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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回到林中,用标枪投杀陷阱中的活兽,再重新填平深坑,抹掉一切做手脚的痕迹。这才动身赶往约定地点与马格休斯汇合。
*******
日头已渐偏西,事先灌喂的睡药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马格休斯一次次眺望山林,早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神明啊,之前说这家伙如何如何危险,让自己万万不可现身。现在要是让他先醒了而王子还没来吓!想一想都要全身打冷颤!
终于,视线所及的尽头出现王子身影,马格休斯一溜烟的迎上去。
“神明保佑,你总算来了!”
看着朋友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王子咯咯一阵笑,伸手一指,让他去河边打满满一袋水来!冷水当头下,帕特里奥一个激灵就从昏睡中醒过来。他这里发现处境不妙,他不由得悚然而惊,神经质一般跳起来连连后退:“你对我做了什么?你想怎样?”
王子声音淡然,告诉他:“我把你劫出来了,顺便安了一个偷窃逃跑的罪名。药铺主人现在应该已经报了官,像你这样外型特征一目了然的小偷,只要露面就跑不了。”
帕特里奥环顾四周荒野,颤声道:“你想让我再也回不了底比斯?为什么?拉美西斯和海伦布都还没死,你现在杀我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王子一声叹息:“召回拉美西斯,就已经不需要再做什么。之前那样说是为了稳住你,免得在我动手前让你跑了。”
帕特里奥一下子瞪大眼睛,什么意思?难道他
看到身旁三匹马及背上行囊,还有这个陌生的希腊人
帕特里奥一张脸变得惨白:“连同伙都现身了?你们准备走了?所以在走之前”
陌生的希腊人眉头一皱:“什么同伙,好难听,我们是朋友!”
帕特里奥根本没听见,骤然哈哈大笑起来,看着王子厉声道:“我明白!全都明白!相互利用嘛,这本就是注定的结局,只是看谁的本事大谁才是最后的赢家!是,你赢了!那还等什么?动手啊!”
王子摇摇头,带着些许无奈的说:“要动手,早三天你就死了。知道么,那天夜里我都已经到了药铺,却发现你居然三更半夜站在院子里哭,哭着说害怕,哭着想妈妈,嘿,怎么看都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呢。”
帕特里奥愣住了,吃惊,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心寒。他万没想到死神曾经已距离自己这么近,而他竟毫无所觉!
“你到底想怎样?”
王子不无感慨的说:“我可以想象你的心情,一个不被承认的王子,一场灾劫不仅被打入深渊还毁容致残。现在的你,被人抓到是死路一条;抓不到,也永远不能见光,这样的生活何其悲惨?所以我想问你,你,愿意跟我走吗?”
帕特里奥又愣住了,一时竟摸不清他的意图。
“愿意怎样?不愿意又怎样?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王子指指旁边的马:“看到了吗,是三匹,特意为你准备的。如果你愿意,我们就一起出埃及。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对你做什么,毕竟,你是帮了我的人!”
王子眼神清澈,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真诚,可是帕特里奥满心惊疑,他怎敢轻信这份‘真诚’有多少可信度?
“要我跟你走?为什么?”
王子带着几分同情的说:“你的处境,自己应该最清楚吧。有伊西斯女神亲口说话的神迹,你和你的母亲永远都不可能再翻身。放眼埃及你们已注定没有立足地,可是,王太后至少还有一份能维持终老的生活,而你呢?谋害法老未遂,你今后都只能生活在被通缉、被逐戮的恐惧当中。害怕是啊,换作谁能不害怕?所以我想给你一个机会。”
他说:“跟我走!我可以对你承诺,只要有我在,今后的赫梯,一定会有一片属于你的天空!”
很久很久,帕特里奥根本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的建议匪夷所思,简直荒唐透顶。
“给我一片天空?你想让我为赫梯效力?”
王子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好笑,很认真的对他说:“不必误会,我不是要你背叛你的国家。而只是觉得你精通药石,可以是杀人的魔鬼,但同样,也可以是救人的神医。能有一个地方施展所长,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
帕特里奥一脸荒唐:“要我去赫梯做医生?你莫不是在说梦话?”
王子叹了口气,喃喃道:“我早听过关于你的传闻,你的憎恨怨毒,归根结底是源于一个无法得到承认的王子名份。这份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你真的知道这个名份意味着什么吗?是,王子头衔光辉耀眼,承载着万众瞩目的尊荣,但另一方面,与它相伴相生的是同样万众瞩目的责任和使命,你可曾想过该怎样去承担这些?”
