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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钩将大块的炖肉从铁盂里拖了出来摔在毡板上,大刀子剁成一块一块放进碗里,再分给在座的人。
“论将军顶风冒雪而来,一路辛苦了。”薛绍对论弓仁道,“先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说话。来,众将也请!”
“薛帅请!论将军请!”众将也不多话,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就干上了。
论弓仁着实愣了半晌。这样的景象,在父帅的帐营当中是绝对的。
噶尔钦陵是一个非常注重“将威”的人。他从来不会在麾下的将军面前轻易表露出自己的喜怒哀乐,生活的细节也不会对外展示。就连他的亲生儿子论弓仁,也很少很少有机会能与他一同进餐。
所以在部下的心目当中,噶尔钦陵根本就不是一个普通人,而是一尊天威难测的神明。
众人都动手动口了,唯独论弓仁呆着没动。
薛绍侧目一眼,“不合胃口吗,要不要换一换?”
“不……”论弓仁点了点头,“能吃。”
“那就吃吧!”
一天一夜没怎么用食,论弓仁也的确是饿了。他习惯性的从靴里拔出了一把小刀来,两名侍卫马上一闪身护到了薛绍左右,其中一人下手非常利索的夺去了论弓仁手中的刀。
论弓仁没有反抗。
“退下!”薛绍大喝一声,“大惊小怪,成何体统!!”
两名侍卫连忙退了下去,但是小刀却没还给论弓仁。
薛绍一伸手,侍卫连忙将小刀递了过来。
“论将军,扈从不懂事,希望你不要见怪。”薛绍将小刀插到了他碗里的肉块上,笑道,“你习惯用刀切了吃是吧?我们都是直接撕咬的,这仿佛比较过瘾。”
论弓仁一言不发,默默把小刀收起插回了鞘里,拿起肉块一阵猛咬起来。
薛绍呵呵直笑,“多吃些,有的是!”
论弓仁一边吃喝一边心里直纳闷:大周的将军,每天都是这样凑在一起吃吃喝喝无所事事吗?这样的一群人,是怎么把我们打败的?!
饭罢之后,又是茶。
在两京之地,喝茶或许只是贵族们闲来无事的一种高雅休闲活动。但是对于肉食为主的游牧人和行军在外的人来说,却是必不可少的一种保健饮品,其地位不亚于食盐。因为肉食油腻而上火,军中则多用腌肉和酱菜,二者常期食用会不利于健康。茶恰好有着去油除腻解毒降火的功效。
高原现在是种不出茶来的。对于吐蕃人来说,茶是相当珍贵和高档的奢侈品。它是文成公主带到高原上的中原特产,刚刚踏上高原就受到了吐蕃贵族们的狂热追捧。但是一般的平民,大多数都是不认识茶的。
让论弓仁惊奇的是,薛绍军营里喝的,居然还是酥油茶。
酥油茶能够非常有效的御寒除腻并缓和高原反应。至从兵进青海湖开始,薛绍就下令在军中推广这种藏族人民喜爱的茶制饮品。但就如今这个时代来说,也就只有论弓仁这种级别的吐蕃贵族子弟,方才知道“酥油茶”是为何物。
论弓仁手里捧了满满的一大碗,怔怔的半晌没动。
“论将军,我们可以谈谈吗?”薛绍就坐在他身边,也是担着一碗茶,不急不忙云淡风清的样子。
论弓仁眨了眨眼睛,“薛帅想谈什么?”
“什么都可以。”薛绍笑了一笑,“就从你的父亲大人谈起。”
“我现在不想谈这个。”论弓仁将茶放了下去。
“那谈点别的。”薛绍朝他那碗茶努了努嘴,“喜欢这种茶吗?”
论弓仁轻叹了一声,又将茶碗捧了起来喝了两口,“喜欢。”
“是你父亲叫你来的,还是你自愿来的?”薛绍问道。
“有区别吗?”
“有。”
论弓仁沉默了片刻,“父亲叫我来的。”
薛绍淡然一笑,“你是一个诚实的人。你很孝顺。”
“……”论弓仁沉默不语,一口一口的喝着酥油茶。
“你知道,你父亲叫你来的用意吗?”薛绍问道。
论弓仁怔怔的里的酥油茶,说道:“他希望我活下去。”
“对。”薛绍说道,“这是一位父亲,对儿子最后的心愿。”
论弓仁不说话,眨着眼睛。他的眼圈有点红。
“我知道你现在很不甘心,很不情愿,一时之间也无法习惯这里的生活。”薛绍说道,“但是生活就是这样的,它经常会让我们没有选择。”
论弓仁轻吁了一口气,不说话。
“以后,你慢慢会习惯的。”薛绍起了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凡有什么疑问,有什么困惑,或有什么需求,你都可以去找薛楚玉。”
“我为什么要找他?”论弓仁总算说了一句话。
薛绍笑了一笑,“因为我觉得,你和他会比较投缘。当然,你可以来找我。随时都可以。”
论弓仁也站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发兵,去救我的父亲?”
