊驾移前,不至有失。”
戒子环视徐元佐身边,都是精壮护院,各个都带着血煞之气。披甲便是精兵,落草则为悍匪,有他们在身边是真的不用担心歹人了。
就怕他们是歹人。
戒子并不应承,只是道:“徐兄雅量,不计较小可当日得罪之处,真是羞煞在下!”
徐元佐心中一奇:你得罪过我?你个小小生员也能得罪我?搞错了吧?
戒子又道:“当日在老师面前,在下真是井蛙窥天,不知人外高人,还要徐兄拿出程墨,如今想想真是羞愧难当。”
徐元佐想起来了。
他就是被“子曰”打脸的段兴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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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一出发:
二七二 歹人()
说起来用“子曰”和“圈”比破题这事,徐元佐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超快稳定文由
太俗套了!
作为一个有知识有文化有追求有品格有操守……的年轻人,去拾人牙慧玩这一手,当时觉得挺乐呵的,事后冷静下来,难免会想:当时脑抽了么?这跟玩屎粑粑有什么区别?
自此之后,徐元佐更是正事都忙不过来,哪有空再跟一帮生员搅合?根本不在同一个层面上,能说什么呢?你这里盘算着几万几十万两的生意,他那边为了三五钱银子絮絮叨叨,还怎么愉快地聊天?
这回再见,段兴学段戒子仍旧是个普通生员。而徐元佐身为生员中的翘楚双案首,同时又是松江府最大商业组织的掌舵人,两人已经不存在共同语言了。
等段兴学护着姐姐和外甥的车架并入队伍中间,徐元佐打破沉默:“段兄明年准备应试么?”
段兴学一愣,旋即道:“我学业未精,明年恐怕还不足以应试。”
隆庆四年是庚午年,正是乡试之年。对于这个时代的读书人而言,话题无非是国家大事、士林八卦、科举文章。徐元佐是能跟国家级领导人座谈的人,没法给段兴学这种一县生员谈国家大事。至于士林八卦,徐元佐并不在意,所以也只能聊聊科举文章了。
主要是科举。因为文章嘛,大家都知道的啊!
“徐兄明年准备应试么?”段兴学又补了一句:“想徐兄才学卓著。若是应试必能高中的。”
徐元佐无奈摇头道:“当日大宗师要我承若,二十岁前不进科场。正是怕我学业底子没打好。汲汲于功名。”
为何听着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段兴学胸口微微发闷。
两人一时冷场。
终于,徐元佐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段兄是去苏州采买年货么?”
“并非去采买年货。”段兴学道:“姐夫在长洲县任县丞,节前来信说病倒了。我这是护送姐姐过去照顾他。”
“松江人选在苏州任职,好福气。”徐元佐赞叹道。
段兴学笑了笑。
谁都知道举人选官有多难。
大部分举人只能选为教官,少部分举人运气好。能选在“少边穷”地区当个知县对。上海县在这个时代和崇明一样,属于“边”区。倭寇未灭的时候,甚至连云南都比上海、崇明这类沿海县份受欢迎。
只有运气或是关系都十分到位的情况下,举人才有机会选入朝廷直属的机关,或是大郡上县担任佐贰官。而后者显然比前者更优,因为地方上的油水要多些。
段兴学的姐夫已经算是举人之中运气最好的一拨了,再考虑到他是松江人,甚至可能就是华亭人,能够在离家这么近的地方当官。实在连进士们都要羡慕他了。比如郑岳就是福建人,衷贞吉是江西人……更多的进士一旦踏入仕途,就得等到父母去世才有机会回一趟家。
如果说某人的姐夫是运气极好,恐怕还有些不恰当。应该说。这是主角一般的气运啊!
