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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绍一直都很好奇,在没有现代化无线通讯技术的古战场时代,一名统率数十万人的将军,是如何在延绵百里的大战场上,指挥全军进行作战的呢?
现在,终于可以亲眼见识一回了。
更为难得的是薛绍自己还将扮演一次的“反派”角色,亲自和大唐军神裴行俭和他麾下的三十万实地切磋一回。那么,现代化的特种作战理念与传统的兵法的碰撞,又将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和结果呢?
所以,薛绍心里很是有些激动和期盼。
会议散后,裴行俭叫薛绍把他麾下的三刀旅的人都集中到了一起,站好列队等候训话。
三刀旅的人都暗暗有些激动,因为裴行俭此前早有承诺的,等薛绍从并州“休假”回来,裴行俭就要的提拔三刀旅的将士们,给他们任命不同的军官官职。同时三刀旅的人也有些惆怅,这也就意味着,薛绍和三刀旅的人,将要分道扬镳,去往不同的部队任职任事了。
在颁授任命书与发下官凭告身之前,裴行俭把薛绍叫到一旁,私下对他说:“这是你最后一次率领三刀旅的人,执行军事任务了。”
“最后一次?”薛绍好奇道,“裴公是说我带上这些兄弟,一同辅佐周道务来用兵?”
裴行俭笑眯眯的摇了摇头,高深莫测的像一只修行千年了的老狐狸,说道:“那只是个幌子。你和三刀旅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像上次对付程务挺的斩旗演习一样,给老夫来一个黑虎掏心。”
薛绍心中一亮,“那裴公究竟是想让我,去干什么?”
裴行俭更是神秘的嘿嘿一乐,“当然是去执行,美男计啊!”
第315章 偶然与必然()
薛绍听裴行俭说出“美男计”这三个字,当下就苦笑了一声,说道:“裴公,只要能打胜仗我出生入死都没问题。美男计,我个人不反对。但是,如果让另外一个人知道了,她可能会咆哮、会发怒!”
裴行俭何尝不知薛绍是在说太平公主,他仍是笑眯眯的,只道:“放心,老夫还没有糊涂到那份上。此事稍后再议,先给你手下的这一群骄兵悍将们颁下告身任状再说!”
“也好。”
其后,裴行俭与薛绍、苏味道等人,拿着一大摞官凭告身到了三刀旅的队列之前。
看着那一摞朱棱胶漆所制、光彩夺目的官凭告身,三刀旅的卫士们个个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对于薛绍这样的天簧贵胄、世家子弟来说,当官或许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没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但是对于三刀旅的这些出身寒微的普通卫士来说,可就是一场改变人生、甚至改变家族后代的大事了。
这一纸任状下来,三刀旅的人就完成了从“民”到“官”的惊世转变。从此,他们将享有以往不敢企及的、崇高的社会地位、政治地位和经济待遇,他们可以理直气壮的去迎娶仕绅豪门家的千金女儿,他们的子女后代将拥有良好的仕族出身与家门背景。
简言之,他们就像是十年寒窗苦读、一朝科举及第的仕子一样,完成了鲤鱼跃龙门的壮举。
“承誉,你来。”裴行俭很给薛绍面子苏味道把那些官凭告身都交给薛绍薛绍来颁下这些任状。
“多谢裴公。”
薛绍接过了那一大摞官凭告身,面带微笑的看着手下这些兄弟,先打开了其中一份。
“郭安!”薛绍大喝一声。
“诺!”郭安大声应诺的站了出来。
薛绍看了看官凭告身,又看了看郭安,笑道:“不错,本旅帅的位置,由你顶替上了——从今天起,你就是右卫勋一府越骑团第三旅旅帅!”
“是!”郭安激动得有点发抖,声音都打颤。
“是——什么?”薛绍大声问道。
“誓死撼卫之!!!”
薛绍一笑,重重的将官凭告身拍到了郭安的胸口,“它是你的了!”
“陈元义!”
“诺!”
“左武卫翊府越骑团第二旅第一队队正!”
“誓死撼卫之!”
“崔清风!”
“诺!”
“左武卫勋二府骑曹参军!”
“誓死撼卫之!”
……
除了薛绍、郭元振与薛楚玉之外,三刀旅的卫士全被火线提拔为六到八品的军官。随着一声声的“誓死撼卫之”,官凭告身逐一发放完毕。
裴行俭上了前来,“首先,本帅恭祝各位荣膺将官!”
“多谢裴公!”三刀旅的卫士们很激动。
裴行俭笑眯眯的点了点头,“你们都很不错,是大唐军队未来的脊梁与希望。本帅希望你们到了各自的军伍之中,能够保持与发扬三刀旅的精神。让‘誓死撼卫之’的誓言与行动,遍布大唐的军队!”
