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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边军诸如走私之类的潜规则多了去了,他根本就没兴趣管闲事,眼下他只想在完成任务后平平安安地回京城去,其它的与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再定睛一看,他又愣住了。
在葛大人看来,既然阿古莱是来接亲的,那么他至少要到车前给县主问个安。不过他没想到的是,人家根本就没理会夏晗雪,而是径直走向了车队的后方。
那里,是押运嫁妆的地方。
“给我滚!”
一声惊天动地的暴喝之后,看守嫁妆的兵士都逃到了一边。有个胆子小的还被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周围的北胡人见状纷纷放声狂笑,队伍里的许多人都惭愧地低下了头。
“带上东西,走!”
阿古莱大手一挥,北胡士兵们熟练地赶起了牲口。不多时,拉着各类财物的那十几辆大车便来到了队伍外面,慢慢悠悠地向着北胡军阵的方向走去。
“这是怎么回事?”目瞪口呆的葛大人都快说不出话来了:“他们就……就是来拿嫁妆的?”
见多识广的贺百户叹了口气,道:“看起来是了。从这架势看,北胡人对和亲半点兴趣都没有……”
葛大人怒了。他义愤填膺地道:“两国商定之事岂是儿戏?他们说是来接亲的,可拿了财物就走……这还把我大瑞放在眼中么?他们要是走了,广灵县主可怎么办,难道要人生地不熟的本官将她护送到车舍里部落的大帐去么?”
愤怒归愤怒,他仍然不敢有所表示,这话顶多就是跟贺百户发发牢骚而已。
忽然,有个士兵从人群中冲出来拉住了一条马缰,高声道:“谁让你们把车赶走的,送婚使葛大人还没发话呢!”
一直在玩消失的段千户终于现身了。他催马上去兜头就是一马鞭,怒道:“谁让你说话的,这儿轮得到你自作主张么?快放手!”
他这一下留了手,可那士兵的脸上还是多了一道血痕。
以笔直的站姿守在夏晗雪车边的萧靖忍不住扭头看了眼。嗯,果然是曹驰!
曹驰虽然没还嘴,却也没放手。他只是眼巴巴地望着段千户,似乎在等待人家改变命令。
“叫你放手,没听到么?”怒极的段千户拔出了刀:“若不听军令,我现在就砍了你!”
曹驰的脸上闪过一抹悲伤。不过,他很快就释然了。
一声颇具代表性的憨笑之后,他轻轻放开了手,又低着头走回了队伍里。
“算你识相。”
阿古莱回头看了眼段千户,又把目光投向了葛大人:“你就是那什么送婚使吧?我有话说,你乖乖听好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扬长而去()
葛大人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他在礼部虽然是个没什么地位的人,可同僚之间也算友善,至少没人会当面对他这种存在感很差的老好人发难,有什么事大家嘻嘻哈哈的也就过去了。
哪像北胡人……这群不知礼数的家伙!
葛大人气得够呛。不过,他还是尽可能平静地道:“足下有何指教,直说便是。”
他认为自己也算是个使节。既然是使节,就不能失了中原王朝的礼仪与气度。
阿古莱晃荡着马鞭,似笑非笑地道:“老子的事办完了,这便回去交差,此番北上有劳尊驾了。”
他说的话很客气,可他的语气非常戏谑,根本就没有半点尊敬的意思。
“那,和亲怎么办?”气得快要发疯的葛大人一字一句地道:“此事是北胡的使者到我大瑞向陛下提起的。陛下念在尔等有亲近之意,又是真心倾慕中原的风土文化,才让广灵县主下嫁北胡。从方式到时间,从礼仪到细节,哪一样不是双方商定好的?如今,你只取走嫁妆却对广灵县主不闻不问,到底是何用意?”
以文人的口气来说,如此说话显然已算得上质问了。
可惜,阿古莱根本不鸟葛大人。他嗤笑了一声又懒洋洋地搔了搔头,应道:“非是我不想管,是大瑞给的嫁妆太多了。我就带来了这千把号人,而你运来的东西有十几车,光是护卫这些就极是吃力了,哪儿还顾得上什么县主?你也知道,草原上并不是只有我车舍里一个部落,到处都是强敌环伺……万一有人觊觎财物出来硬抢,我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么?”
葛大人不仅悲从中来。
嫁妆给得多是我们礼数周到,难道这还是错了?
千余人护送十几辆车,平均一辆大车需要八、九十人来看守?即便如此,再加上夏晗雪的车又碍什么事!
