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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政猛地调转马头,一踢战马奔向了木曾川渡口。
“喂!八嘎与佐,你干神马!”
庆次见成政反常,心中担忧,便也离开队伍追了上去。
被骑马武士簇拥着的信长勒住马儿,疑惑地回头望了一眼。
他不明白佐佐成政为何对斋藤道三怀有如此强烈的恨意。
比良城佐佐家跟斋藤道三有仇吗?
他记得没有,但成政的行为……真是难以解释。
算了不管了,回去等他自己解释吧。
织田信长摇了摇头,再度开始前进,斋藤道三虽然死了……但威胁到他统治尾张的人还没死光。
下一个会是谁呢?
是织田信行,还是织田信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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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地一声,长枪刺入了一个武士的胸口。
“你们要记住,我是斋藤道三啊!”
道三将长枪从那名倒霉武士的身体里抽出,拨开一枚射来的流矢,才能把枪拄在地上,大口地喘息。
战斗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时辰,他手下的士兵损失惨重,也早已经到了需要他亲自上阵搏杀的程度。
竹腰道尘、长井道胜、小牧源太这三个愣头青虽然兵力没有昨天攻城的那三阵多,但那股子愣劲儿却是甩开美浓三人众八条街。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
也许就是因为他们够愣,义龙才派他们三个过来的吧。
道三这样自嘲着。
稍一失神的功夫,又有一个武士攻到了道三的身前。
“在下乃是竹腰道尘!请道三大人切腹!”
这个顶盔贯甲的汉子就是竹腰道尘,他此刻带着几名亲卫攻破了道三军营前的木栅,杀到了斋藤道三的身前。
对于武士来说,战死沙场当然是一生的荣耀,但这还不是最有面子的死法,还有更体面的一种方式。
——那就是切腹。
竹腰道尘虽然是义龙的亲信,但也曾侍奉过斋藤道三,他顾及昔日的君臣之义,才这般敦促道三。
但道三只是哈哈大笑几声,便一抖长枪:
“我道三会战斗至死,来吧!”
“如此,得罪了!”
竹腰道尘对着道三微微点头,手往后一挥,示意亲卫守护两侧,他自己则是缓缓抽出了武士刀,一步、一步地向道三移动。
心知在体力上根本无法胜过对手,道三且战且退,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优势。
不知不觉中,两人已交手十几个来回,仍未分出胜负,然而道三年老体衰,再加上先前两个时辰的战斗,已经有些脱力。
反观竹腰道尘,仍是精力旺盛,他握刀的姿势一成未变,挥刀时的力量也一成未减。
两人绕着一个圈子缓缓移动,竹腰道尘突然被一只胳膊绊了一下。
那只胳膊当然是死人的胳膊,道三找到了这个机会,用尽全力的一枪便刺了出去。
谁知竹腰道尘的这个破绽却是故意卖给他的,道尘侧身一闪,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如破竹的手法抓住了道三的长枪,然后用力地挥刀劈了下去。
长枪应声而断,道三的手里,只剩下一根一米长的棍子。
道三踉跄后退,也被一只胳膊给绊了一下。
他这一下却不是装的,而是真的被死人给绊了,道三不由自主地屈膝、然后往后仰倒。
竹腰道尘再次挥刀劈下,道三只得双手举起短棍横在身前抵挡。
——我的死期到了么。
道三如是想着。
嘭!
一身炸雷在道三身后响起,道三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手上一轻,那根短棍也断了。
可奇怪的是,这短棍不是被砍断的,而是被打断的!
竹腰道尘此刻向后倒去,空洞无神的双眼呆呆地望向天空。
他的喉结以下、锁骨中间的位置有一个血洞,血洞周围的皮肉有些焦黑。
竹腰道尘死了。
一颗铁炮弹丸打穿了道三的短棍,然后打死了竹腰道尘。
十步外,成政将铁炮重新放回马鞍袋里,拔出太刀,策马冲了过来。
“斋藤利政,跟我来!”
见是佐佐成政,道三的心里有些劫后余生之感,但更多的却是不解。
织田信长没有来,佐佐成政为何要来?
更何况,佐佐成政不就是那个对自己怀有莫名恨意的小子么?为何他要救自己?
最令道三不解的,乃是成政对他的称呼。
——斋藤利政,这个是他篡夺美浓之前用的名字。
佐佐成政怎么会知道?