徐元佐心中暗道。
“段兄,咱们虽然有些小误会,不过我对阁下的文采还是十分钦佩的。”徐元佐面带微笑:“若是不弃,何不表字称呼?在下草字敬琏。”
段兴学心中一轻,之前的压抑顿时一扫而空,暗道:看来徐家子果然都是颇有教养,并非恃才傲物、仗势欺人之辈。
“岂敢。在下草字戒子。”段兴学道。
长辈赐字都有一定的寓意,要么是申徐元春的“震亨”;要么是纠韩愈的“退之”,杨过的“改之”;要么序齿,如孙权的“仲谋”;要么勉励,如刘备的“玄德”。
不过有些字也会有带有时代特征和地方特色,比如先秦两汉的单字字。
在明朝,以“子”为尾字的字,多在浙江。
“戒子祖籍浙江?”徐元佐问道。
段兴学脸上表情明显凝滞了一瞬。他可没自我膨胀到认为徐元佐会去打听他的籍贯……看之前徐敬琏的反应,恐怕连自己的姓名都忘了。
“家祖乃诸暨人氏。”段兴学道:“祖父时移居华亭。”一边好奇地看着徐元佐,显然是希望他解释一下。
徐元佐正要显拍一下自己的不科学总结,突然看到甘成泽从前面快步过来。
“怎么?”徐元佐看到甘成泽一脸严肃,只得先顾着这边了。
“佐哥儿,”甘成泽扫了一眼段兴学,“前面山上有鬼祟歹人。”
“唔,你觉得该怎么办?”徐元佐抬眼望了望,并不觉得前面的地势有多险峻。
江南本来也没有险峻之地,所以碰到战争只要长江一破就算是无险可守了。
“最稳妥的法子,便是大家先停下,叫家丁护院列阵防范,另外派人上山查探。”甘成泽是实实在在打过仗的,基本程序信手拈来。
“交给你了。”徐元佐道。
甘成泽又看了看一眼段兴学,问徐元佐道:“佐哥儿,是将他们拿下送官;还是赶走了事?”
徐元佐微微想了想,正要说话,却听段兴学道:“敬琏兄,此时不可有妇人之仁啊。我等固然不惧那些鬼蜮小人,但难保他们不会卷土重来,杀伤无辜。”
徐元佐对段兴学的这个态度倒是蛮欣赏的,道:“所见略同。老甘,能抓的就抓住。多带点人去,自己最好别有伤亡。”
甘成泽飞快地行了一礼,转身而去,脚下明显比刚才轻快得多。
前方有强人伏山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到徐元佐面前来领个策略。无他,只是徐元佐带的人最多罢了。
徐元佐也不打算冒充能文能武的大高手,径自让老甘出来安排。老甘也不怯场,当即明人将车横了,有女眷的车在内,货车在外。各家家丁仆役将车阵团团围住,全由罗振权指挥。他自己带了五十个弟兄,正是五队,取了包裹着的武器刃头,直接找路绕上山去。
“还要借用两匹马,方便传递消息。”甘成泽道。
徐元佐当即跳下马:“牵去用。”
其他几家人见状,也纷纷交出了拉车的驽马,足够突击队使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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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三 破落歹人()
徐元佐看着绕上山路的五个小队,并没有激动和担忧。●⌒,
冷兵器时代,只要人数不过与悬殊,兵种不至于太过相克,操练多的必然胜操练少的,经过战阵的也必然会胜新兵蛋子,如果再加上强有力的组织和纪律,打乌合之众简直是手到擒来。
当年倭寇打卫所兵,戚继光打倭寇,都是如此。
估计甘成泽心中最大的担忧是歹人太少,跑得太快,不能彰显自己的强力。
徐元佐站了站,拒绝了手下请他上骡的建议,逼得周围几支车队的领头都下来步行。徐元佐见这些人有意无意地往自己这边靠,自然抓住机会道:“想不到江南地界,竟然还有歹人。”
有人出来接道:“徐相公有所不知。这些山里常有破落户出没,或是寻些山珍,或是打些野味……”
徐元佐奇道:“唔,那是我们太小心了么?”
“并不尽然。”那人继续道:“若是碰上落单的,势寡的,这些破落户自然也要劫上一笔。有些胆子小的,只是将人打一顿,抢夺财物。碰上那些躲在山里的亡命之徒,还要坏人性命呢。”
徐元佐哦了一声,摇头道:“真想不到,天下最为富庶繁荣的地方都是如此,那要是去了别处,岂不是寸步难行。”
那人笑道:“猫有猫道,鼠有鼠道。若是常走这路的,都有应对,也不至于被人害了性命。”
徐元佐突然想到徐贺。那可不是在江南走动,而是要一路穿州过府到西安去的。听说大明江南江北就像是两个世界,真不知道北方是何等模样。
“这些年苏松都没有什么大灾,哪里找不到个糊口的营生?这些人坐下这等罪过,真是伤天害理。”段兴学皱着眉头。
徐元佐撇了撇嘴,道:“关键是破落户没有人担保,寻常商户哪里敢用他们做工?若是要投在人家做佃农,那就更难了。”
段兴学对社会的了解真不如徐元佐,想想的确没人会用这些人。倒是无从抬杠。他顿了顿,又皱眉道:“敬琏兄学问惊人,难道也没个好法子么?”