“我不会发兵的。”薛绍平静的说道,“因为,你父亲已经死了。”
“你胡说!”论弓仁大吼,“他没有死!他不会死的!没人能杀死他!”
薛绍双眉微皱的,淡淡道:“那如果,是他自己呢?”
论弓仁顿时僵住了。
次日风雪稍停。薛绍下令,全军后撤,退往青海湖驻地。
就在这天,噶尔钦陵麾下的几员大将抬着噶尔钦陵的尸首,走到了赞普的大营里。
投降。
这一场死伤将近十万人的吐蕃的内战,以噶尔钦陵自杀身亡,宣告了结束。
收到消息时,薛绍的人马已经驻扎在了青海湖,黑齿常之的部队也迁回了大非川。
得知这一消息,论弓仁的反应是……木讷。
他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痛苦,只是一言不发面无表情,什么表示也没有。
然后,他就变得像是一头行尸走肉了那样,除了吃喝和睡觉,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理。哪怕薛绍将他麾下的五千人马全体更换了制服和装备,还打零拆散了编入了其他各处,仅仅给他留下了一支百人卫队,他也没有发表过的意见。
忙完了一些事情之后,薛绍亲自来弓仁。他和薛楚玉乙李啜拔共住一个大帐蓬。
在帐蓬外面,薛绍问薛楚玉,论弓仁怎么样?
“哀莫大于心死。”薛楚玉摇了摇头,“他的信心,斗志,希望和勇气,全都没有了。”
薛绍走到帐篷边,撩开布帘朝里面眼。论弓仁抱着一个酒壶躺在床上,像是睡了又像是醒着,睁着眼睛却一动不动,眼神完全是呆滞的。
放下布帘薛绍沉默了片刻,对薛楚玉说道:“你和乙李啜拔率领跳荡军,带上论弓仁和他的卫队,先行一步去往洮州。我不管你什么办法他活过来。”
“是。”薛楚玉应了诺。
这时郭安大步走了来,薛绍迎上几步离开帐篷附近,问他何事。
“吐蕃赞普的使者来了。”郭安答道,“式,很有可能是为索要青海湖与大非川还有论弓仁而来。”
“来得还挺快!”薛绍呵呵一笑,“走吧,会会他去!”
。
【计划是五月完本,结果没能写完。其实我可以很早就完本了的,但总感觉还有一些事情没能交待清楚。不想虎头蛇尾了,那就写下去吧!但是后续,的确是已经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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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5章 薛绍的任性()
吐蕃赞普器弩悉弄派来的使臣,是他们的“悉编掣逋”。。这是一个官名,在吐蕃仅次于大论和小论,相当于大周的“都护”,他主理吐蕃的对外事宜。
既然是使臣,必然是能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的。
见到薛绍之后,这位使臣倒是表现得十分恭敬。他先是表达了自己对薛绍的敬仰,然后又转达了赞普的感激和慰问,随后又送上了一份以黄金和珠宝为主的厚礼。
“贵使让我为难了。”薛绍直言道,“这份礼物我若不收,是对赞普不敬。我若收了,便是受贿。”
使者只是笑了笑,“这是赞普对薛帅的私人馈赠,必然是无伤大雅的。”
“君子之交淡如水。”薛绍笑道,“赞普的一番美意我已领受,但这样贵重的礼物却是大可不必了。待贵使回去的时候,我倒想烦请贵使给赞普捎去一点茶叶,聊表薛某的心意。”
薛绍都这么说了,使者也不好再坚持,只得作罢。
倒不是薛绍非要标榜清廉。有道是拿人的手短,吐蕃的使臣这是有求而来,自己哪能先拿了他的好处,一开始就落到下风呢?
吐蕃的使臣显然也是有备而来,收买失败又来另一计,说道:“不知薛帅,近日可曾与大周的女皇陛下相互联系?”
“有啊!”薛绍答得很干脆,“出征在外,我时常需要将战况向朝廷汇报。”
“那除此之外呢?”使臣问道。
“没了!”薛绍双手一摊,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不然还能有什么?”
使臣的表情微微一变,“难道女皇陛下就没有对薛帅说起,我朝已经派出了使节前往神都,与大周修好和盟?”