帕特里奥被问住了。
王子淡然道:“你曾经是神庙祭司,精通迷幻法术,而我,也曾经做了11年的大神官,拥有控制风的能力。但我很少起用这些所谓的超凡魔力,因为在我看来,这不是一个王子应该热衷的正道。用鬼蜮伎俩铲除异己,只为满足一己私欲,这样的人,即使登上权力巅峰、即使拥有一切,也至多是一个贪婪得逞的贼,永远不配称王!”
他很诚恳的告诉帕特里奥:“真正的王,是神明在世间的仆人,因此要献出自己,去为百姓效力!王子之所以是王子,得到认可并非只靠血缘,更重要的是他能否履行那份与之相称的责任,能否满足人们对他的期望。埃及与赫梯,无论哪里的百姓都一样是百姓,无论何人作王,也都义不容辞要为他们谋福效力!曾经有人告诉我,让治下百姓生活有序,大多数人都可以有饭吃、有房住、遇到问题可以有地方寻求帮助,遇到纠纷也可以有权威公信力进行裁决,这才是身为统治者最本位的职责!所以说,当你愿意付出所能去为他们做些什么,那你,纵然没有这份头衔,也已经无愧是一个王子。”
帕特里奥听呆了,眼神颤动,一股酸涩的滋味在心中翻涌。他骤然激动起来,大声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你的兄弟、你的女人,他们都差点死在我手上!难道你不恨我吗?”
王子轻声一叹:“恨!当然恨!但重要的是他们还活着!就你的立场而言,可恨,却不能说你错!”
他向少年伸出手,用诚恳的语气发出邀请:“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走,希望你能从此开辟全新的人生。告诉我,你愿意为自己重新做出选择吗?”
帕特里奥连嘴唇都在颤抖,看着那只手,就如同看着一份昨天还不敢奢求的、叫做希望的曙光!重新做出选择一片属于他的天空他真的可以吗?
缓缓抬头看向王子,视线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模糊:“你”
没有下文,忽然一声尖厉大叫,他抱着胸口倒下去。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二人都吃了一惊,帕特里奥手捂胸口好像已经喘不上气,一张脸涨到紫红,脖子上爆出青筋!顷刻间他仿佛被一种无形的痛苦折磨得死去活来,满地打滚发出惨叫,忽然滚下山坡!
王子吓了一跳,连忙追下山坡。帕特里奥摔在河边了,披风包裹的身形在喘息中剧烈起伏,王子冲到近前拽起他:“喂,你怎么了?”
然而,拽掉披风看到人,他忽然跌坐在地,目瞪口呆如同见了鬼!
“你你”
帕特里奥奈亚斯,毁容重残的家伙,重新站起来时竟已彻底变了模样!一张脸庞完好如新,一如他曾在巴比伦见过的英俊少年!
帕特里奥自己又何尝不震惊,自己的腰可以挺直了?!重残变形的腿又回归健壮了?等他好不容易回过神,神经质一般在脸上摸索。他的脸不顾一切冲向河边,当看到水中那熟悉而英俊的倒影,霎那间眼泪如开闸的洪水再也止不住。
仿若重生般的蜕变太不可思议,马格休斯拼命揉眼睛怀疑是不是起了幻觉。
河边,帕特里奥泪流满面回头看王子,复杂的表情难用笔墨形容。
“你?是你?原来竟是你?!”
王子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什么意思?”
没有回答,帕特里奥趴在地上嚎啕大哭,仿佛是要把这些年来积郁的委屈、痛苦,还有更多用言语无法说清的东西,统统在这一刻宣泄出来!他哭了很久,哭到王子没耐心再等下去,抓起他追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会突然就变样了?”
帕特里奥擦掉眼泪,这才说起自己这两年的经历。
“那场风灾,我被刮到好几里之外,是一个途径荒野采草药的老太婆救了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把我从巨石底下弄出来的,我当时昏过去了,等到再醒来就已在她的窝棚里。她给我治伤,照顾了我好一阵子,可是等她告诉我已经可以离开的时候,我看到自己在水中妖怪一样的脸,还有那再也挺不起来的腰、再也伸不开的腿。真的,要我用这幅模样活下去,还不如一刀杀了我。我当时拼命恳求她能不能再帮帮我,我不想变成这样一个丑八怪啊!可是那个婆婆却说,她说”
我已经做了,我的药是用在心里,当你遇见第一个愿意对你伸出友善之手的人,便能从此摆脱丑陋,重获新生
NO。254 功高致死()
王子听呆了,老太婆?采草药的老太婆?!他忽然激动起来,追问那个老太婆是什么样子!听着帕特里奥的形容,他的表情越来越震惊。马格休斯有些担心的问:“你怎么了?”