车舍里部落拥有几乎能和北胡王庭分庭抗礼的实力,附近大大小小的部落早就被它像大鱼吃小鱼一样吞噬殆尽了,又有谁能劫他们的东西?即便是活跃在边境地区的凶悍马匪也没这胆子:没事得罪草原的无冕之王干吗,嫌自己命长么?
葛大人忍气吞声地道:“那,由本使带着大瑞的护卫来护送县主,与将军同行,如何?”
阿古莱摇头道:“不妥。我急着回去复命,时间紧得很。你的人有几个走过冬天的草原?我就算带着车队,也会比你快上不少,哪能让你在后面拖累?”
葛大人再也无法忍耐了。他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粗声粗气地道:“你也知道本使是第一次踏上草原,这么做事岂非有意刁难?若我等找不到路误了佳期,又或者在这草原上有什么万一,这和亲之事要不要继续了?”
阿古莱的脸色慢慢转冷了。他靠得离葛大人近了些,用威胁的口气道:“你看着办吧,反正这事不归我管,你要回去也由得你。不过,既然和亲是贵国皇帝钦定的,你最好还是照着他的旨意办理。否则……嘿嘿。”
说罢,他拨马就走,根本没给人开口的机会。
阿古莱没说错,他的队伍确实非常擅长在冬天的草原上行进。不一会儿,一千余人连带十几辆大车便在地平线的尽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了茫然无措的送亲队伍。
现在该怎么办?
没有人知道。
像丢了魂一样的葛大人不停地念叨着“岂有此理”四个字。虽然对北胡人的凶悍早有心理准备,可此时此刻,他还是想扯着脖子高喊一句:老子受够了,老子不干了!
虽然没有杀身之祸,可来迎亲的人居然拿了嫁妆就走,这差事还怎么办?
阿古莱也够狠的。他知道葛大人是送婚使,一旦差事办砸了皇上追究起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所以做起事来肆无忌惮,反正大瑞朝的人手里没什么筹码。
朝中的重量级人物畏北胡如虎。如果因为和亲失败导致战云再起,那他们还不把葛大人生吞活剥?弃市什么的肯定难泄心头之恨,估计要么是腰斩,要么是凌迟……弄不好,他的家人也要被牵连进来。
如果坚持把人送到后又出了什么幺蛾子,那就是北胡人的责任了,毕竟到时候他就是个见证人,没什么需要他主持的工作。万一不幸殒命在茫茫草原上,朝廷还有可能把他追认为忠烈,他的家人就算没赏赐,也绝不会被人为难。
如此一来,他还有选择么?
心意已决的葛大人松开了拳头,心中却依然忿忿不平:本官虽没见过公主,可一生中也算阅女无数。广灵县主是天下第一等的好女子,论容貌才情、性格为人,只怕皇族之中都挑不出比她更好的人来。这么一位国色天香的佳丽,嫁到哪里都应是婆家的福气,北胡人居然弃之如敝履……难道,他们只喜欢好生养的粗壮女人么?
面北而站的萧靖正好能看到葛大人的脸。
要说他没有侥幸心理,那肯定不对。他何尝不盼着送婚使爷们一回,真正拿出士可杀不可辱的劲头带着送亲的队伍回返,再将北胡人的不义公诸天下?
可惜,这事不太可能发生。能爬到葛大人这个级别的没有傻子,随便权衡一下,他就该知道何去何从。
现在看来,北胡人根本就没有和亲的诚意。夏晗雪一旦到了车舍里部落,极可能重蹈长乐公主的覆辙;那时,所谓的和平就是个屁,侵略者的铁蹄一定会再次踏上大瑞朝的土地。
与北胡人和亲不可能换来和平。难道,如此显而易见的道理还要用夏晗雪的鲜血再证明一次?
绝不!
葛大人在心中狠狠地把北胡人鄙视了一番,慢慢找回了几分优越感。待怒气渐渐平复,他才恳切地道:“胡人已经走了,你可有什么打算?”
这话自然是对段千户说的,因为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太可能带着区区的一百人找到二百多里外的车舍里部落去。
“打算么?”段千户咧嘴一笑:“自然是回京城去!”
第二百四十八章 少陪了!()
在葛大人的概念里,段千户应该拍着胸脯应上一声:“大人且放宽心!无论刀山火海,只要是朝廷交办的差事,末将绝不推辞!”
之后,他才好上去激动地拉着人家的手,上演一出“文武齐心报国”的好戏。
谁知道,得到的竟然是这么个让人快哭出来的答案!
