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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方交通已被封锁严察,正常途径根本无法南下。但我知道,江湖豪客定有办法。”薛绍道,“我的人实在太过惹眼,去了京城很容易暴露。当然更重要的是,那边或许正有用得着洪门的地方。”
“看来我又得重出江湖了。”赫连孤川呵呵一笑,“我马上动身。”
“辛苦门主,一路保重!”
“告辞!”
薛绍站在山顶上,用望远镜观看了一阵战场。
准确的说那不是战场,而是一座人间炼狱。
天地不仁,水火无情。
“酒。”
部曲取来一壶酒,一张几,放在了薛绍的身边。
不知从何时开始,薛绍养成了这样的习惯。但逢大战,身边必须有酒。
但他不喝。
第一杯酒满上,他高高举起:“ 第一杯酒,英魂在上!祭飨战争之中,万千荼炭的生灵!”
第二杯酒满上,他高高举起:“第二杯酒,敬闻喜裴公!今日学生终于毕业,一酒谢师恩!”
最后一杯酒,薛绍双手平举目视前方,那汤汤千里的草原,那浩瀚无边的苍穹。
“第三杯酒,祭奠一个时代的结束。”
滴滴美酒从连胜山上飞扬落下。
一杯酒可醉天下。
多少情不负江山?
……
薛楚玉亲自走到山顶上汇报军情,“薛帅,大局已定,我军得胜。将近三十万突厥大军被围困在了黑沙城中,引颈就戮。如何区处,还请薛下令。”
“死死围困,突围者杀。大约三五日洪水自当过境,到时再行收场。”薛绍道,“传令给王昱,他的人马可以出动了。拿下牙帐,不可滥杀。尤其不能伤了默棘连可汗。”
“诺。”薛楚玉接了命令,再问道,“那艾颜和克拉库斯?”
薛绍沉默了片刻,“王昱会有分寸。去吧!”
“是。”薛楚玉走了。
旌旗猎猎,鼓角声声。
薛绍此刻的内心,居然前所未有的平静,没有丝毫的波澜。
太多的人,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太多的往事,一幕幕不断重演。
如忆当年金缕曲,安小柔。
人生宛如初见,太平公主。
湖心葬诗翩若惊鸿,上官婉儿。
沦落秋风里不见葬花人,张窈窕。
二圣临朝日月同天,高宗李治,女皇武则天。
上至于天下至于泉将军制之,裴行俭。
没有了人头的恶来程务挺,征战一生,死未回乡。
找回了人头的大黑牛,他的婆娘在家等他。
那些怀揣炸药冲进突厥阵营的袍泽,没有尸骨。
郭安是天下最好的斥侯,最后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党金毗,郭大封,那些冤死在自己人刀下的弟兄。
狄仁杰,娄师德,魏元忠,李多祚,那些身在远方的朋友。
随你任性随你疯,那个飘渺若仙的玄云子,只想把酒奉陪。
安大将军的胸很大,腿很长,人很傻。
并蒂琳琅,让人肾虚和眼花。
已经多年不曾起舞的陈仙儿,一心只在操持那个永远令人眷恋的家。
……
那些人,那些事。
相伴一生。
永世难忘。
……
黑沙城中,暾欲谷被他的拓羯亲卫背了起来,爬到一处屋顶上。
到处都是惨叫与洪水,到处都漂着尸体和牛羊。
死人最多的地方,就是周军的仓库。那里不仅有无数的财富,还有致命的硝石。
拓羯近卫们都在瑟瑟发抖,除了寒冷还有恐惧。
暾欲谷呆呆站着,仰起头,看向远方那座山,那里飘扬着很多周军的大旗。
“我若是薛绍,此刻当站在那峰顶之上。”
“笑看突厥汗国的灭亡。”
拓羯亲卫们都看着他,静默无语。
“我死后,将我火化。”暾欲谷说道。
“主人!”拓羯亲卫们大惊,“等大水冲过之后,我们可以保护你冲出城去!”
“不必了。”暾欲谷淡淡的道,“我无颜回去接受可汗的惩罚。我更加不想,去面对薛绍的羞辱。”
他扔到了权仗,揭开了斗篷,扔掉了脸上的面具,将一把弯刀握在了手中。
“薛绍,你赢了。”
“大汗,元珍无能……前来领罪!”