成政冲杀在前,乱军之中骑着高头大马的他很快就成了敌人的目标,这样一来,他身后的斋藤道三反而安全了。
好不容易杀到战场的边缘,却看到小牧源太和长井道胜带着十几个足轻追过来了!
我乐割草!
成政啐了一口,双手握刀准备作战,但离他们近一些了才发现,小牧源太和长井道胜不是追过来的,而是逃过来的!
在他们的身后,前田庆次骑着一匹红马,手持一柄自己涂红的朱枪穷追不舍。
成政立刻意识到这是痛打落水狗的时刻,调转马头就冲了上去,不然过一会儿等他们这些人反应过来,就有些麻烦了。
他和庆次两人一前一后,把小牧源太、长井道胜等人做成了三明治。
杀杀杀,成政挥刀砍了又砍,好不容易杀死四个足轻,庆次已经把其余随从全都戳翻在地,还顺手砍了小牧源太的人头,把朱枪架在长井道胜的脖子上。
“且慢!”
不远处,道三开口阻止了庆次,
“道胜是我的侄子,请饶过他吧。”
庆次端着枪的手一动不动,望向了成政,成政对着道三点了点头,反手将刀柄杵在长井道胜的后脑,这家伙眼前一黑就倒下了。
然后成政转过身去,对着道三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么,到了说正事的时候了。”
他的笑容虽然很温暖,但是眼中却一点笑意都没有,道三看到的,只是冷。
彻骨地冷。
“第一,信长已经回清州去了,你所看重的女婿,也不过尔尔。”
“喔?啊哈哈哈哈……”
道三竟仰天大笑。
成政皱了皱眉,觉得这笑声实在刺客,便上前给了道三一脚,将他踹倒在潮湿的草地上。
“喔……我早就知道,但信长正是因为不会来做徒劳的努力,才是我斋藤道三看重的人!”
道三笑罢,用手臂撑着泥土艰难地站了起来,
“你连这一点都不明白,还妄想与信长比肩,真是……痴!人!说!梦!”
佐佐成政怒极,蓦地拔刀,刀锋就贴在道三的脖颈,道三立刻停止了动作,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果然呢,就算是闻名天下的蝮蛇道三,也还是会怕死的!”
成政变得开心了。
“倚仗着武力让你很有成就感吗?真是太无知了。”
道三冷哼一声。
“第二,我是来提醒你一件事的,一件陈年旧事。”
道三的眉毛微微一颤。
“十一年前,你起兵谋反,包围了大桑城,攻灭了你的主家土歧氏。但我……并不因此而怨恨你。”
这句话并不算长,但成政说得极为艰难。
因为他每每想起当年的旧事,便是一场噩梦,为了让自己不忘记过去,成政更是强迫自己一遍一遍地重温当年的梦魇。
十一年前在胜幡城外与父亲的死别,仿佛每日每夜都要重演一遍。
这让成政恨得刻骨、恨得发狂!
“我恨你,只因你杀死了父亲!”
道三的眼里第一次有了惊惶:
“你……你是当年的与佐?”
倘若成政能够静下心来仔细观察道三,或许能从他惊惶的眼神里觉察出一丝的愧疚。
但成政不会,他也没有那样的耐心。
“这十一年来,我每晚睡觉之前都会想着杀你,我每次看见归蝶,就会想到为什么竟然是她的父亲逼死我的父亲……我很痛苦!”
成政的手臂颤抖了,锋利的刀刃在道三干枯的脖子上割出一道血线。
道三的眼里也终于有了怜悯。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解脱?你以为杀了我,你就能得到归蝶?”
“乌璐赛乌璐赛乌璐赛!”
“与佐卫门,你虽然已经是人中俊杰,但比起信长,还是差远了……你,永远……取代不了他!”
“八嘎啊啊啊!”
佐佐成政失去了理智,用力地挥刀砍下,道三的圆滚滚的脑袋滚在脚下,那微微扬起的嘴角,似乎仍在嘲讽这个世界的生者。
“走吧!回清州!”
22秘密()
在挥刀砍下道三头颅的那个刹那,成政蓦地忆起临行前归蝶的恳求。
数日前,在织田军快要从清州城出发的时候,归蝶曾让侍女深雪找到了成政。
归蝶见到他之后问的第一句话就是:
“那个传闻是真的吗?”
