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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王大概穷尽今生都不可能再有比这一刻更愤怒的时候了。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是疯了还是存心作死?!”
面对王的冲天怒火,狄雅歌却是平静如水,招手说:“陛下,还请你自己过来看。”
凯瑟王满目惊疑,这才察觉周围气氛的诡异,看着金棺,竟是由衷的感到胆怯。入葬已过半年,此刻棺木中的景象,他实在没有勇气面对。然而狄雅歌却在催促:“陛下,请相信我,这会是你希望看到的。”
满是迟疑缓缓靠近,看清那一刻,他才真的惊呆了。如冰块一般的封印阻隔下,逝去的人竟一如生时模样,遗体完好无损,封存在其中就像是睡着了。一切怒火消散,乍然再见最想念的容颜,他几乎无力控制自己,颤巍巍伸手轻抚,眼泪大颗滴落。
看到王的反应,大姐和布赫也鼓着勇气凑上去。啊——!失声惊呼,忠实旧部一时间激动到无法自控,大姐转望狄雅歌,眼神里写满震惊和困惑:“你……你是料到会这样吗?”
狄雅歌点点头:“是。”
“你怎么会知道?”
他说:“还记得那时去布哈拉森林寻找同名的狮子,那个神秘老太婆交给陛下两颗绿珠,她说,到终了时塞一颗进嘴,就可以让阿丽娜的身体保留到与王同行之日。当时,我也并不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直至联想到入葬时的情景,这冰块一样的阻隔到底是什么东西?既然是神秘老太婆的叮嘱,应该不会没有意义吧?所以,才想冒死赌这一回……”
狄雅歌没有说出来的话,让阿丽娜保留肉身,或者就是为了现在!既然王的执拗谁劝都没用,那就让阿丽娜自己来劝!
凯瑟王终于抬起头了,看向他的眼神格外复杂:“如果你赌错了呢?”
“亵渎逝者,我甘愿领死。”
狄雅歌答得痛快,整理心情,他问大姐:“我记得那时听你们说过,阿丽娜在病中时,曾要烧掉本是给小公主留下的诸多手卷。你还记得她这样做时的理由么?”
大姐怎会不记得,凝望棺中人,悲伤转述:“想付之一炬,是阿丽娜说她忽然想通了,是惊觉自己的愚蠢。她说不要留念,所有这些非但无用,反而成了折磨至亲的祸根。如果让一个人活在记忆中该有多么可怕?所以,不要留念,只要忘却。忘记已经过去的,活着的人才能继续往前走,她只要……她最在乎的至亲,都能寻找到新的幸福……”
*******
驱散人众,墓室重归寂静,王只留下狄雅歌一人单独问话。
“一次又一次,我应该佩服你的胆量么?到底是什么理由,能让你这样做?”
狄雅歌低声一叹,由衷坦言:“这与胆量无关,如果非要寻找理由,或者……只能说我是经历过这种滋味的人。还记得吗?痛丧妻儿,我曾经失去一切,也许我唯一一点比陛下幸运的,就是可以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去复仇。爱妻被害之夫、爱子被杀之父,那个时候我的心中何尝不是充满了憎恨。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复仇。不仅是我,还有这十几个亲卫队的兄弟,个个都是一样背负深仇,是不报此仇誓不罢休。可是,当终于在狮子坑里再见达鲁·赛恩斯,面对他那种超乎想象的凄惨死相,陛下知道当时我们是什么感触吗?我们所有人,都是愣了很长时间没能说出一句话,真个走到如愿以偿这一天,才发现竟谁也说不出一句痛快,丝毫没有解脱的轻松,有的,居然只是一声叹息。”
他看向自己的王:“陛下,这是我一直都想对你说的话,我知道陛下现在心中充满了想要宣泄的悲愤之火,可是,我必须告诉你,这是没用的。即便是找更多人更多目标去泄愤,其实也都并不能让自己变得好过。能够修复一切的只有时间,还有就是……你愿不愿意去修复它!只要愿意,那么已经过去的,即便是再疼的伤疤也终有一天会愈合。”
凯瑟王陷入沉默,凝望棺中人,很久不曾抬头。
狄雅歌目光闪动,毫不留情抛出他今日此举最核心的所在:“陛下,看懂了吗?阿丽娜得以保留遗体,这其实就是摆在你面前的选择:重开的金棺该怎么办?是贪恋于此,因这张最想念的容颜而永远埋进头,都不舍得再封盖;还是以此为契,就与逝去的一切做个了结,是从此抬起头,继续向前走?现在,棺木封还是不封,一切都在陛下的决定。”
王的眼中流露一抹荒唐:“你的选择题,还真是够残酷。”
狄雅歌笑了:“据说,这也是阿丽娜的评语:活着,本就比死亡更残酷。”
********
日暮黄昏,又到用餐时间,王宫内庭里,也就又到了大姐纳岚最头疼的时刻。
“美莎乖,不好好吃饭长不好身体的,来,先把这一口吃了……”
不吃!就是不吃!美莎扭着小脸拒不配合,因为,她真的非常不开心。
“又是一天了,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到底是哪里?还要多久才回来?”