“誓死撼卫之!”三刀旅的卫士们高声大喝。
“你们还有几天的时间,可以和薛绍一同共事。”裴行俭说道,“本帅知道你们之间的兄弟感情非常的深厚。但本帅要着重提醒你们,军人一定要以服从军令为首要,不要凭感情用事。大讲武完毕之后,你们人都将各归各军、各行其职。到时,不得拖延、不得异议!”
“是!”三刀旅的卫士一同应诺,声音多少显得有些悲戚。
“老夫说完了,先行一步。”裴行俭道,“承誉,交给你了。”
说罢裴行俭就走了。
薛绍笑了一笑,说道:“兄弟,是一辈子的。就算三十年不见面,再聚首,仍兄弟!”
薛绍这话一落音,好多三刀旅的卫士黯然泪下。
“都散了,回去打点行帐。”薛绍下令,“明日清晨,照常操练!”
“是!”
三刀旅的人静默无声的渐渐散去。
郭元振摇了摇头,叹息道:“还真是有点舍不得和他们分开。”
薛楚玉淡淡的道:“你会习惯的。”
郭元振有点恼火,“你是在倚老卖老吗?”
“我本来就比你老。”薛楚玉笑道,“我是四年军龄的老兵了,足迹遍布河陇、皇宫和北塞。你呢?”
郭元振直翻白眼,机智的调转了话题,“适才我听到行伍里面有人嘀咕,说‘感谢天后’——莫非这些官凭告身,都是天后下令颁发的?”
薛绍和薛楚玉都呵呵直笑,薛绍道:“裴公临行之时,朝廷许他便宜行事之权,这其中就包括因功行赏、破格提拔五品以下将官的任命权。不过裴公历来谨慎,他虽然有了这样的权力,但针对三刀旅卫士的擢升,他还是上报朝廷请示过了。这一批崭新的、的官凭告身,就是朝廷给予的答复。我想这应该不是天后私下的主张,毕竟三刀旅的卫士们斩获了跳荡和降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这些官职,是他们应得的。”
“那他们为何要说感谢天后?”郭元振不解。
薛楚玉淡然一笑,“我知道,但不敢说。”
“为何?”郭元振纳闷。
“我怕有人说我,倚老卖老。”薛楚玉一本正经的道。
薛绍哈哈的大笑,郭元振恼羞成怒,“有屁快放!”
薛楚玉也笑了一阵,方才说道:“早年我从军的时候,就屡次听到军队里受勋得赏的老卒们说起‘感谢天后’这样的话。当时我也好奇,于是追问。老卒们就告诉我说,天后当上皇后之后提出了‘建言十二策’的施政纲领,推行了一些轻徭薄赋、善待士卒、息兵止战的政策。此后又推行了一个对立功卫士非常有利的国策,就是‘勋官免审’。意思就是,在阵前立功了的勋官,在回归乡野之后可以免除地方官府的盘查与核对,直接得到应有的田土、房屋和牛羊奴婢的赏赐。”
“你一说我想起来了。”郭元振拍了拍脑门,“以往我也做过县尉,经手过这一类事件。每逢国家有战争,就有大批的卫士得勋回乡。回乡之后地方的官府衙门就要对其论功行赏,分拨土地、房屋与牛羊给他们。但是以往地方衙门对勋官有着严格的审查制度,办起事来也难免拖延与贪墨,使得很多得勋回乡的卫士在时隔七八年之后都无法领到他们应得的赏赐,时间一长甚至不了了之。因此很多老兵勋官对官府极其不满,乐于从军的人也就越来越少了。”
薛楚玉就笑了,“看来我是班门弄斧了,忘了郭将军曾经也是做过县尉的人。”
薛绍再度哈哈大笑,薛楚玉这分明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谁不知道郭元振在做县尉的时候跑去“混黑社会”,然后被天后拎到了长安管了几年仓库?
“休得取笑,我早已痛改前非!”郭元振忿忿的白了薛楚玉一眼,再道:“其实我觉得,勋官免审还不至于让三刀旅的这些兄弟说出‘感谢天后’这样的话来。更的,或许是因为天后参政之后推行的另一项国策!”
薛绍眉头略微一拧,“你是说,姓氏录?”