“这个女皇没有告诉我,但我略知一二。”薛绍说道,“不然,我也不会答应赞普一同联合出兵去击讨噶尔钦陵嘛!”
使臣眨了眨眼睛,“既然两朝都已和盟修好,那薛帅是不是考虑将兵马退出青海和大非川呢?”
薛绍脸色一正,“这是何道理?”
使臣的脸色也变了一变,说道:“青海和大非川,都是我朝领土。薛帅就这样强占而去,怕是不妥吧?”
“贵使,你这话不对。”薛绍正色道,“兵法有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身为三军统帅,我的职责就是带兵打仗。我要对付的敌人是噶尔钦陵,他占我洮州攻我凉州,杀我将士夺我领土。一朝反败为胜,薛某挥师反攻这是情理之中吧?”
“在军言军,这确实是在情理之中。”使臣急道,“但是!……”
薛绍马上打断了他的话:“我只是一个将军,只管份内之军事。青海湖和大非川是噶尔钦陵的老巢,我来攻打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至于鹿死谁手就的本事。现在贵使上嘴唇和下嘴唇轻轻一碰,就要将这两处地方送回去。我怎么跟麾下的十万将士交待?这可都是他们一刀一枪,拿鲜血和生命拼来的军功啊,我有什么资格擅作主张将其拱手让人?”
“但两国既已和盟,就不该相互侵占领土。这是最起码的诚意吧?”使臣说道,“薛帅这样做,岂非是让女皇和赞普都很为难,还会让两国的和平蒙上一层阴影?”
“你是在威胁我?”薛绍双眉一拧。
“在下并无此意。”使臣倒也不惊不忙,只道,“实话实说,恰是这样的道理。”
薛绍笑了。他站了起来走到使臣身边,说道:“两国和盟,这当然是好事。但仡今为止,薛某还没有收到来自朝廷的准信,说大周和吐蕃的战争已经结束了。更没有这样一道命令我退出青海湖和大非川。贵使你应该知道我朝规矩,我身为一名统兵在外的将军,怎会有那个权限在前线擅自主张出千里疆土?这是军国大事啊,岂是我一名将军能够自行决定的?”
吐蕃的使臣深吸了一口气,“照此说来,如果没有大周女皇下达的命令,薛帅是不打算让出青海湖和大非川了?”
薛绍撇了撇嘴,“这不是我的打算。这是很严肃的原则问题。”
“薛帅,你这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啊!”使臣说道:“其实这有什么意义呢,青海湖和大非川迟早都是要归还给我们的。薛帅又何必冒上一个,得罪赞普的风险呢?”
“他又不是我的赞普!”薛绍笑道,“我是大周的将军,我当然只认女皇的令。要是你们的赞普发一通怒火,我薛某人就乖乖的拱手奉上了千里疆土,那我和卖国贼还有什么两样?我回朝之后还能有命吗?——两相对比,我倒宁愿赞普痛恨于我。”
使臣再度深呼吸了一次,“薛帅如此没有诚意,那非川和青海湖之事,是谈无可谈了?”
“本来就没什么可谈的。”薛绍说道,“赞普应该派人去神都,找我们的朝廷去谈。薛某说过好多次了,我只是一个将军,这种事情我哪能当家作主呢?这不是逼得我们非要闹得不愉快吗?”
“好吧,此事我们暂且抛下不谈。”使臣再道,“那么,叛逃的噶尔弓仁和他带出的五千叛军,你总该交还给我们吗?”
薛绍再度笑了,“这又是何道理?”
使臣明显是在忍怒,沉住气说道:“噶尔弓仁是我朝叛将,我们当然要将他带回治罪。”
“你们不是早就已经削去了噶尔钦陵的官职和封邑,还将噶尔家族都灭族了吗?从那时候起,高原上就已经没有噶尔弓仁这个人了。”薛绍说道,“他现在已经是大周的子民,和吐蕃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连噶尔这个姓氏都没有了,不得已已经改名叫论弓仁——注意,这可是地地道道的汉人姓名。你现在拿什么来证明,他是吐蕃人?”
“这!……”使臣简直气煞到无语,“噶尔弓仁是噶尔钦陵之子,生在高原长在高原,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这莫非还能改变?”
“证明?”薛绍冲他一伸手,“高原上连噶尔家族都没有了,你倒是拿出一点证明出来给我”
“薛帅……”使臣再一次的深呼吸,语重心长状,“你这样任性的诡辩,对两国关系一点好处都没有。”
薛绍挺无语的笑了一笑,“贵使,件事情,你终究还是还是没有弄清楚。”
“何事?”
