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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绍很累了,可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睁着眼睛在想,太平公主身怀六甲,举家搬迁,正是这个家最需要自己这个男人的时候。
裴公?……这很有可能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次远征。自己又有什么理由,不陪他走完这生命的最后一段?
无论自己怎么做,这一次,总会是一场亏欠!
薛绍闷了两天,没有和太平公主开口去说这些事情。直到两天后的早上太平公主带着家什行礼要去皇宫与二圣汇合准备明天动身了,薛绍才说道:“安然,你先去洛阳一步。我,随后就到。”
太平公主定定的看着薛绍,没有表情,眼神很犀利。
这样柔弱的一个小女子,愣把薛绍看得心里直发毛。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太平公主咬牙说出了这八个字,登上了车子拉上了车帘。
“走!!!”
大队的车马,载着太平公主的一身怨气,走出了太平公主府。
薛绍目送他们渐渐远去,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大院中,心里感觉,突然就像是空了一块。
蓦然,太平公主府里的大门前停下一马,奔进来一名奉宸卫的千牛备身。
“薛将军,陛下召你与太平公主殿下,一同紧急入宫!”
第528章 袍泽()
薛绍骑马,太平公主乘车,夫妻俩受诏入宫。
按照以往的习惯,一般是两人同乘一车。可是今天气氛有点不对,于是薛绍选择了骑马。太平公主也没有叫薛绍上车,夫妻俩开始了一场冷战。
至成亲以来,首次。
到了大明宫蓬莱殿前,太平公主要下车了,薛绍去扶。太平公主倒是像以往一样把手递给了他,可是眼睛看着别处,脸板得有点硬。
薛绍自知有些理亏,也就没有多说。随后二人结伴并肩走向殿内,仍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尽管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的心里在想什么,也都知道对方在渴望自己做出一些让步。可是两人心中都不想妥协,尤其现在这情况,仿佛是谁先开口谁就输。
直到走到了大殿门口,薛绍说道:“安然,你有孕在身,不要生闷气。”
“不用你管!”太平公主冷冰冰的扔下一句,率先走进了殿内。
薛绍叹息了一声,跟了上去。
二圣一同在御书房,薛绍进去后吓了一跳,裴行俭也在!
两日前还躺在床上不能动的裴行俭,居然穿着一身工整的朝服出现在了御书房。
薛绍看到了他,眼睛都瞪圆了。也就是碍着二圣在场,他死死忍不住了没有多说话,先给二圣见了礼。
“薛绍,孙真人果然神医。看他药到病除,裴公气色如此之好。”李治虽然精神不怎么样,但和颜悦色笑眯眯的,说道,“适才朕与裴公聊到了你的事情。裴公说,不许你去出征。你如何说?”
薛绍猛然一怔转头看向裴行俭。
裴行俭若无其事笑眯眯的,像一只老狐狸。
“陛下,臣……臣一定要去!”薛绍急切之下,嘴里都有点打结了。
“呶,你自己跟裴公说。”李治一顺手,就把包袱扔给了裴行俭。
“裴公?”薛绍几乎是用哀求的眼神,看着裴行俭。
裴行俭先给二圣拱手,又对太平公主拱了拱手,再对薛绍道:“你安心在家,陪伴公主殿下。”
“……”薛绍无语以对。
薛绍下意识的瞟了瞟武则天,发现她也在看着自己。两人眼神一触,心中各自了然。
此刻,薛绍真恨不得跳起来和武则天大吵一架——不用猜了,肯定是武则天对裴公说了什么,裴公的态度才会这样。否则,他没有理由,不带自己出战!
“薛绍,朕这个做岳父的,都忍痛割爱舍你去行军征战了。”李治在一旁说道,“但是你的老师裴公不愿你去,那朕也没办法了。”
面对这样的局面,二圣加上裴行俭还有太平公主都一致反对自己去远征,薛绍纵然雄心万丈,也不至于再一意孤行。否则,那可就真的是众叛亲离了。
“裴公。”薛绍正对着裴行俭,说道,“学生真的很想跟随于你,去打这一仗。不为军功,不为名利,甚至不为学兵法,不为别的东西。学生只是想,陪你走完这一段路。”
“放心,以后还有机会。”裴行俭的脸上挂着笑容,笑得仍像是一只老狐狸。
可是薛绍分明看到,他的眼眶也有一点湿润了。
这是薛绍第一次看到,裴行俭表现出一些伤感来。
薛绍使劲的忍,使劲的忍,眼圈还是红了。
他马上用低头拱手一拜掩饰了过去,对李治道:“陛下,臣是一名将军。臣一切服从陛下的旨令,服从军令的安排……这一场西征,臣不去了!”