成政心里一惊,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来:
“什么传闻哪?”
“就是这一年来浓尾两国的传闻,说义龙是土岐殿下的儿子,你上次出使美浓,应当见过义龙了吧。”
这个时候,斋藤义龙已经设计谋杀了道三的两个嫡子,道三在鹫山城战败之后,逃到了大桑城。
“为什么这么问?”
“义龙杀了孙四郎和喜平次!若他是我们的亲哥哥,怎么忍心向弟弟们下手!”
饶是归蝶向来内心坚强,提及两个弟弟的惨死,眼中已经有些晶莹。
“可是……方今战国之世,兄弟相攻、父子相残的事情还少么……甲斐武田氏的家督武田晴信,不就是靠着流放其父,才得以上位的?”
佐佐成政渐渐镇定下来……义龙究竟是谁的血脉这个问题,他觉得还是暂时不要告诉归蝶比较好。
可是……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归蝶眉毛一挑,从成政的不安中嗅出了什么东西。
成政一惊,缓缓点了点头。
欺骗归蝶固然不容易,却也不是不能做到,但成政却不想欺骗归蝶。
只因……她是自己最爱的那个,若是骗她,固然解一时之急,但在欺骗之后的煎熬,却是成政怎么也不愿意经历的。
“我知道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救下道三殿下……可是……”
佐佐成政低下了头,
“可是……斋藤道三逼死父亲、攻灭土岐一门,我是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的。”
“这个嘛……其实我也是知道的。”
归蝶掩饰着内心的波动,嗓音微微有些发颤,
“不用顾虑太多的,小坏蛋。”
成政抬起头来,看见的却是归蝶如水的温柔,这不禁让他心中更加惭愧。
“对不起,归蝶……我……”
“都不用说了……今天找你来,其实就是想让你注意保全自身,不要把命丢了。”
成政心头一热。
他本以为归蝶叫他来是为了营救斋藤道三,或者……至少阻止自己去向道三复仇,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临行前她的嘱托只是要他保护好自己。
他痴痴地盯着归蝶,直到看得归蝶有些害羞,掩嘴笑了笑。
这个时候,佐佐成政惊奇的发现,归蝶的一颦一笑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姿态,这令他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脑洞大开。
难道归蝶还……
“归蝶,你是不是……”
成政的嘴被堵住了,归蝶用一根纤细修长的指头压在了成政的唇上,笑嘻嘻地道,
“我知道啦……万一……我只是说万一哦,万一你大发慈悲,不想杀我父亲的话,就把他带回尾张吧,义龙不想要他,我这个做女儿的总不能扔下他不管。”
你知道吗?
你真的知道吗?
佐佐成政默默地想到,却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便起身离开。
数日来,成政竭力不去想归蝶的那个请求,因为不用想就不会痛苦。
人类逃避痛苦,又有什么不对呢?
但他终于还是砍下了道三的头。
她的父亲必死了他的父亲。
他却亲手杀死了她的父亲。
今后,他要怎么面对归蝶?
只是……面对归蝶是明天的事,返回清州之前的第一关,乃是织田信长的盘问。
当天傍晚抵达胜幡城后,信长通过小姓爱智十阿弥召见了成政。
“为何违反军令?”
此时尚是春季,夜晚颇有些凉,信长却袒露着半边的胸膛,斜倚在爱智十阿弥的怀里,伸出右手的食指开始扣鼻屎。
他已经在信长身边待了四年,早已习惯信长这种看似漫不经心的审问方式。
“我军从清州城出发之前,归蝶大人曾经召见过我,主公是知道的。”
“嗯……然后呢?是让你救岳父大人,还是让你带美浓的土产啊。”
难得听见信长讲笑话,爱智十阿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他马上注意到气氛太过压抑,自知失礼,便乖乖地低下头去。
“当然是希望属下对道三大人施以援手。”
“喔?我记得你去年在正德寺还想杀了道三来着……”
信长抬手弹掉了那粒鼻屎,从十阿弥的怀里坐了起来,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按着肋差的刀柄,身体微微前倾,用锐利的目光逼视着成政,
“你跟斋藤道三之间,究竟有什么瓜葛?”
成政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对斋藤道三的怨念之深,必然是瞒不过信长的了。
撒谎行得通吗?