“我是一名将军!!”薛绍大声道,“将军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讨好谁的!无论你们是想要人还是要地,都该去神都找我们的朝廷好好的谈。薛某在军言军,只能站在将军的立场上给出答复。如果你们非要强人所难……”
“怎样?”使臣双眉一沉,问道。
“自己来抢啊!”薛绍双手一摊,“反正两国现在,也还没有和盟。”
“薛帅,你如此轻率的做出决定,或许会后悔的。”使臣说道,“赞普对薛帅,可是已经以礼相待了!”
“我也表达过我的感激和善意了。”薛绍平静的说道,“礼物你带回去。薛某的答复,也请你带回去。我本人和赞普既无旧怨也无新恨。但公是公,私是私,这必须得要分清楚。”
“既然如此,在下告辞了!”
吐蕃的使臣,就这么走了。
娄师德一直在旁边绍和使臣交锋,这时冷汗都下来了,“薛帅,这样真的妥当吗?”
“没什么不妥的。我就是要把话挑明了说。”薛绍说道,“让我交出青海湖大非川和论弓仁,除非是先杀了我。但我现在不交,吐蕃肯定会不厌其烦的来找我朝频频索要。现在我就给他一个机会,有本事就自己抢回去。没本事就从此以后乖乖闭嘴,别再跟我瞎逼逼!”
娄师德着实愣住了,“瞎……逼逼?”
“传我命令!”薛绍斗然大喝一声,“全军备战!”
“是——!!”
青海湖大营里,顿时就沸腾了。将披甲马上鞍,旌旗竖起鼓角铮鸣,将士和马匹踏出的烟尘如同滚滚的怒涛,快要将整个青海湖都覆盖了起来。
薛绍的命令很快传达到了大非川,黑齿常之也行动了起来。这时他还收到了一支生力军,刚刚从灵州远道而来的牛奔,率领三千拓羯骑兵踏尘而来。
牛奔本想去寻薛绍,但从灵州去青海湖实在是太远了,还得翻越祁连山脉。于是他就近来了大非川,刚好遇到黑齿常之开始大力备战。于是牛奔欢天喜地相怵留下来,想在黑齿常之麾下做一员先锋。
黑齿常之见他只有一条手臂,因此有些犹疑。
牛奔就大笑,翻身骑上马,将马的缰绳绑在了残缺的左臂上。然后右手单臂提起那根巨大的狼牙棒,策马飞奔一阵飞舞起来。一棒下去,若大的一块用来练习撬关的巨石,被他生生击碎!
齿常之和满营的将校是目瞪口呆,直呼天神!
牛奔翻身下马将铁棒一扔,大步上前来对黑齿常之道:“黑齿将军,某至从失了半条左臂,每天都在苦练右臂。现在我这右臂少说也有千斤的力气,不比以前两条手臂差!我还跟我家婆娘学会了用刀,铁棒使累了就换腰刀,又能再战一两个时辰!——将军麾下可敢有人,来与某较量一番刀法?”
“不了不了!”黑齿常之用苦笑来表达他的震惊,“将军,真乃天将下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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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6章 了断()
年轻的吐蕃赞普器弩悉弄,在得知薛绍的答复之后,暴跳如雷!
没有哪个年轻气盛的高原男子能够经受得了这样的挑衅,何况还是一国之君。 。dt 。器弩悉弄踢翻他身前盛放美酒的中原小几,高高挥起他的佩刀一刀就将它斩成了两段,满脸通红的怒吼:“进攻进攻!杀光周朝的军队,把薛绍给我生擒而来!”
他新任命的大论小论都护和将军们全都急忙来劝求赞普息怒。说薛绍这是故意要激怒赞普赞普主动发起攻击从而破盟食言,授人以柄。这样的事情,将会极大的损害赞普的威信,也会让薛绍拥有充分的理由长期霸占青海湖与大非川不放。
“那就打!”器弩悉弄怒吼道,“我三十万高原铁骑,还会怕了薛绍那一点人马?!”
众皆沉默,面面相觑。
家都这副表情,器弩悉弄反倒是冷静了许多。他一一的审视了在场诸多重臣,眨了眨眼睛,说道:“你们实话告诉我,如果当真打起来,我们能胜吗?”
还是没人说话。
器弩悉弄一手指向悉编掣逋,“你去过薛绍的军营,你说!”
悉编掣逋被逼得没办法了,只好说道:“赞普,事实才是最有力的证据。噶尔钦陵亲率十万精锐出征,只剩了一半人马败退而归。当时薛绍虽有十几二十万人马,但大多数都是临时在河陇一带征招的新军,其战力是远远不能和噶尔钦陵相比的。但是薛绍胜了,噶尔钦陵败了。后来……”
器弩悉弄的脸绷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