“也好……”李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只道:“回家收拾一下,和太平一同随朕去洛阳。”
“陛下,且慢!”
众人一惊,同时扭头一看,太平公主说话了。
“太平,何事?”李治好奇的问道。
太平公主上前两步正欲下拜,武则天连忙起身来扶住了她,“罢了罢了,你有孕在身,不必行此大礼。”
“谢天后。”太平公主没有坚持,站着拱了拱手,说道:“儿臣有请陛下,收回成命。还是准许驸马,追随裴公一同西征去吧!”
“什么?!”人大吃一惊!
“太平,你糊涂了!”武则天当场就有点急了,“你……你知道你说什么吗?”
“儿臣知道。”太平公主的语气很平静,如同叙说一件与她不相干的事情,淡淡的道:“儿臣比谁都希望,驸马能够和我一同去洛阳,从此陪在我的身边朝夕之与共,直到我们的孩儿出世。”
“但我还从来没有见过驸马对哪一个人,有像对裴公那样真挚而热切的感情。”
“我想,在驸马的心中,裴公就像是他的父亲一样。”
“我也从来没有见到过驸马,如此坚定的想要去做一件事情。为此,他已是不惜一切。甚至是我和我腹中的孩儿加起来,也无法让他回心转意。”
“如果不让他去做这一件事情,他一定会很后悔,很失落,很伤心。那我就会比他更后悔,更失落,更伤心。”
“到时候,他的人或者是在我身边;但是心,已经随裴公去了西域。就算能够将他强留下来,又能如何呢?我们都不会开心。”
御书房里静悄悄的,人都屏息凝神的倾听,太平公主一字一句的说着这些话。
薛绍的心里,就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样,滋味难以陈述!
“陛下,儿臣虽然身怀六甲,但一时不会临盆。”太平公主道,“驸马要照顾儿臣,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况且就算驸马了,儿臣不是还有父皇和母后么?儿臣可以住在宫里侍御医照顾儿臣。但是追随裴公远征这样的机会,却是不常有。因此儿臣肯求陛下收回成命,就让驸马追随裴公一起,去远征吧!”
太平公主说完这些话的时候,人都沉默了。
武则天则是来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几乎人都听到她把重重的吐出了一口气。
显然,这是一口伤心的怨气。她在怨愤自己的女儿居然把自己的一番好意当作了驴肝肺那样的,生生扔弃了!
薛绍突然不怪武则天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武则天这个做母亲的当然希望自己的女儿在怀孕期间,能有丈夫在身边照顾。
因为她也是一位母亲,她比这些男人都要知道怀胎十月有多么辛苦。
“陛下,你决定吧!”武则天发话了。
李治面露难色的皱了一下眉头,转头看向薛绍,“你何不说句话?”
武则天把包袱扔给李治,李治又回扔给了薛绍本人。
薛绍觉得只要自己开口,无论说什么,好像都是错的。一时间,他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太平公主轻轻的叹息了一声,说道:“陛下,驸马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你们又何必逼他表态呢?——还是陛下决断吧!”
李治沉默了片刻,说道:“适才你们都,唯独朕与裴公在这里相谈。朕私下对裴公说,大唐真是太需要你,也太感激你了。一直以来,大唐也亏欠了你太多。现在无论你想要什么,朕都一定满足你。”
“你们猜,裴公如果回答朕?”
众人都沉默。
李治自问自答,“裴公说,他只要他的袍泽,和他一起去打这最后一仗。”
现场寂静无声。
李治微微一笑,“朕和裴公一样,都是疾病缠身。只有朕,最能理解裴公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心情。朕当时非常的感慨,几乎一时说不出话来。因此,朕没有当即给出答复。”
“现在,朕可以回答裴公了。”李治的声音好像也有一点发抖了,“你要的袍泽,除了李谨行,朕都可以给你!”
裴行俭双膝一跪拜倒在地,五体投地老泪纵横,“老臣,拜谢陛下!”