阿史德元珍,死了。
草原的一个时代,结束了。
第1124章 江山美人()
草原,牙帐。
数百具尸体散落在空旷的原野,有突厥士兵也有周军士兵,他们的鲜血都已发冷。
王昱骑在马上,轻拧着眉头微眯着眼睛,看着前方走来的一群人。
默棘连可汗,带着突厥的贵族们来投降了。
其实牙帐还有数量上万的精锐驸离狼骑死死守备,王昱率军来时,遭遇了一场不小的战斗。但他没废多大力气就将对方击溃,杀敌数百。那其中还有曾经效力在他麾下的兵卒,颇为眼熟。
大势已去、士卒全无战心的突厥人,面对曾经连战十二捷大败薛延陀血洗九姓铁勒的王昱,兵败如山倒,根本没有一丝机会。其实默棘连早就下达了停战投降的命令,只是牙帐之中还有不甘失败的将军非要抗命出战,这才导致了一场触之即溃的惨败。
王昱谨守着薛绍的命令,对溃逃的突厥士兵未予追杀,投降的士兵也没有砍杀一人。
其实就算薛绍不下这样的命令,王昱也打算这么做。
客观上讲,除了来自暾欲谷政治上的刁难,突厥汗国的其他人还真是待王昱不薄。已经去世的骨咄碌可汗爱惜他的人才,收他为驸马。现任的默棘连可汗,一直把他当作兄长来尊重。还有那位尊贵又美丽的突厥公主,一直都是一位合格的妻子和母亲。虽然王昱一直坚信自己的根在中原,但人毕竟都有感情的动物。这么些年的特殊经历和相濡以沫,无法不在王昱的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记。
默棘连一行近百人走到王昱的军队面前停下。王昱看着他们,但默棘连没有抬头看他,只是跪倒在地,双手捧上了突厥汗国的国印。他身后的众人也都依次跪下了,艾颜和克拉库斯也在其中。
王昱看着默棘连手中的那枚国印,记得它是暾欲谷在几年前效仿中原王朝的做法,用美玉雕琢的一枚玺印。从来只在重要的命令和国书之上,才会用它加盖印章。从刻成的第一天起,这枚国印一直都是由暾欲谷本人亲自保管。但不知何时,它到了可汗默棘连的手上。
王昱翻身下了马,走到默棘连的身前,双手接过了那枚国印交给身边的部曲小心收起,然后伸手来扶默棘连。
“可汗请起。”
“叶护请起。”
“圣母可敦,请起。”
彼此都是极为相熟的人,眼下大家相互注视却静默无语。没有什么所谓的尴尬,也没有过多的成王败寇。每个人的脸上,仿佛都只剩下了沧桑。
唯有沧桑,可堪形容。
终于还是默棘连先说话了,“王将军,薛帅打算如何处置牙帐的这些人?”
“王某接到的命令,是不可滥杀一人,尤其不能伤了可汗分毫。”王昱说道,“稍待安置之后,王某会请可汗去见薛帅。”
“那我呢?”艾颜上前一步,“还有我的儿子。”
带着伤扎着绷带的克拉库斯也上前了一步,和他母亲站到了一起。
王昱轻叹了一声,“这个问题,还是你当面去问他吧!”
“给我一匹马!”艾颜大声道,“告诉我,他在哪里?”
王昱回头,看向遥远处那座朦胧的大山,“我们所能看到的,最高之处。”
洛阳,深夜。
梁王府。
“香儿,香儿,果然体香醉人!”武三思仰天躺下,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安逸的长吁。
所谓快活似神仙,不过如此。
太子妃韦香儿赤着脚走下床,披起一件粉红色的罗纱,倒来一杯温水递到武三思的面前,“梁王请。”
武三思呵呵的笑,双手捂住茶杯和韦香儿的手,“三思前世修来的福份,能够一亲太子妃芳泽。虽猝死于当前,此生无憾矣!”
