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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少怀眼睛尖,钱彩凤一出现在地边上,他就瞧见了。这次他从柿林镇听说家里遭了雹灾,心里着了急,火速地赶到家,就没顾上返回去接那个眼下不能给他顶事干活的高二林。他想,找儿个临时工,把活计抢完,再套上车、拉上货,奔春水河边的骡马店里找上高二林,高二林病也好了,又能给他摇鞭杆子了,两全其美,全不耽误。另外,还有一种潜在的原因,自从李国柱跟他“分裂”以后,他就担心高二林两口子也会有这一天。他觉着,防备这一手的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不要让这小两口的翅膀长硬,不能让他们把日子过富裕。昨天夜里他回到家,听紫茄子说高二林那块地砸得很厉害,暗暗高兴。他估计,这会儿钱彩凤急急匆匆地来到地里,自然是为种地的事儿。他想,得伸伸手,给点甜头,要不然就断了线,拉不住了。于是,他停住手,用一种亲切的目光迎着钱彩凤。
“姐夫,二林呢?〃
“我包运一点货物,没运完,想转给别人,留下他一边看守,一边找人。”
“多会回来?〃
“三五天吧。”
“吓我一跳,还当出了什么事儿。你回来了,怎么不对我说一声呢?〃
“瞧你,还怨我。我这边有事儿,请了人,里里外外的事情一大堆,你连个面都不照!〃
“谁知道你回来呀?〃
“只有我回来你才帮忙?给我做样子看哪 两头都得勤跑着点才对嘛生”
“我那头的地怎么办呀?小苗都毁了。’
“好办。”
“得快着点,不然就晚了。”
“行啊。”
“你说准点,多会儿给我干?〃
“那,· · … 那就明天吧。”
“好,好。找的这几位短工,明天你带着他们到我们那边吃饭吧,我去推点麦子。”
冯少怀答应一声,接着撒他的棒子种。
紫茄子迎着男人过来,小声说:“你不把二林病在路上的事儿告诉她,合适吗?〃
冯少怀说:“要告诉她,是种地,还是陪着她看病人去呀?〃 紫茄子说:“过后二林准告诉她,怎么办?〃
冯少怀说:“我就说心疼她,怕她知道这事以后,顶不了,替不了,白着急上火… … ”
紫茄子璞嗤一声笑了。
钱彩凤回到家里,从小缸里把麦子翻了底,全部舀到位箩里,用湿布擦了擦缸底,就奔碾子。
苏存义的嫂子存孝媳妇正从碾上往下扫棒子面。钱彩凤到了跟前,问;“苏家嫂子,你推完了?〃
存孝媳妇说;“刚轮上我,这不才推两底儿。”
“你让让我吧。”
“我也急呀。”
“二林没在家,明夭我姐夫帮我请人翻种。”
“我们也是呀!单干倒了嵋,差点扔了地。好不容易来了救命的。昨天人家互助组帮我家种一个下午,今天又给我家种去了;怪让人过意不去的,想管人家一顿饭吃。”
“你家雇互助组的短工?〃
“唉,可别说这个。正是这紧要节骨眼,雇人也没这么容易。支书真是个好心肠的人。他听说你大哥愁病了,就亲自跑到我们家看你大哥,不声不响地领着人把一块地给翻种上,连种子都是他给垫上的。你看,天底下到哪找这样救命的人?' ; 这两个女人正说着,一群人威威武武地过来了。朱占奎扛着抬子,邓久宽牵着牲口,宋老五挎着柳斗子,苏存义和吕春江用铁锨挑着粪箕子。
存孝媳妇迎着他们,一脸感激的笑容:“哟,这么快,全种完了?〃
朱占奎说:“你就等着新棒子吧 〃
“别走,今个中午得在我们家吃顿饭。”
“我们这个联合帮工小组有组规:只帮着有困难的户解决困难,不准吃困难户一口东西。”
“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心的人,可是,人是官的,肚子不是官的,说啥也得吃一口。”
“等秋后庆丰收的时候再吃吧。我们还得赶快给老宋家补种去哪。”
存孝媳妇眼里含着泪水说:“这,这,我们怎么报答你们的好处哇。”
朱占奎说:“这好办,你回去劝我大哥快入组,快走互助合作的道,这就是最好的报答!〃
存孝媳妇说:“这回他还能死心眼?他要是再不入组,我呀,哼! … … ,
朱占奎逗笑说:“你怎么?可别跟我大哥打离婚!〃 众人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声伴随着他们走过去了。存孝媳妇望着互助组的人走得没了影子,转回身,对那个低头发楞的钱彩凤说:“行啦,人家不吃我的饭,我也就不急着推了,让给你吧。”