“儿臣告退。”太平公主一拧身,往外走去。
“殿下!”薛绍唤了一声,二圣一同对他挥手,示意他快去追。
薛绍匆忙拱手一拜,快步走出书房追上了太平公主。
“安然……”薛绍将她拉住,在她身后唤了一声,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什么也不必说了。”太平公主背对着他,说道:“我在洛阳,等你回来。”
薛绍拉着太平公主的手腕,不松。
太平公主轻叹了一声,“去吧!……裴公,时日不多。你应该,多陪他。”
薛绍松开了手。
太平公主走了。
……
当天傍晚,薛绍陪着裴行俭回到了他在长安的家。门已坏死,庭院之中还残留着去年的枯败杂草,迎面就是一股腐烂与霉坏的气息。
“裴公,不如去我家住吧!”薛绍说道,“太平公主已经去了宫里和二圣同住,明日去往洛阳。若大的一个公主府,只剩我一个人。”
“不去。”裴行俭答得干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你若有心,就帮老夫收拾一下。稍后,老夫还得在这里宴客。”
“宴哪些客?”薛绍煞是好奇的问道。
裴行俭仍是那样古怪兮兮的一笑,“老夫说请李谨行,你信吗?”
薛绍便笑了,“行,我去叫几个人来,一起收拾!”
刚转过身来,薛绍就看到一位二十多岁的灰衣青年站在门口,腰挎一口茶色木鞘、麻布裹柄的老旧横刀。貌不惊人,安静到木讷。
但薛绍知道,那把刀绝对是一把杀人饮血的快刀。
这个人,就和他的刀一样!
“李多祚,拜见裴公!”双膝下跪额头贴地,他拜倒下来。
薛绍惊喜的往他身后一看,看到了曾经一起北伐的程务挺、程齐之、张虔勖、程伯献、崔贺俭、独孤祎之,沙咤忠义,党金毗,郭大封,还有苏味道,钟绍京,刘幽求,薛楚玉,郭元振,魏元忠……很大一票人!
裴行俭站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看着这些人,捻着胡须笑得眼睛都眯起了,活像是一只刚刚偷到了一只肥鸡的老狐狸。
“众袍泽,都来了?”
“那就同老夫一起吃个饭,喝个酒啊!”
第529章 父亲()
薛绍有一些低估了这个时代的消息扩散能力。裴行俭来了长安还不到一天,结果就这么多人知道。
其实长安的官僚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要是自己的消息,一定能在第一时间打探得到。
显然,凡是今天来了裴行俭家里的人,都无比的裴行俭。
一时间,薛绍感觉像是回到了当初的北伐之时。若无战事,当时大家总会想办法三五成群的聚到裴公的帅帐里,哼哼唧唧的找他蹭肉吃、蹭酒喝。
无论是程务挺这种年近半百令敌闻风丧胆的大将军,还是薛绍这种二十冒头初入行伍的年轻人,大家在裴行俭面前都像是一群永远也不长大的毛头小子。
这种感觉,就像是春节的时候一家子兄弟都从外地赶回来,簇到老父膝前享受亲情的味道。
裴行俭,就像是这些将军们的,父亲。
既然都来了,用裴行俭的话说“上门就是客,大家别客气”——自己亲自动手打扫卫生,煮肉沽酒吧!
于是薛绍领头,一群将军们像火头军那样的忙碌了开来。清理庭院、扫地擦桌,修灶刷锅、买肉打酒,人忙得不亦乐乎热乎朝天。就如同,真是要聚在一起过个大年了一样。
华灯初上之时,裴行俭家里的正厅里,已经升起了四炉旺旺的大炉火。李多祚这位靺鞨族出身的将军动手烤了一只全羊和四只大肥鸡。军用大马盂里的食油滚滚翻开,程务挺亲自下厨,做起了大家都爱吃的油炸散子。一瓮盐水加些羊油胡粉佐料,专用来烫蔬菜吃。郭元振搞来了军中新酿的果酒,薛楚玉说他以权谋私回去了要收拾他,结果薛楚玉喝得比谁都多。
薛绍则是在裴行俭的要求之下做回了一次“蓝田公子”,负责给大家演奏音乐。裴行俭听得摇头晃脑,非常的享受。
这是薛绍至从来了大唐以后,参加的最有趣的一次聚会。唯一遗憾的是裴行俭既没吃肉也没喝酒,因为药王孙思邈时刻不忘亲自监督裴行俭,不许他乱来。
直到夜半时分,人的兴致都还十分浓烈。但是有些人,不得不走了。比如程务挺和张虔勖,他们奉命率领羽林卫护卫中宫前往洛阳,明天一大早就要动身。
人都看出来了,程务挺是真不想走。他和在场的人一样,都想追随裴行俭一起去西征。
但是,这由不得他。
临走之时,程务挺拉着裴行俭的手死活不放。裴行俭很嫌弃的一把甩开他,大声道,“走吧!”