韦香儿的脸上泛着一层滋润后特有的红晕,娇媚轻语道:“香儿有幸得侍梁王这般风流倜傥的美男子,亦是三生有幸。”
武三思简直美到了骨子里。他接过茶杯一口饮尽,再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翻身压倒,贪婪的嗅舔她身上特有的令男人疯狂的香味。
韦香儿仰着头,闭着眼睛,仿佛喝醉了酒一样胡言乱语的低吟。
又一番激烈的云雨之后,韦香儿用温热的毛巾,温柔倍至的替武三思擦拭全身。
曾经家境贫寒的韦香儿,以绝世的容颜和一身特有的体香艳冠京师,最终得以嫁入天下第一豪门成了太子妃,还一度当过皇后。擅长化妆和保养是她的绝技,连女皇都曾经向她问请护肤保龄的密方。眼前的她不仅拥有“冻龄”的容颜和娇躯,还具备一名成熟美妇应有的一切妖娆与诱惑。
面对这样的女人,但凡任何一个识髓知味的男人,都无法抗拒她的致命魅力。
武三思枕着双臂,微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娇艳欲滴的惹火犹物,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男人毕生所求,无外乎江山与美人。
对武三思这样的男人来说,再如何惊艳的人间绝色都已是稀疏平常。时至今日,唯有身份特殊、极难攀登的倾世名媛,才能激起他征服的欲望。
比如眼前的太子妃韦香儿。再比如失之交臂的上官婉儿。
这样的女人带来的快感,远不止肉体上的满足。
“太子妃彻夜不归东宫,太子难道不会怪罪吗?”武三思故意这样问,显然是为了更大程度的获得那种扭曲的快感。
韦香儿淡然一笑,“一个亲手勒手自己儿子的窝囊废,哪里还有怪罪他人的资格。”
“但他终究是太子。未来的帝王。”武三思眯着眼睛挑起嘴角,笑容极显张狂。
“像这般无胆无谋的窝囊太子,就算成了帝王,也只是徒有虚名。”韦香儿淡然道,“除非是有经天纬地之大才首辅朝政,他的皇位才有可能坐得稳。”
武三思会心一笑,“太子妃以为,三思如何?”
“香儿窃以为,非梁王莫属。”韦香儿媚之入骨的微微一笑,却话锋突然一转,“但太子仿佛觉得,另有一人更为恰当。”
武三思眉头一拧,“薛绍?”
“太子一向颇为器重,他那个好妹夫。”韦香儿说道。
“一场大败,薛绍已经完了。太子莫非不知?”
“他真的完了吗?”韦香儿颇怀调侃与挑衅意味的看着武三思。
武三思有点小尴尬的眨着眼睛,那一日自己精心谋划的一场歼灭薛
绍的朝堂之战,在薛绍本人不在场的情况之下自己居然也会输掉还真是挺没面子!
韦香儿继续道:“莫非梁王真是英明一世,糊涂一时?”
“怎讲?”
“梁王莫非忘了,薛绍是神皇的人?”韦香儿道,“神皇再如何忌惮薛绍,终究还是要重用他薛绍。离了薛绍,丝毫不通军事的神皇,还能靠谁统率千军万马巩卫她的江山呢?”
武三思眨着眼睛,若有所思。
“梁王还不明白?”韦香儿道,“只要神皇一天在位,薛绍始终都会屹立不倒。就算他会有一时之沉浮,但只要一天不死,他终有死灰复燃之可能。”
武三思眨着眼睛,“太子妃的意思是”
“神皇年岁已高,如今又当病重。龙驭殡天托付后事,那是早晚之事。”韦香儿说道,“梁王不妨猜测一番,谁会成为神皇之后,天下最有权势之人?——我家那位窝囊太子,最先不必予以考虑。”
“这”武三思眨着眼睛,“薛绍离京,神皇一边不遗余力的趁机削弱他的力量,一边又在小心翼翼的维护,生怕将他逼反。由此不难看出,倘若薛绍能够活着还朝,无论神皇是否甘愿,都只能对他托付身后大事。”
“梁王英明。”韦香儿说道,“当前之局面,若不能赶在薛绍回朝之前定鼎大局,梁王试想,一但神皇殡天李唐回归,执掌权柄的薛绍又素来与武家子侄不睦。梁王,还有几成活命的机会?”
“咝——”武三思吸了一口凉气,眼睛都瞪大了。
“到那时,香儿恐怕也不会有活命的机会。”韦香儿说道,“薛绍与太平公主素来不喜香儿,前番上官婉儿陷杀我儿重润,此仇更是不共戴天。香儿猜测,到时我家那位窝囊太子为了巴结薛绍夫妇,甚至会不念夫妻情份抢先动手废了我这个太子妃。反正他也亲手勒死过自己的儿子了,再杀一个妻子,也不算什么大事。”
“太子舍得,三思不舍得。”武三思连忙将她抱进了怀里温存了一番,狠狠心咬咬牙,低声道,“太子妃不妨明言,三思该要如何做?”
“当即立断,清君侧!”
“张易之?”武三思眉头紧皱,“他现在可是三思的重要盟友。”
“此一时,彼一时。”韦香儿道,“张易之擅权乱政四处结仇,上至太子宰相下到百姓黎庶,无不想除之而后快,只是碍于神皇之威不敢擅动。但只要神皇殡天,张易之立刻变成丧家之犬过街之鼠,于梁王可有半分益处?与其这样,还不如趁早起义兵而诛之,用他的贱命换梁王一个匡扶杜稷的无尚美名,和从龙拥立的盖世奇功。”
武三思的眼睛亮了,“倘若事成,太子何以报我?”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韦香儿说得斩钉截铁,“连香儿都是你的!”