钱彩风一声没吮,把麦子摊在碾盘上,默默地转起圈子。
五十七又一次水到渠成
一个连续的巨大响声:“咔嚓、咔嚓’护,“咔嚓、咔嚓”,惊飞了丛林里熟睡的小鸟,吓哑了庄稼棵下欢噪的青蛙;远处的村落也受到牵动,小狗“汪汪”地咬,毛驴“傲傲”地叫… …
高大泉光着膀子,卷着裤脚,两只脚丫子深深地扎进土地里,两只肌肉隆起的胳膊,挥动着一把亮锉锡铁锨:一锨泥,一锨水,一锨月光。
他的身边,是一群壮实的小伙子。有朱铁汉、吕春江、周永振,长长地排成串。他们一起挥锨铲泥。左一声,右一声,声声揍在一块,汇成巨响,天空洒着露水,身上流着汗水,地下淌着泥水,身上、地下都闪耀着古铜器似的光辉。
过去的大草甸子呀,让老天爷牵着鼻子走,大半数的土地,十年就得有九年沥涝成灾:庄稼在水里挣扎,人们在水边上叹气,熬到秋季,赏多少收成就得算多少,有啥办法呢?今年,北边高地方的雨水照样往南流,流到大草甸子上照样赖着不走,跟过去一点不差。可是,芳草地的人变啦!经过打井抗早那场斗争,“人定胜天”的思想,就象春天的种子在他们的心田里冒了芽、扎了根。如今县、区领导又亲自动嘴、动手地组织发动,一场新的
战斗很快就掀起来了:互助组带头挖泄水沟,一个组的力量单薄,土地连不成块,就几个组合伙搭手一块干。上下两个动员会,连成十一个协作组。真是“人心齐,泰山移”,他们三天苦干,挖了长长短短的二十一条沟,使多一半被淹的土地解除了绝收的威胁。这会儿,高大泉正带领五个协作组的人,开挖一条最大的泄水沟,衔接起七条小泄水沟。从早上一直干到午夜,人们看着地里的水越来越浅,也就越干越欢了。
“咔嚓嚓并、“哗啦啦”,锨响、水流,茫茫沉沉的大草甸子上,自古没有这般热闹过。
对面的远处,也有人影波动、铁锨响声。那是老周忠和朱占奎率领的另一队人,从沟的下游往上挖。一盏风灯,挂在中间的一棵歪脖子的小树上,作为两队人马胜利会师的标号。那明灯越来离着越近了,两边的人们都想抢先挖到那里,所以都暗暗地使上了劲儿,干得更加猛烈。
“畴,加油哇!〃
“加油!加油! ' '
两队人碰面了,掺到一块儿了,“咔咔嚓嚓”、“稀里哗啦”,一片乱响,呼声喊声,还有“吭吃、吭吃”的使劲声,震得两边的庄稼叶子直抖动。
浑浊的水,旋旋转转,经过顺着人们给它新开辟的路子,驯驯服服地跑去。
高大泉看看沟,看看水,看看在银色月光下挺立着的满地庄稼,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登上土埂,大声地说:“同志们,我们胜利地完成任务了户
人们欢呼起来:“畴,胜利了!胜利了!”
高大泉等人们的喊声一落,又接着说:“都回家歇着吧,养足了精神,明天还有新的战斗任务!' '
人们喊叫着,擦锨、测脚;又说笑着,议论着,顺着田埂和小路,奔向每一个温暖的家门。
高大泉没有等人们走净,就从树上摘下风灯,提在手里,沿着新挖好的泄水沟,向前跨开了大步。他走几步,举起风灯照照,观察着两边的庄稼地里的积水流的快慢。
风灯的光亮,近看一片,远看一点,在那些被抢救出来的青苗上游荡。地里的水,绕着庄稼秆,掠着小草棵,往新挖的沟里归顺,哗哗地响。凉贻踉的小风,吹拂着身上,显得有点冷。有人喊一声:“快把褂子穿上吧!〃
高大泉回头一看,瞧见了朱铁汉、吕春江,还有周永振和张小山几个青年人,一直跟在他的后边。他停住步,又举起灯,把众人瞧瞧,说:“这水泄得挺顺当,这回咱们的庄稼算是保住了。再留下一个人跟我作个伴,在这儿看守一会儿,别的同志都回家吧。"
朱铁汉马上说:“我留下,别人走。”
周永振一步跨到他的前边,说:“你也是好几夜没合眼了,还是让我留下吧。”
吕春江也挤过来说:“你们两个都比我劳累,留下我合适。,.朱铁汉说。“我几夜没合眼,你永振就合眼了?你春江就清闲?我在家里帮着刘万操办丧事,没有你们在地里带着挖沟这种活儿累。不用废话,你们快给我回去歇着吧,争到多会儿,我也不能走广
另外几个小伙子也都各说理由,争着要留下。
高大泉听着大家争论,发觉旁边的棒子地边上有响动,就大声问:“那边是谁,还不回去歇着呀!”