“没错!”郭元振说道,“早年天后颁行《姓氏录》,以官员担任的官职品级,决定他的门第等级。并且天后一直都在积极主张不拘一格从寒门之中录用人才,使得许多寒门士子和军队里的普通卫士们,有了向上攀爬、改变人生的机会。就拿今天我们这些因功擢升的兄弟们来说,他们有了官职,从此也就有了门第,他们的子孙后代也就有了出身,整个家族都跟着风光起来了。”
“这就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薛绍道,“在天后二十多年的皇后生涯中,她推行的一些施政纲领,的确给许多的寒门仕子和普通百姓带去了努力拼搏、积极向上的希望与动力。这使得大唐的朝廷与军队里人才辈出、朝气蓬勃。”
“可是这样一来,那些顽固守旧的传统老仕族和大门阀,难免对天后颇有微辞啊!”郭元振不经意的就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薛绍和薛楚玉一同瞪向他。
郭元振表情一滞,干笑道,“我倒是忘了,二位都是河东薛氏子弟……”
“揍他!”
薛绍大叫一声,郭元振撒腿就跑,三人乐哈哈的追打玩闹起来,像是孩童一般。
虽然是在玩乐打闹,可是薛绍的心里突然像是灵犀一闪,有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觉悟——方才的三言两语让我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武则天在她当皇后的二十多年里,一直都在积极的培养她的“群众基础”。她的一些施政纲领她在广大的平民、寒门子弟和军队的普通卫士中间,赢得了很多的赞誉与拥护。
在大唐国家的上层建筑之中,达官显贵、儒家仕大夫、尤其是李家的皇族们对于“妇人干政”的武则天一直都是非常反感的。但是武则天很聪明,她知道自己无法真正的赢得上层的与拥护,于是她一直团结大批的民众,走的是一条群众路线!
历来都是,得民心者得天下。
历史上精善权术、掌握权柄的女人其实少数。但真正登基称帝了的女人,却只有武则天一个。
薛绍不禁心道,历史总有它的偶然与必然。“群众路线”,这难道就是武则天最终能够走上历史舞台、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女皇的前提?
第316章 没有选择()
裴行俭给薛绍及三刀旅的人安排了一个统一的住处,离行军总管府不远的一处院落、以往衙门用来屯放粮税的府库,临时一改建,即成了军用集体宿舍。
月奴像往常一样,先行一步到了这里来安排睡铺,一看这情形就傻了眼、红了脸——像这般没遮没拦的一个大统铺,我与公子如何安睡?
三刀旅的傻小子们个个闷头暗笑,月奴很恼火,大将军威风一抖,马上下令道:“你们马上去弄些木柴来,给我家公子隔出一间单独的居舍!”
三刀旅的傻小子们倒是乐意为安大将军效劳,但他们嘻嘻哈哈的笑作一团,惹得月奴更是羞恼,抡起一柄漆枪就开始追打他们,弄得整个宿舍里鸡飞狗跳,刚搭好的睡铺都打翻了一片。
正闹得欢,薛绍与裴行俭一同来了。众人马上住手,排成了队沿着墙角灰溜溜的闪了。
“看来老夫思虑不周啊!”一向治军从严的裴行俭倒是没有在意,笑呵呵的道,“承誉,你搬到隔壁院子去住吧,那里还有几间空房。”
薛绍尚未答话,月奴欣喜道:“多谢裴公!”
“我准你说话了吗?”薛绍没好气的道,“无法无天,军营之中也敢持械斗狠,我看你是欠收拾了!”
“公子息怒,月奴知错了……”月奴讪讪的道,嘴上虽是认错,可是她心里却未感觉有多别扭。因为她分明听出来了,公子这是在裴公面前做一做样子要训她,而且话语里还透出几许溺爱与娇宠——这种感觉,以前从未有过。
“月奴只是个小姑娘,毕竟不是真正的大唐卫士,你骂她作甚?”裴行俭倒是急于给月奴开脱了,笑眯眯的道,“月奴,你快去收拾吧,我与你家公子有些话要说。”
“是,裴公。”月奴笑嘻嘻的走了。
“裴公,你这样会惯坏她的。”薛绍摇头苦笑。
“女孩子,天生娇气,本就应该要惯着。”裴行俭笑眯眯的道,“阔别长安多日,老夫还真是有点想念妖儿那个小精灵鬼了。”
“我也希望早日打完仗,回长安。”薛绍说道。
裴行俭点了点头,说道:“师老兵疲,日耗甚众。前番我军三战三捷,那是一鼓作气。如果再熬上一两个月久攻不下,就会再而衰、三而竭。再者,我军虽胜但将士出征日久思乡心切,伤兵也在逐渐增多,三十万大军的后勤补给,已经给河北的州县百姓带来了极重的负担。因此,这一场战争是越早结束、越快结束就越好。”
“裴公可有谋略?”薛绍问道。
裴行俭微微拧眉,说道:“还是那个办法,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施行反间之计令突厥自乱,然后我军从中取便驾驭,最好是不战而胜。”
“那现在是不是应该把伏念放回去了?”薛绍再问。
裴行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伏念是肯定要放回去的,不然怎么让突厥人形成一山二虎之争的态势?但是,又不能轻易的放回去。我们先要谈判突厥人付出一个比较昂贵的代价,把伏念换回去。”
“突厥人愿意谈判吗?”