葛大人才舒展了没多会的眉头又紧紧皱了起来:“段千户,你这是何意?北胡人已然耍了我们,为了朝廷的体面,你就不能率兵继续护送本使北上么?”
段千户咧嘴一乐,露出了一口黄牙:“非是我不愿尽心办差,而是大队人马实在不宜北上。大人请想想,咱们这送亲的队伍自京城出发一路向北,沿途补给靠得是什么?不就是各处州县么!若在漳曲关驻留,也能吃边军接济的粮草,总不至于填不饱肚子。可要是踏上草原呢?
这一千多个弟兄人吃马嚼的,是多大的靡费?这可不比守在关里,所有的粮秣都要靠咱们自己运输!如果是您带着个百人的小队,尚且不至于太麻烦,毕竟人头不多,拉的粮食够自己用就行。可若是千人的队伍自带粮食……漳曲关愿不愿意拿还不说,这队伍也就别走了,天天就守着粮车在烂泥里过日子吧。
我是个武人,读的书不多,可也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眼下正是草原闹白灾的时候,那些没什么实力的小部落能安生么?是,它们现在大都臣服于车舍里部落,可如果它们打劫了我们,就以今天接亲这事来说吧,您觉得车舍里会管我们的死活么?
再说,这么一大队人浩浩荡荡地进了人家的地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大人您想想,要是一千多北胡人进了大瑞的国境,哪怕他们有正当的名义,大瑞的驻军能放心么?北胡人天性凶悍,要是看这队人马不顺眼,真没准派兵把咱围了。要是百余人的小队就不会被胡人所忌,反而更安全些。哎,如果我带兄弟们和您同去,那不是护卫您,而是害了您,请大人明鉴……”
“够了!”几近崩溃的葛大人怒斥道:“说来说去,还不是不想随本使一起去车舍里部落?段千户,你不要忘了,这送亲队伍是以谁为首的,你想不去也不行!”
虽然嘴上很强硬,可葛大人也知道人家说的句句在理。不过,人是自私的动物,总觉得“人多有照应”的他还是盼着能多带些人上路。
听到他的话,段千户不急不恼地道:“大人,为国尽忠的道理末将也懂,继续往北走也确实能维护朝廷的体面。可您也看到了,我手下的兄弟们人困马乏,早就走不动了,如之奈何?要是催促得紧了,万一哗变可怎么办?说实话,大家一路上已经有不少怨言了,假如真闹起来,末将也不一定能弹压得住啊。
哎,要是可以,末将很想和大人您共同进退,一起到那什么车舍里部落逛一逛,挫挫他们的锐气。可是,手下的人都不愿去,单就我一个人过去也没什么用处啊……”
他说话的声音很大,周围的兵士几乎全都听到了。很快,一传十、十传百,整个队伍都鼓噪起来:
“千户大人说得对啊!我等是奉命护送不假,可深入草原却是决计不行!我是北方人,知道冬天的草原有多凶险,万一粮草不济,让人喝西北风么?到时,这一千人全要葬送掉!”
“送婚使忒也小瞧人,咱是没胆量上草原的人么?当然不是!嘿,说来说去还是他自己胆子小,得有人帮着壮胆才敢去那车舍里部落,你说是不是啊?”
“咱都派了一百弟兄护送了,他还想怎么样?千户的话在理,人多了也不顶用,还容易被胡人盯上,不如一小队人马悄悄地走……”
“他娘的,老子原本吃香喝辣,日子过得逍遥自在,结果却摊上了这么个倒霉差事!摊上也就算了,这一路上风餐露宿的也算是当兵的本分,可居然还有人想让咱跟他深入那鸟不生蛋的地方?我呸!想拉老子当垫背的,门都没有!”
怨愤的声音越来越大,葛大人的脸都白了。偏偏,段千户又要雪上加霜:“大人,末将想起一事:出发那天,我好像听到宣旨的公公私下给您传过陛下的口谕,说为了避免因军马入境导致纷争,大队人马尽量不要深入北胡,不知可有此事?”
葛大人彻底没招了。
当日段千户去整队了,他就以送婚使的身份独自听了这道口谕。没想到,人家不知怎的听说了!
虽然口谕说得是“尽量不要深入”,这并没有封死葛大人的路,但在草原上发生争端绝不是小概率事件,他实在没胆量冒着捅娄子的危险带段千户他们过去……这不是又给自己加了条罪名么?