一个人回答:“是我。”
又一个人回答,“还有我。”
高大泉听出那边的两个人是秦恺和苏存义,就说:“任务完成了,你们怎么还不回去?' '
秦恺一面朝这边走,一面说;“我们不回去,跟着你们往前边走好广
高大泉听出秦恺的话里有话,明白他的心情,就不再撵他走了,掏出烟袋,装上烟,点着火抽起来。烟草味,立刻掺和到夜间野外那种充满水腥味的空气里。
这样的时刻,烟是很有诱感力的,好几只手伸过来跟高大泉要烟荷包。张小山从来不会抽烟,也想玩一玩。接着,六、七个红火珠好象悬在半空中,一闪一闪,使得一双双明亮的眼睛显现出来。
高大泉看着这些火珠,在火珠里闪现的脸孔,心里的那股子兴奋情绪更加强烈。他想,大前天从雁庄开会回来的时候,芳草地还是半地积水,半地被冰雹毁坏的庄稼,只有三天三夜,水排出去了,地复种上了,这一切都是人的力量,都是依靠这些一心一意走社会主义道路的人的齐心努力。他想,有了这样的人,散沙似的农民组成了互助组,又结成大联合组,这才有可能开挖泄水沟,不让沥水淹庄稼;有了这样的人,才能组成那个“帮工”小组,不为钱,不图利,热心地支援单干户和遇到困难的人家,很快地把庄稼补种上了,有了这样的人,刘万家的丧事才能够不花一分钱就办理妥善;也只有生着法子让这样的人越来越多,芳草地的革命和生产才能往前大发展,才能彻底地战胜象今年这样风雹雨涝的天灾,才能有力地抗拒象刘万家里那样的人祸,也才能从根本上斗倒冯少怀这股势力,挡住歪嘴子死尸还魂,我们才口
能快一些达到美好的目标· · 一他想到这里,头脑中产生一个新的认识:把更多的农民都吸引到社会主义这条金光大道上,才是不断夺取新胜利的保证。他有了这样的认识,也就更坚定了往前奔的信心。他想到这儿,朝秦恺和苏存义看一眼,又捉摸;这两个人过去对互助合作往前迈步都有点三心二意,经过抗早时候挑水浇苗、点种的斗争,看到刘万遭祸的教训,今天又都参加了大集体战胜水患的活动,他们的思想上一定起了变化。他想,党支部应当来个趁热打铁,花些时间总结总结这次排涝的思想收获,让大家认识认识集体化的优越性;再让大伙讨论讨论,要想生产大发展,要战胜大灾害,我们的劳动组织要不要扩大?应当不应当试办农业社?他高兴地想;这样一来,转农业社的认识定会在人们的思想里深入一步里
小青年们并没有觉察到支部书记在思考着一种很深刻的实践经验和认识上的收获,仍旧在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他们都想把别人推回去,留下自己,陪伴着支书在地里战斗到最后。高大泉把没有抽透的烟磕打掉,把放在地下的风灯提起来,用一种十分兴奋的声调说:“大家都够累的,都回去吧,我一个人转转就行了。明天铁汉跟春江你俩召集各组的组长开个会,研究一下齐工补工的事儿,一定要做到公平合理。我跟周忠大伯抓抓小组的总结,用中午歇着的时间,各小组都开个会,让大伙进一步认识认识组织起来的优越性。”
朱铁汉一听这话,就连声说:“你想得对极啦!让大伙自己总结总结,比咱们包办代替好处多。就是一个晌午时间不够用。干脆开他半天,让大家表表决心,马上转成农业生产合作社,多带劲呀!〃
周永振立刻赞成:“对,对。这回联组一干,都看出人多力量大,互助组太小,办不成大事情。反正农业社得办,晚办不如早办好。”
吕春江看看高大泉说:“支书不是说一步一步来吗?如今不春不秋,半腰节转社,行吗?' '
高大泉说:“眼下咱们不要急着把人往一块儿合并,要先把众人的心思往一块儿捏,把众人的脚步往社会主义道上引。前一段咱们跟群众宣传了组织起来的优越性,这次排水,又让他们亲自试验过了,体会到集体比单千强,大集体比小集体力量大;等到秋后,火候到了,再搞农业社组织,根基才深。”
秦恺在一旁插言说:“支书,我和存义留下不肯走,就是想跟你说说这个事儿。今个我们心里都着了火一样。支书,不管怎么样,啥时候办农业社,算上我们俩.一句话,你们这些人走到哪儿,我们就跟到哪儿啦!〃
苏存义说.“对,对。话说完了,心里也就安静了。没我俩啥事儿,我们就回家睡觉吧。”