如果要欺骗信长的话,不知道要耗费多少的精力,才能编织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
而且……与信长相处的这四年间,成政也的确发现了织田信长的不凡之处。
不论是他卓越的前瞻性和拿得起放得下的魄力……还是那种能够直指真相的惊人直觉,成政自觉很难骗过他。
因此……成政也并不打算撒谎。
“诚如主公所料,我的确与斋藤道三有瓜葛。”
见成政坦诚这一点,不论是信长还是信长身后的十阿弥,都露出惊讶之色。
“只是……我与斋藤道三究竟有怎样瓜葛,都今天午后道三死亡的时候,都已经结束了。我与斋藤道三之间的恩怨,既没有耽误过去四年里我对您的效忠,也不会影响今后我在织田家的作为。”
成政抬起了头,迎上信长那慑人的目光,
“所以……我请求主公,允许我保留这个秘密。”
“喔?你以为我会答应你吗?”
信长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重新斜倚到爱智十阿弥的怀里,左手的中值和食指轻轻敲着榻榻米外面的地板。
他虽然还未松口,但心里却在想,成政的事情很有趣……非常有趣……严重吊起了他的胃口。
“身为家臣,我不敢妄自揣度主公的心意……在下只是恳求而已。”
成政再度伏下身来,他低垂头颅,眼中所见,唯有信长左手那两根不住跳动的手指。
那两根手指又敲了十几下,很快就停了下来。
“知道了,归蝶那边你随便找个借口敷衍一下吧。我允许你保留这个秘密,只要你有用!”
“阿里嘎多搞砸一码西塔!”
“记住了,前提是你有用!”
成政心中一寒……心道信长果然如此。
“哈伊!”
23你走吧()
在确认了斋藤道三的死亡之后,织田军从富田庄出发,用了整整三天才返回清州城。
本是一天的路程,为何偏偏要拆成三天来走?
很多人对此不能理解,而佐佐成政看到的,则是织田信长略显失望的神色。
“信行那个笨蛋,这么好的机会都不能抓住……”
信长偶尔会一个人嘟嘟囔囔,成政当然知道,信长带出所有的兵力,特意地把清州城空出来,就是为引诱信行造反……但信行竟似看穿了这个圈套一般,只是按兵不动。
织田军的军势在清州城下解散了,佐佐成政却没有返回比良城,而是滞留在清州城下的一间宿屋内。
报了父亲的仇,得偿所愿地手刃了斋藤道三,但佐佐成政却并不开心。
除却道三是归蝶的亲生父亲这一层关系外,道三死前的断言,也让成政耿耿于怀。
难道,他真的不如织田信长吗?
自己既然来到这个世界,难道就真的要一辈子做个信长的家臣、永远屈居人下?
他佐佐成政,能取代信长吗?
数日之后,信长的正室归蝶又出城了。
今次,归蝶乃是前往织田家的菩提寺万松寺,去为死去的父亲诵经超度。虽然道三并不下葬于此,但无法回到美浓的她,也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凭吊先人了。
更何况……归蝶来万松寺,还另有目的。
小沙弥引着归蝶来到一处幽静的禅房之后,识趣地退下去了,归蝶身后的侍女深雪警惕地打量一圈,对着归蝶点了点头。
此时,房间一侧的屏风被缓缓拉开,一名倒持着太刀的年轻武士映入眼帘。
佐佐成政缓缓跪坐下来,双手将太刀举过头顶:
“抱歉!”
归蝶伊始还有些期待,对道三的生死还怀有一丝侥幸,但见到成政如此做派,她的一颗心旋即沉了下去。
“父亲死了?”
成政的身子躬得更低了:
“是……我杀了他。”
得知道三的死讯后,归蝶设想过很多种可能,自己的父亲究竟死在了谁的手上呢?
军报上说的是死在了长井道胜和竹腰道尘的手上,她下意识地想要忽略长井道胜这个名字,把所有的罪责都丢给那个唤作竹腰道尘的人,因为长井道胜,实际上可以算是她的堂兄,归蝶不希望自己的亲人之间相互仇杀。
佐佐成政虽然和道三有莫大的仇恨,但归蝶亦是早把成政当做家人一般,当然不希望道三死在成政的手上。
只不过……成政已亲口承认了。
归蝶一时间觉得有些气短,心头一痛,盯着伏在地板上的成政,不知该如何应对,眼泪早已忍不住地涌了出来,点点滴滴地打在榻榻米上。
“为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