“算了,你走吧。”
葛大人无力地挥了挥手,脸色忧郁得让人心疼。
段千户郑重其事地行了个礼,道:“那,末将就带着儿郎们南返了。请大人保重,希望他日还有缘再见。”
话音刚落,他拨马向回走去,原本肃然的脸也露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在他的吆喝下,除了早被选出来要继续北上的那一百人,其他人都兴高采烈地转向了来时的方向。
咬牙切齿的葛大人眼前一黑,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幸亏有个随员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走,先回漳曲关去!”他用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道:“总要弄些粮草车辆,再做计较……”
说罢,他又望向了贺百户,道:“你又怎么说?本使的队伍里连上过草原的都没几个,更不用说大冬天的去那车舍里部落了!若没人带路,只怕都要死在路上。哎,你想来也是不愿去的,关里的兵丁怕是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且回去吧,大不了本使高价请个牧民就是……”
贺百户却笑了笑,正色道:“大人,我愿同往!”
第二百四十九章 铁骨铮铮()
某个瞬间,葛大人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在这个人人闻北胡而色变的年代,居然还有人愿意主动当向导上草原?更何况,要去的是最凶残的车舍里部落!
他激动地抓住贺百户的手,颤声道:“如此便有劳你了。这一路上,葛某战战兢兢、唯恐做下半点错事误了差事,实在苦不堪言。如今到了边关,本以为万事大吉,结果北胡人无义、随队的官兵也……哎,若非足下,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葛大人不自称“本使”或“本官”,就表示他放下了架子,对贺百户是真心结交。也难怪,总算遇到一个靠谱又懂事的了,他会激动也是理所当然的。
稍微顿了顿,他又道:“久闻边军不仅作战勇猛,而且有胆有识。今日一见,果不其然!贺百户真乃英雄也,等葛某的差事办完回到京里,述职时定要写明你的事迹,好好叙一叙功劳,争取为你讨个嘉奖来……”
葛大人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段,无非是各种封官许愿。说来也奇怪,半个时辰前他还很看不上边军这群丘八,这会他倒把人家高高在上地供了起来,就差没给烧上几柱高香了。
说完了以后,他特别留意了一下贺百户的表情。本以为人家会感激涕零地“纳头便拜”,谁知贺百户只是淡淡一笑,道:“大人太客气了。贺某之所以愿意当向导,非是贪图富贵,而是为了一口气。
此去的凶险大人也很清楚,若命都没了,无父无母无妻无子的我还要什么身后的荣华?
贺某就是想让您知道,大瑞的军人之中虽然有脓包软蛋,可更多的是铁骨铮铮的汉子!若当兵的全像那段千户一般,中原腹地又哪里来的和平安宁?如果让你们孤孤单单地踏上草原,岂不是让北胡笑我大瑞无人,叫人小觑了我大瑞男儿!
肃然起敬的葛大人这才收起了官腔。他一揖到地,惭愧地道:“葛某受教了,请恕我失言。”
贺百户口称不敢,上前将他扶起。
葛大人又试探着道:“不知贺兄弟可否带所部人马同往?你也看到了,这些京营的士卒都被惯坏了,就算留下来的大都是有血性的汉子,真要是动起手来,只怕也济不得什么事……”
贺百户苦笑道:“大人,非是贺某推脱,而是此事实在不可行。漳曲关守备孟将军也没多少人手,这三、五千人用来保关守土勉强够用,要是分出去哪怕百余人,只怕关里就要捉襟见肘了。
孟将军与贺某虽是主将与僚属,却情同兄弟。我去求恳一番,他必肯放我随您北上。可调兵的事……除了人手不足,擅自调兵也可能让将军担上干系,您又何必让他为难?
况且,我手下的儿郎要么有家有室,要么年轻得很……大人是学问人,应该熟知信陵君窃符救赵时“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的典故。我实在不忍让他们随我犯险,还请大人见谅。”
一听到“兵力不足”,葛大人的脑海里立刻就浮现出了“吃空额”三个字。可是,一看到忠勇可嘉的贺百户,他又把这个念头生生地打消了。
强笑了两声,他道:“你的话在理。罢了,我去和孟将军说说,看能不能让他抽些粮草出来……哎,事在人为,做到什么程度算什么程度吧……”
队伍就这么回到了漳曲关。进了关隘,众人才听说段千户根本就没在这里停留,他的人一路急匆匆地往南去了,连话都没留下一句。
他们到底是有多怕,才能跟逃命似的马不停蹄地往回跑?
顾不得鄙视曾经的队友了。心力交瘁的葛大人随便扒拉了两口饭就去找孟将军商议,而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