徐元佐想了想,道:“我所能想到的。大概只有严刑遏止,仁政相济了。”他又解释道:“官府加强缉盗,凡是做盗的,十个抓掉九个,也就没人敢做这等事了。再对那些破落户施以仁政。给他们农田、工作,他们也不至于起歹心。”
段兴学思考了一番,道:“严刑遏止固然如此。不过要给这些人农田、工作,却有些难了。莫非叫官府给他们的担保么?可官府又怎能保证他们不起歹心呢?”
徐元佐道:“官府给担保本就是理所当然的。官府有严刑峻法在后面顶着,可不叫他们逾越雷池半步。如今四民之家,信亲戚故旧,却不信朝廷官府,这本就是一桩怪事。”
朝廷官府一向自称百姓父母,而这“父母”却不得“子女”信任,被“子女”视若虎狼。岂不是荒谬么?
段兴学知道这是理想和现实的差距,再说下去要犯忌讳的,闭口不言。
徐元佐举目远眺,半晌又道:“看来那边已经结束了。”
苏松这边山若是放在北方,恐怕只能算是小丘。山路既算不上陡峭,也没有成片的高大乔木可以隐蔽。采药的、捡菜的、放羊的,早就踩出了一条条熟路,甘成泽带着人马都是银子堆出来的精锐,那些半饥半饱的歹人就是跑都来不及。
不一时,甘成泽便押了十来面黄肌瘦的“歹人”过来。光看他们的衣着神色。实在难以将他们与凶神恶煞的强盗联系起来。
“佐哥儿,人都抓到了,咱们并无一人受伤。”甘成泽上前道。
徐元佐看着被麻绳绑成一列的歹人,没有说话。
“相公。冤枉啊!我等都是良民!”被迫跪在地上的歹人见了穿遥婪浇淼男煸簦追捉性�
甘成泽见徐元佐面露疑色,朝后招了招手:“佐哥儿,物证在此。”
身后的队员抱来一捆木棒、钉耙,放在徐元佐脚下。
徐元佐看了一眼:“这不都是农具么?”
“相公明鉴!我等都是在山上垦荒的良民。”那些人又纷纷叫道。
徐元佐望向甘成泽,段兴学却道:“说是垦荒。可见有垦殖出来的土地?”
甘成泽冷冷瞥了跪着的诸人,道:“非但没有见到有菜地,倒是见了滚石和檑木。”
徐元佐长叹一声,道:“虽然明知他们口是心非,毫无悔悟之心。但看他们这副样子,我真不忍心将他们递交巡检司。”
段兴学心中暗道:就知道你是妇人之仁啊!
“若是放了,就怕日后有人命坏在他们手中。”段兴学冷声道。
徐元佐没有看段兴学,只对这些人道:“你们为何要做这种剪径劫道的恶事呢?”
众歹人见抵赖不过,当下有个年纪稍长些的朝前挪了两步,道:“相公啊,我等也是实在活不下去,才做出这等龌蹉事来的。不过我等绝没有伤过人命,否则府县岂能没有通缉文书?”
这年头失踪几个人,河里湖里一沉,谁知道呢?
徐元佐微微摇头,满面慈悲道:“那我若是给你们个活计,雇你们做工,叫你们吃饱穿暖,你们肯卖力气么?”
那当先之人连忙磕头下去,涕泪交加,语带哭腔道:“若能如此,小的们给相公立长生牌位,祝相公长命百岁,长命百岁!”
段兴学急道:“敬琏兄,这使不得啊。他们若是不去虎狼之心,你这岂不是……”
“无妨。”徐元佐道:“我家在金山卫城外有些小产业,出产本就不多,几乎是荒废着的。他们去了之后,我也不收他们租子,能养活自己就好。若是这样他们还要再起歹念,恐怕老天也要收他们。”
段兴学仍旧一脸急切。
那些歹人却齐齐噤声,不敢相信有这样的好事。
“但愿他们能领敬琏兄慈心善意。”段兴学听徐元佐这般说来,那是要做善事的意思,当然也不好再劝。
徐元佐看着地上跪着的十来人:“你们怎么说?愿意去否?若是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