大姐快头疼死了,每天不停的追问磨得人身心俱疲。心痛,却不敢在孩子面前表露,也只能绞尽脑汁敷衍:“当然是很远的地方,都快走到天边了,所以还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呢。美莎听话,你不好好吃饭,等妈妈回来的时候她也要生气的。看,你再不吃,都要被他们两个抢光了……”
同席在侧,大姐的儿子乌萨德领着弟弟萨蒂斯都是一脸问号:“美莎,你整天吃这么少,肚子都不会饿呀?难怪女孩都没有力气打架,这可不行,会受欺负的。”
“哼,你们本来就都在欺负我,你们都有妈妈,我却见不到了……”
随着时间,安抚小美莎变得越来越困难,大姐纳岚四处追着小娃娃,磨破嘴皮无可奈何,凯瑟王从外面走进来,迎面逮个正着,抱进怀里就故意扳起面孔:“美莎,又不听话了,不好好吃饭是不是?”
小娃娃嘴巴撅得冲天高,鼻子一哼,竟是对老爸也不给面子:“我不要吃。”
凯瑟王心中一叹,想了想,仿佛下定了决定。他说:“那……带你去见妈妈好不好?”
咦?美莎一张小脸瞬即阴转晴:“妈妈回来了吗?在哪里?”
老爸说:“吃完饭就去。”
这下再不用谁费口舌,美莎从老爸怀里溜下来,一阵风似的跑回餐席,抓起面包就开始用最快速度咽进肚。
“慢点吃,当心噎到……”
大姐在旁照应,抬头看向王,眼神里充满困惑。什么意思?难不成真要带小公主去见阿丽娜?孩子能受得了吗?他看懂了疑问,却无意作答,凝望女儿满是急切的狼吞虎咽,心中叹息。是啊,或者到了必须的时候,谁都要学会面对现实,哪怕……是还尚年幼的孩子也不例外。
晚餐之后,他一如承诺带着女儿来到神殿,在时隔半年多后,终于让美莎如愿以偿。
“妈妈……妈妈——!”
终于又见到妈妈熟悉的脸,小娃娃‘哇’的一声开腔大哭,叫了好久却没有任何回应,美莎挂着泪珠子抽泣不解:“妈妈怎么摸不到?为什么不理我?”
他说:“妈妈睡着了,是从此长眠。”
“什么叫长眠?”
“就是再也不会醒过来,因为,她的灵魂去了另一个世界。”
第一次,决定对女儿坦诚相告,其实他的心里也在打鼓,不知道孩子会有什么反应,能不能受得了。
小美莎的确哭得伤心,但更多是不明白:“另一个世界在哪里?我能去吗?”
他苦涩一笑:“有一天,我们都会去的,到那时便可以团聚。”
孩子着急起来:“是哪一天?要等到什么时候?”
“到生命结束的时候。”
他直言告诉孩子:“美莎,妈妈死了,她不会再睁开眼睛,是从此安息。懂了吗,她不可能再回来看你,所以,再怎么等待盼望都是没用的。”
孩子隐约听懂了,也因此更加伤心起来:“妈妈不要我了?”
他用力摇头,声音更添苦涩:“傻瓜,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呢?只是……她这一生,经历了太多风波,也担负了太多责任,所以,才会那么快的……耗尽生命。不是妈妈想离开你,而是神明的意志太残酷,不允许再把她留给我们……”
“什么叫神明的意志?”
抱着女儿来到壁刻浮雕前,把一幅幅图画指给她看。或者,真的是成年人不该小看孩子的智商和接受能力,小美莎居然慢慢平静下来,完全沉浸到父亲的讲述中,听得入迷。
时间在静夜中慢慢流淌,直至看到最后一幅,他指着画中星辰说:“看,金星升起的吉祥日,妈妈就是在这一天到来,然后,又在这一天离去。神明曾经把她赐给我们,而现在又收回去了。她的灵魂已经飞上诸天,与神同行。”
美莎露出一丝困惑,回头转望金棺:“灵魂是什么?妈妈不是明明躺在这里吗?”