程务挺猛一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刚到门口,程务挺又生生的定住了,转过身来,众目睽睽之下双膝一跪,给裴行俭磕了几个头。
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尽管很不吉利,但大家都没有阻止,也没有表示出异议。
裴行俭只是笑了一笑,“这就算是,给老夫送终了?”
一句话,就把横扫千军的恶来说得眼泪汪汪,几乎是踉跄泣而去。
接下来,又有一些人陆续离开。剩下的,都是铁了心要和裴行俭一起去西征的。哪怕裴行俭没有向二圣提交其中一些人的名册,他们也赖着不肯走。
“薛楚玉,郭元振,你们两个肯定只能去一个。”裴行俭说道,“要是都去了,千骑谁带?”
“他带。”两人同时指向对方。
裴行俭就笑了,“要不你们打一架,输了的算倒霉,陪老夫去西征。”
郭元振当场就哈哈的大笑,“不用打,我赢了!”
人都一起大笑,骂他没出息。
薛楚玉淡淡的道:“那是我输了。我陪裴公去西征。”
“你!……我跟你拼了!”郭元振大叫。
“好的。”薛楚玉硬挺挺的往地上一躺,“看吧,我又输了。”
人再度一起大笑。
“二竿子,你居然也会耍无赖?!”郭元振气结了。
薛绍走到郭元振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算了,你就承让一次吧!楚玉曾在裴公麾下率领跳荡中军,裴公用得极是顺手。换作是你我二人都不去,也不能少了楚玉。”
“哎!……”郭元振摇头叹息,“反正跟你们两个在一起,好事总没我的份!”
“看吧,这家伙说真话了。”薛绍笑道。
“讨不着便宜,还不让人说话了吗?”郭元振很恼火,不停的嘟嚷。
这时候,刚刚离开的殿中侍御史魏元忠去而复返,而且带回来一个高大健硕的孔武青年。他向众人介绍道:“这位是我同僚,同为殿中侍御史,名唤张仁愿。”
薛绍心中一亮,张仁愿?此人也可算是历史上有头有脸的一员名将了!
高高大大的张仁愿上前一步,抱拳一拜给在场的将军们行了一个军礼,说道:“裴公与诸位将军在上受张某一拜!”
“哟,张御史一介文官,倒显得孔武有力。”郭元振笑道,“练过武吗?”
张仁愿挺谦虚的笑了一笑,“张某从小自募武师,跟着练过一些花拳绣腿,未尝上过阵仗。也不知堪不堪用。”
魏元忠说道:“郭将军,你可别小看了张仁愿。他虽然是和你一样也是进士出身,但是弓马娴熟拳法精湛,而且颇识兵法。若论拳脚,我反正是肯定打不过他了。郭将军若有兴趣,不妨一试。”
“好、好,你们比试一场!”在场的都是一些行伍之人,一说起这个都来了兴头。连裴行俭也跟着一起起哄。
郭元振笑嘻嘻的点头,“好,那就点到即止,比划两下!”
当下,众人就把院子里的东西收拾开来郭元振与张仁愿二人比拳。
张仁愿很谦逊,摆出一个照门来承让郭元振。众人都可算是个中行家,只见张仁愿刚摆了一个照门就知道,这人的武艺定然不弱。
郭元振当然也看出来了,他当场就笑了,“别说,是挺像一回事!——来吧,张御史!”
话刚落音,张仁愿怒吼一声如同猛虎下山,就朝郭元振出招了!
众人都吃了一惊,这显然不是一名进士出身的文人搞法,分明就是上阵杀敌之人才有的狠辣风范!
郭元振并未轻敌,两人拳来脚往打成了一团,居然不分上下。
裴行俭见他二人比划了一阵没分胜负就劝停了他们,笑道:“两只小牛犊子,都还不错。但是行军打仗,并非徒逞匹夫之勇。尤其是对于你们这样的将军来说,脑子里面有没有东西,才是最的。”
“谨受教!”众人一同抱拳来拜。
“裴公。”魏元忠上前一步,拜道:“在下愿向裴公举荐张仁愿。他虽然是一介御史,但确有军武之才。而且他仰慕裴公和薛将军已久,愿追随裴公与薛将军一同去西征!还请裴公成全!”
张仁愿连忙上前来就要下拜,裴行俭阻止了他,“张仁愿,老夫其实早就听说过你的姓名,甚至不比魏元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