“那个老太婆我见过她!不止一次见过她!无论梦境还是现实,她的出现总是充满诡异,她好像什么都知道,说的话,字字句句都刻骨入心!”
他看向少年:“知道我为什么会发现你?正是那个老太婆,把我引向城南市集!”
这下轮到帕特里奥瞠目结舌:“怎会这样?她那个婆婆究竟是谁?”
是啊,她究竟是谁?可惜没人能够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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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三人起身上路。回望暮色中渐行渐远的王城,乍获新生的少年,眼神中已荡涤所有阴寒戾气。悲切目光似道别,又似再说来日相会。别了,母后!别了,这片生养他却不曾留下美好记忆的故乡!他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否再回来,他只知道,那个18年来始终生活在权杖阴影下的帕特里奥已经死去,他不再纠结于身份,而是从现在开始用一段未知的旅途,去开辟一段属于自己的、全新的人生。
擦去眼角最后一抹泪光,他转头看向王子,真心问出疑惑:“我不明白你为何这么快就要走,撤回拉美西斯,还会有别人继续征战,你为赫梯解围的目标能算完成了吗?”
王子微微一笑:“撤回拉美西斯,就已经不需要再做什么?后续事态全凭他们自行演绎,便能让赫梯得救!”
见二人都不明白,他解释说:“半途撤换主帅,是扰乱军心大忌中的大忌,海伦布既然已决心走这步棋,那么接下来,就再没有什么可以担心。”
帕特里奥皱眉道:“可是有一句话,战争是武将的护身符!如果前线战局发生对埃及不利的变化,难道他没有可能重新启用拉美西斯吗?”
王子格外肯定的摇头:“绝无可能!海伦布自己就是武将出身,战场上不能犯的大忌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能让他决心犯忌,当然是在仔细衡量过各方利弊后才做出的决定!让一个有可能威胁王位的人去搜疆掠土,功绩越大,威胁也就越大!因此无论接下来战局发生何种变化,他都绝无可能再派拉美西斯!更甚者,当情势不妙时,前方战将越是强烈要求拉美西斯回归,就越是要断绝这种可能!因为海伦布是法老!他是在以法老的眼光权衡利弊,人们越是需要拉美西斯,就越会让他看到对自己的威胁,回归前线无异于放虎归山,试问世间有哪个做王的人肯点这个头?”
他说:“召回拉美西斯,在两个方面都会产生重大影响。第一是前线,远征赫梯派的都是最精锐的军团,而精锐中的精锐是骑兵,埃及骑兵总数不过两万人,都是拉美西斯一手训练出来的,带队将领契格飞正是他的死忠部下。此外,战车第一军团队长利塔赫、步兵三大军团统领苏利文,这些人都是跟着他从叙利亚一路打出来,最信服的统帅当然是他!如今凭空撤换主帅,这些部将会怎么想?他们会像信服拉美西斯一样,去信服一个半道蹦出来的新统帅吗?高层将领一旦产生嫌隙彼此失和,则军心士气、作战方略、临场战术各个方面都会受到严重影响。再想一路凯旋”
王子摇摇头:“至少在短期内,埃及远征军已经不可能再有什么大建树了。而另一方面就是底比斯,权力核心也会因此发生动荡。说起来,拉美西斯也是属于鹰派一党,他的功绩大举提升鹰派势力,但是反过来,他成了被法老猜忌的第一人,一贯力挺他的鹰派人物如宰相法伊兹、王城守备官比非图这些人,法老对他们的态度也会因此变得很微妙。臣子间的派系党争自古无从断绝,当得势的宠臣开始受到猜忌冷落,哪怕只是一丁点苗头,其它派系会不抬头吗?会没有动作吗?像索菲图鲁这些‘王室宗亲派’,怎会错过这样的时机打压政敌为自己争取利益?还有对拉美西斯的功劳耿耿于怀的其它武将,会不会也跟着落井下石?总而言之,就因为他一人,就因为半途召回这一个举动,底比斯重臣权贵间的斗法便会直线升级!法老海伦布自继位以来,与王太后相争、与那些倚仗血统的贵族势力相争,他最鼎立的支持者正是鹰派大臣,然而,当一纸神谕让最亲近的辅臣变成需要防备的敌人,再到面对大臣党争时,他该何以自处?因一场战争才刚刚稳固的地位,是否又要因它面临严重威胁?”