于是,他带着孩子走向神殿最高处,指向满天灿烂星辰:“看到了吗?那就是灵魂,历代多少君王,他们的灵魂飞上高天,就化成漫天繁星。他们一生所履行的责任都在这片土地,所以等到重回诸神之列,也要像这样看着我们,守护着我们。是用祝福点亮夜空,为了让我们这些继任者,都能在先辈指引的光亮下,继续好好的走下去。”
美莎眨着大眼凝望星空,她努力在寻找:“妈妈也在那里吗?是哪一颗?”
他露出一抹含情微笑,低声回应:“等到星辰斗转,到了金星升起的季节,你就会看到她。妈妈……就是天边那颗最闪亮、最美丽的星星。”
美莎又在问:“什么叫责任?”
他说:“责任……就是你必须要做的事。”
“阿爸的责任是什么?”
“这个么……当然就是保护美莎呀,还有保护这个国家所有的人。”
小娃娃眼珠转动:“那美莎的责任是什么?”
他哑然失笑,在宝贝额头轻轻一吻,心头却划过难言的苦涩。是啊,年幼的孩子又该承当什么呢?神明作证,他唯愿女儿这一生都能活得轻松快乐,是什么责任都不用承担。
孩子还在追问:“阿爸说呀,我的责任是什么?”
整理心情,他微笑回应:“美莎的责任……当然就是好好吃饭,快快长大。不可以再让纳岚大姑姑那么头疼了,知不知道?”
美莎嘟起小嘴:“谁让大姑姑总是骗我,大人们都以为小孩是傻瓜,我才没有乌萨哥哥那么笨呢。”
“是是是,美莎最聪明了,那现在阿爸都告诉你了,以后能乖了么?”
“嗯,我可以考虑一下,不算答应哦。”
……
满天星光下,父女间最亲昵的对话,或者真有多少灵魂都在倾听。夜深了,就在父亲的臂弯里,孩子沉沉睡去。他低头凝望,一时竟有些出神了。应该庆幸吧,他至少还有美莎。他的宝贝,他的天使,细细端详,她生得是有多么可爱漂亮啊。此刻睡着的样子,真就像一个名副其实睡脸甜甜的小天使。让人越看越爱,溢满心灵都是疼惜。在这样的时刻,漫天星光作证,是的,为了这个比他生命还要爱重的宝贝,不管什么事,他都可以去做;不管做什么,都是值得。
仰望星空,王终于在今夜做出决定。
离开神殿时,他对跟从身边的狄雅歌轻声吐露字眼:“封棺!”
NO。3-061 舞台()
世间至高无上是王;至尊至贵是王;品尝绝对孤独,同样是王!或许,也只有王者一人自己最知道,在那至高绝顶上,究竟是会感叹独享风景的壮丽,还是意味着要承受无人可以分担的凛冽寒风。
曾经,他以为自己可以逃脱王室既定的法则,可以活出不一样的人生,可惜终究还是错了。也许曾经拥有过,唯可叹一切都如指缝间滑过的流沙,是越想攥紧反而越不能如愿。
记得在他还是王子的时候,有过多少不甘心不如意?父王压在头顶,一旦遭遇分歧,就成了最棘手的难题。扪心自问,那个时候他何尝没有切齿过、希冀过——但愿自己,能早日变成今天的样子!如果他能是王,至高无上,也就再也不用受制于人,不用让所爱遭遇逼迫,是再没有任何人,可以来威胁属于他的幸福!可是啊,到今天一切都变作了现实,他努力追逐的幸福却已转瞬成风,是再也不可能重新找回来。
不知多少次,他想起父王昔日教导,很多话,大概也只有真当轮到自己时才会明白。父王说:为王者的觉悟,同样包括你不愿承受的那部分,是不容拒绝,没可能逃避。到今天才幡然领悟,原来不愿承受的部分,就是他已经不可能再按照一个凡人的方式去生活,而只能!必须!活成神!
正如神庙里的石雕造像,神永远都是威严的、令人敬畏的,也同样都是冷冰冰的。登上王位也就登上了神坛,在接受万众膜拜的同时,又何尝不是要从此献出自己,活给万众?再也没有了属于自己的心灵私地,再没了追逐所谓个人幸福的权利,围绕在王身边的一切都是权术、是政治!
曾经拒不肯做让贪婪枝蔓纠缠的大树,一路挣扎到今天,他却还是抗争不过命运法则的游戏。一个个女人开始陆续走进宫廷,从此成了服侍穆尔西利斯二世国王陛下的后·宫。而她们都是谁呢?各方权贵、多少利益集团,其实他选的根本就不是女人,而是家族,是势力!担当一国之王,要将整个国家这盘大棋牢牢操控在手,这些女子也不过都是利益博弈中的一颗颗棋子罢了,然而,最大的那颗棋子,却恰恰正是他自己!