“那薛绍,又将置于何地?”
“到时,梁王手握天下权柄。”韦香儿偎进了武三思的怀里,“这种问题,还用得着来问香儿这等女流之辈吗?”
“如此说来”武三思双眼微眯紧紧抱住韦香儿,“必须赶在薛绍回京之前,成就大事!”
“梁王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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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5章 聚散一杯酒()
一队骑兵护送着艾颜,奔向了连胜山。
艾颜远远的看到那山顶上,飘着一面很大的鲜红旗帜,那是周军的主帅在指挥作战的时候专用的大纛。旗帜下面站着一个人,远远看去如同一个很小的黑点。
站在山顶的人和站在山脚下的人,看向彼此都是那样的渺小。
艾颜知道,那就是他。
她的心里,突然有了一股强烈的落差,还有深深的无力感。
记得初见他时,他虽然惊才绝艳前途不可限量,但终究还只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小人物。今日再次相见,他已是那样的高高在上,有如天神宛在云端,弹指间伏尸百万,隳国灭邦。
时间,真的能够改变一切。
上山的路只有一条,有重兵把守。护送的将士把艾颜送到这里就停下了,“夫人,我等只能送你到这里了,请自行上山。”
“我从未嫁人,不是什么夫人。”艾颜冷斥了一声。
“抱歉圣母可敦,请!”
艾颜轻吁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有些失态,于是和颜悦色道了一声“多谢”。
一路上山,没人阻拦,也没人来前来接引。艾颜就这样独自一人沿着一条布满士兵岗哨的上山小道,静静攀登而去。
每走一步,她的心里就会回想起一些往事。从第一天在黑沙城遇到薛绍直到今天,往事历历在幕。
从绊马索将他的脖子套住的那一刻起,自己的命运仿佛就已是从天注定了。在京城的时候其实自己是有机会嫁给他的,但阿史那氏的公主怎能做为中原公主的陪嫁,和那么多的女人一起共侍一夫呢?
但自己当时,又真像是着了魔一样的喜欢上了他,简直没头没脑无可救药。草原的女子从来没有中原女子的那些矫情与羞涩,喜欢就是喜欢无需遮掩。于是毫不犹豫的,自己就把身为一名女人最珍贵的东西,送给了他。
当时根本就没想过他喜欢不喜欢,想不想要——自己乐意,这就足够了。
“那时的我,真的是好年轻,好任性,好荒唐啊!”
想着这些,艾颜情不自禁的都笑出了声。
站岗的士兵好奇的看着她,满头雾水——真没见过一个人爬山,也能爬得这么乐的。
“再后来,就有了克拉库斯。有了神之子。”艾颜一边走一边低声自语,仿佛是在努力的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了这些。
“十几年的冰山雪域,埋葬了我一生当中最好的年华。”
“曾经我有多么喜欢他,那十几年当中,我就有多么的恨他。”
“虽然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恨他,我有什么资格去恨他但我,就是恨他!”
“迦风古道口,他第一次主动吻我。跟我说,会给我一个我想要的交待。”
“玄云子也说,你一定会给我们母子一个安排,一个交待。”
“今天,我来了。”
“你的承诺,会是怎样?”
薛绍站在山顶上,用望眼镜观察着山下的大战场。
张成走到他身后,“薛帅,圣母可敦来了。”
薛绍收起望远镜,“置酒。”
“是。”
艾颜已经出了一些汗,粗着气儿,低着头,爬得有些吃力了。一抬头,就看到了他。
他穿着一身戎服,戴着武弁,佩着刀,背着手,站在那一面迎风招展飞扬跋扈的大旗下面。
器宇昂扬。
英武非凡。
不可一世。
混蛋之极!
“你就不能来扶我一把吗?!”艾颜气乎乎的喊道。
时隔多年之后再次相见,这是她对薛绍说出的第一句话。
薛绍呵呵一笑,走下一小截山坡,扶住她的手臂。
“还笑?——臭男人,我恨死你!”
她冷不丁的一口咬到了薛绍的胳膊上。
小母狼,死性不改。
薛绍迅速甩脱,惨声大叫。近旁的部曲斥侯条件反射一样的就要拔刀,张成连忙挥手制止,并带着他们全都悄悄退下了。
“有这么夸张?” 艾颜吃了一惊。
“有伤。”他皱着眉头咧着嘴,看来真的很疼。
艾颜莫名的感觉心里传来一股阵痛,连忙伸手来扶他,“快坐下,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