“愿意。”裴行俭说道,“三战过后,老夫谴使给突厥叛军送去了劝降书。阿史德温傅派人回书,说可以考虑重新归顺大唐。但他们有三个条件。”
“哪三个条件?”
裴行俭说道:“其一,他要我们先行放回他们的伏念可汗以及另外三个俘虏;其二,要大唐保证的突厥人在归顺之后不被问罪;其三,同样是要大唐保证后,战后不得强迁突厥子民离开草原。”
薛绍不由得冷笑一声,“这头一个条件还算说得过去;后面两个,得是朝廷公议之后才能决定的国策。以这次大唐北伐的决心来看,朝廷很有可能不会答应。就算勉强答应了,这一来一回的请示和定夺都要很长的时间。这足以见得,阿史德温傅分明就是在故意刁难、拖延时间,他并无诚意归顺。”
“那是当然。”裴行俭说道,“如果阿史德温傅肯归顺,那么上次老夫北伐得胜之时,他就该来投降了。先后两次聚众反叛,大唐绝对饶不了阿史德温傅。所以,草原上如果还有一个人宁死也不肯归顺的话,那个人一定是阿史德温傅!”
“可是在我军三战三捷、尤其是裴公下达了劝降书之后,草原叛军的内部肯定有一大批人的信心动摇了,肯定有不少人愿意归顺。”薛绍说道,“那也就意味着,我们的反间计有了回旋的余地与成功的可能性。”
“聪明。”裴行俭赞许的点了点头,说道,“那三场血战,可不是白打的。三战过后突厥叛军死伤无数,阿史德温傅放弃黑沙狼狈逃蹿,麾下难免离心离德,叛军内部必然出现了意见的分歧。因此阿史德温傅才非常渴求突厥人的精神领袖、伪可汗伏念能在这时候回归,帮他稳定军心。”
薛绍顿时心中一亮,问道:“那么,三战过后伏念本人的意志如何?”
“现在,伏念已经清醒的认识到目前的突厥还不是大唐的对手。再打下去,突厥人只会接连战败、一蹶不振。于是他表示愿意重新归顺大唐。”裴行俭拧了拧眉头,说道:“伏念不愧是草原上的枭雄,他看清了一个事实,那就是现在大唐和突厥都无法完全战胜对方,都希望尽早的结束这一场战争。因此,他才愿意忍辱归顺。他并非是真的被打怕了、服软了,而是——他要为突厥人保存实力!”
“如此说来,突厥人……终究是个心腹大患!”薛绍不由得轻叹了一声,大唐五十年羁縻政策,终于是养虎为患、一时难以根除了!
裴行俭的表情也不那么轻松了,他点了点头,说道:“承誉,仅是你我二人意识到这一层,还远远不够。如果庙堂之上能够清醒的认知这个事实,方才是幸事。”
薛绍默然的点了点头,他明白裴行俭话里的意思。
不到两年的时间里,裴行俭先后主持了两次北伐,各自出动了三十万大军。光是从这个出兵的规模就可以看出,大唐是想凭借武力一战而定、一劳永逸的彻底解决突厥问题。
这也就意味着,大唐的庙朝之上仍有不少人,仍在做着那个“天可汗”的春秋大梦,他们认为只要大唐王师一出,必定四海宾服。
可事实并非如此。两次北伐,大唐出动六十万大军、耗费人力钱粮无数,打得自己国力匮乏,突厥人的反叛却是一次比一次来得更加猛烈。就拿这一次的北伐来说,战争进行到现在,河北各地已是不堪重负,百姓流离失所少数,人马疲惫伤兵满营,军队的厌战情绪已经油然而升——若非如此,一向用兵谨慎的裴行俭又何必急于“速胜”呢?
唐军三战三捷,表面上看,胜利的天平已经完全倾向于大唐的一方。可是实际上,两方力量的对比已经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那就是大唐虽胜,却越打越疲;突厥人虽败,但反叛意志却在越打越强!
战争打到这个份上,就已经不是“战争”本身能够解决的了。这必须要在朝堂之上、在政治领域、制定合宜的国策来解决大唐与突厥的矛盾,解决战后的安抚与降伏问题。
可问题在于,如今大唐的皇帝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