想一想,世间只要是王,总都会有很多女人,坐拥美色遍享太多艳福,他们很幸运吗?他们又何其不幸!在王的床第间,一切都与感情无关了,男欢女爱也统统不过是权斗披挂的另一层外衣,是服务于政局需要的手段。如果说,女人们是为权势而来,是用身体在赚取未来,男人又何尝不是?如果说这是出卖,那么女人还只是把自己卖给了一个人,男人呢?回想起来,即便是在迦罗出现之前,他也一直都在抗拒纳妃,或者就是因为一想到背后这些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就免不了要从心里感觉恶心!
到今天,他终是被逼到不得不屈从认命,也因此冒出这样的念头:死神夺走至亲,让她以如此短暂的一生匆匆离去,会不会就是满天神明在用这种方式警告他:你!穆尔西利斯二世!你要做王,就不能再做一个被感情驱使的凡人了。这是在用最刻骨的锋刀给他剔出属于人性的那部分,抹煞弱点,是勒令必须回归理性!在这方最私密的天地里,也同样要从此铺展开应有的精明谋算、戴起冷静甚至是冷酷的面具,因为,这才是利益舞台上所需要的模样!
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王权即神权,原来成王之路,就是在远离人间!
是的,他已经没有余地再做一个‘人’了,没有脆弱,没有疲惫,习惯孤独,也学会了不再奢望。他再也不会去思考‘我想要的幸福在哪里’这种不切实际的问题,王的生命是从此全部交付给了这片土地。或许这就是宿命吧,所有的谋算又目的何在?不就是为了担当起这份被交付的使命,守卫一方,庇护万生,是为这片土地医治伤痛,让它重焕生机,准确的说,他就是要充当起神的角色,去满足万众子民对生活的渴求、向往与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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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又到收获季节,阿尔捧着大摞账目来到王的面前,微笑禀报说:“陛下,这是‘试验区’今年的粮食和牛羊产出,请王过目。”
听到阿尔报出的总数,他一时惊诧,半信半疑:“你说……多少?”
阿尔微笑重复,将一块块粘土板摊开到眼前:“陛下没有听错,若不相信,所有详细帐目都在这里,陛下可以自己查阅。”
他这才瞠目,不会吧?‘试验区’的面积并不算大,按照协定,所有产出上缴量平均也只有五成左右,和其它面积更大且收获全部上缴的田区牧场相比,怎可能打成平手?而如果按照单位产出来计算,那是单位收获量至少翻了三倍啊!
阿尔笑容灿烂:“阿丽娜创造的奇迹,不是向来如此吗?陛下请看,详细记录都在这里,保证丁点没错的。”
他一挥手推开:“看这些枯燥无聊的东西干什么?走!到实地转转去。”
这绝对算得上是繁冗政务中的一抹亮色,无意大动干戈,王只命狄雅歌带了几十个侍卫随从,就干脆来一次布衣出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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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溯起来,就是在那一年大宴残障人的金星庆典后,他惊奇的发现,自己这位一惯最偷懒的王后,不知怎么突然变得勤奋起来。遍览相关文档,还把粮农长老和阿丽娜神殿负责庙产耕牧的祭司统统招来问东问西,夜里睡意全无,躺在床上还在又写又画。
“怎么?终于肯认命尽职了?”
发现她关注的内容都是主神殿名下的土地耕牧情况,那个时候他还觉得格外松口气,以为懒女人是终于开窍,要把两大神殿的大祭司之位都统统担下来了。可谁知道……纯粹风马牛不相及。
古老世代,神殿名下都控制着数量庞多的土地人口,也就是庙产。所以一顿盛宴过后,迦罗就把主意打到了这里:“想要人创造奇迹,总要有一个舞台才可以。你想想,这么多人,填饱肚子也只是这一餐而已,现在吃完了又该怎么办呢?各回各家,该饿肚子的还是一样要继续饿肚子,治标不治本嘛。所以呀,与其让你心疼肉疼的请人吃饭,还不如反过来,让他们请你吃饭。”
眨眨眼,再眨眨眼,自诩精明的王是压根没听懂哎:“什么意思?”
迦罗指着这些日子收集恶补的资料,笑说:“呐,我是阿丽娜对不对,那不如就用阿丽娜神殿名下的庙产做舞台试一试。你看,这些田区呀牧场呀,都是属于神殿的产业,在其中劳作的人呢,大部分是奴隶,少部分是佃户,所以每年收获所得也根本谈不上抽不抽税,而是要全部上缴,除了一部分拿来供应这些劳力的日常吃喝所必需,剩下的就都与干活的人根本没关系了。”
一路细说,他大概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