高大泉对他们说:“明天开总结会的时候,你们二位多发言,让大家明白明白,你们为什么要跟着众人往前奔,不停步,也不后退。”
秦恺和苏存义走后,大伙又议论起这一段时间里人们的思想变化,越议论越使人长精神。这当儿,忽听小路的一端响起车铃声,又瞧见闪起一道手电光,接着有人喊:“喂,这边是芳草地吗?〃
朱铁汉机警地盯着那边,回答说:“是呀。你们是千什么的全”
那边的人又说话了:“噢,你是铁汉同志吧?〃
朱铁汉没回答,小声对周围的人说:“这口音挺熟,不象咱们村的,谁呢?”他说着,就往前边迎过去。
高大泉己经从答话人的声音里听出是区长田雨,还影影绰绰地看到,田雨后边还有三辆自行车。他想,也许是区委书记王友清和李培林这些同志,从指挥部下来检查工作。
朱铁汉已经到了田雨对面,细看一下才认出:' ‘嗬,是你们呀,田区长、王书记。这两位是谁呀?〃
田雨开玩笑说:“你这架子可真不小,到了门口,谁都不认了。你过去仔细瞧瞧是谁。”
朱铁汉毫不客气,绕过王友清,凑到后边那个人跟前,一手抓住人家的自行车把,歪着脑袋上上下下地打量一遍。只见这个人身材魁梧,制服上衣卷着袖口;手上抓着一条毛巾,正在那方形的脸上擦抹着汗水,还冲着朱铁汉微笑。朱铁汉有点不好意思了,摇摇头说.“咦,田区长你别说,真把我给唬住啦。是咱区里的同志吗?我没见过吧?' '
那个被观看的人哈哈地大笑:“不用看了,我认识你,你不认识我! 〃
朱铁汉说.“这个同志真会逗乐。要认识都得认识,哪能一头认识一头不认识呢?对啦,你是新来的财政助理· 一”高大泉赶紧走到跟前,一把拉过他说:“铁汉,你别瞎扯啦,这是咱们县委的梁书记。”
朱铁汉一听楞住了:“真的吗?是真的吗?〃
几个小伙子忽地一下围了上来,恨不得变成夜明眼,仔细地看看这位全县最高的领导干部、一直在芳草地人们口头上和心里边叨念的人物。
梁海山冲着朱铁汉说:“怎么样,是我认识你,你不认识我吧?〃
朱铁汉说:“不对,不对。我听过您的报告,应该说我认识您,您不认识我。”
梁海山说:“你指的是表面现象,我指的是精神面貌、思想品行― 常言说浇树要浇根,知人要知心。认识人得知心,这是实质。我看过你和大泉同志给县委写的信,一还知道你为了追回一双不合格的鞋底子,连夜跑过六十里路。我还听说,你过去不大会动脑筋,现在善于思考间题了;过去工作方法简单,如今也学会讲策略了;过去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这会儿半夜躺在被窝里象烙讲似地来回折个儿… … ”
小伙子们都哈哈地大笑起来。
朱铁汉也笑了,说:“就算您说得对吧。我还有一条最重要的理由哪。您在咱县里头一个照着毛主席的指示,试办互助组、
农业社,闯社会主义道路,完完全全可着我们心意来的。这证明您跟我们贴心、知心。从这儿说,我也算认识您!〃
小伙子们鼓起巴掌,好象说,这句话代表着他们这一伙人的看法。
田雨说:“铁汉的水平果然不低了。”
朱铁汉说:“别夸,离够用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哪。”
高大泉把吕春江、周永振和几个青年向梁海山作了介绍,又告诉朱铁汉,梁海山身后那个人是警卫员小苏。
梁海山跟每个人握了手。
朱铁汉和小苏隔着车子,不好握手,对着脸“嘿嘿”地笑了笑。
王友清四下看看,说.“金发呢?叫来给梁书记介绍介绍哇! 〃
朱铁汉想说什么,嘴张开,声没出来,又闭上了。
周永振没有什么顾忌,说出朱铁汉想说的话:“王书记,您在地.。 ra 找张金发还找得到?这会儿,他正躺在热被窝里打呼噜哪! 挖沟泄水是全村的大事儿,他也得利益。怎么样呢,支书动员了几回,他们组才出来一个半人― 秦文庆一直千到结束,滚刀肉到地里铲一锨泥,掉转屁股回去了。”
王友清闹个投趣,解嘲地说:“年轻同志,要多注意团结呀。”周水振说:“王书记,对您说实在的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