王子悠然一笑:“我曾经说过,如果战争是一匹野马,权术层面的斗争就是那根马缰。当国内斗争激化,由战争而来的利益分配也就会变得错综复杂。只要是武将谁不想争功?而各派贵族大臣又怎能不打破头为己方争取最大收益?派系党争之所以被称为国家毒瘤,在战争中最直接的表现,就是会让前线将领的人事任免一朝三变!每换一人,就意味着乱一片人心,还有行动规划、战术策略这些关乎全局的要素”
王子冷哼一声:“武将争功争的是什么?首先就是在军队里的决策权!派系党争会因此由王城延伸到前线,今天听你的,明天可能就要听他的。没有统一贯彻的作战纲领,哼,还能打胜仗才叫荒诞奇谈!而且对海伦布而言,这场战争本就不是计划内的成熟远征,纯粹是趁乱取利的投机行为,那么,当投机者看不到获利还能坚持多久?先不要说吃败仗,只要推进得胜的速度慢下来了,投入与产出开始低于人们的期望,不能速战速决致使战争耗费飙升,甚至出现有可能‘亏本’的苗头,人们还会像现在这样趋之若鹜吗?当战争这块获利肥肉开始变成负担,那还如何能够继续下去?所以说,只要召回拉美西斯,什么都不用再做,任凭他们自行演绎就能自乱阵脚,从赫梯撤兵也就是注定的结局!”
一番深刻入骨的分析,让同行二人都听到无语,不知过了多久,帕特里奥才发出一声慨然长叹:“你这个人,真可怕,就像沙漠里的阳光。”
马格休斯闻之好奇:“这话怎么解释?”
“毒辣!却与阴暗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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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押解’禁卫军开路,拉美西斯被直接带向王宫。朝堂大殿里,法老海伦布端坐中央,各王室宗亲,贵族大臣尽皆到齐。拉美西斯走进来,第一眼已清晰看到法老的怒气,行礼叩拜,很久很久,都听不到‘起身’的回应。
是的,海伦布的愤怒已无以复加,就在召他回程的这段日子,不知多少封战报又相继送达。赫梯四王子诡异弃城!一万补给队伍全军覆没!而他!竟下令让大军一口气后撤二百里!二百里啊!他到底在想什么?!
“坚壁清野是没见过的战术吗?就没有比撤退更积极的办法吗?什么都不做,随便一句话就撤回科鲁巴?!你这个全军统帅想干什么?!”
海伦布声色俱厉,拉美西斯暗自一叹,平静回答说:“撤退并不等于失败,赫梯四王子已经用他的行动充分证明这一点。首先,这二百里就不是我们打下来的,而是敌方诡计故意出让!这样得来的疆土,其中暗藏的杀机足以带来灭顶之灾!坚壁清野令大军找不到向导可以带路,至撤退时已是徘徊在布哈拉森林边缘,那片原始丛林没有向导根本无以为进。而补给线遇袭又令粮饷告急,不退只能是死路一条!”
海伦布眼神如火,冷声道:“纵然补给遇袭,从沿线城镇难道不能临时筹措吗?什么补救措施都没有做,就一下子后撤二百里?你还敢为自己狡辩?!”
拉美西斯抬起头,反问道:“对赫梯发动远征,陛下要的结果是什么?是占领更广阔的疆土施行统治,还是像打劫一样抢了就走?我记得出征前陛下很明确的告诉我是前者!所以我做的一切,也都必须为这个目标服务!所谓的临时筹措,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劫掠百姓啊!如果真那样做会有什么后果?远征能打到今天,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对所攻占城镇实行的是安抚而不是劫掠!若因‘临时筹措’弄到民怨四起,一旦后方不稳,饿肚子的百姓只会比突袭骑兵更可怕,只会让补给线面临更多更大的威胁!正因为我是全军统帅才必须撤回科鲁巴,因为补给不能以搜刮百姓为代价!否则若为一时救急而激起民愤甚至民变,远征还要如何继续推进?!前方已横亘丛林天险,再让身后百姓都视埃及为仇敌,让近十万大军陷入前后交困的孤立境地,我才真的没办法向陛下交代啊!”
海伦布笑了:“好一个体恤百姓的大将军啊,可是,你为何不问问自己,补给线为何被袭?大军为何会陷入非撤不可的困境?哼,赫梯四王子谋略刁毒是吗?那么,是谁让他有机会使出这些刁毒谋略?是谁,让他有机会逃脱牢笼,能耀武扬威重新站到人前?”
海伦布骤然变得严厉:“分明就是你!是你给他重新站起来的机会!眼前局面根本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