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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并不回答,直到十月终于来到,他像是想到了一个主意。
东西你都替我准备好了,是吧?他说。
是。苏折羽道。主人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拓跋孤却只是端详她。回来一个多月,你都没出去过——闷么?
苏折羽不明白他意之所指,惶惶地摇头:不闷,折羽只要跟在主人身边……
拓跋孤的手势止住她不用想也知道的台词。把东西拿来。
苏折羽依言取来。每一年她都为他准备,水和干粮,一些南方的特产和酒,一些香烛,二百两银票,还有他的换洗衣裳。
拓跋孤翻了翻,把自己的衣裳翻出来,顺手丢到床上。
把那边的拿来。拓跋孤指指床头。
苏折羽才注意到床头放着一叠新衣。她心中微微一沉:什么时候主人的新衣,我却不知道了?可是口中却当然不敢问,默默地拿了过来,才突然发现这衣衫并不是拓跋孤的尺寸。
自己去试试,合适的话,就带上吧。拓跋孤伸手去拿包袱里下一个东西。
我……是给我的?苏折羽讶异至极。
柳金凤今天刚拿过来的。拓跋孤道。大漠的天气,和这里不大一样。
我……折羽也要……要去漠北?
拓跋孤哼了一声。苏折羽,你现在可真是后知后觉啊?
是……是……折羽错了,折羽只是……从来都以为……这件事主人不会带着旁人……
本来,我倒也是想带你去。拓跋孤道。可惜想了一想,我还是走不开——只好劳你大驾,苏姑娘,请你一个人替我跑一趟。
苏折羽被他的口气吓得抱着衣服便慌忙跪倒了。主人只管吩咐。她慌道。折羽……折羽太过迟钝,先前全没料到……
她是真的没有料到。一年之前的拓跋孤,九年以来的拓跋孤,始终是以那样一种凛然的态度来对待这件事。她明白,没有什么可以替代,他也不会让什么人来替代——甚至参与,甚至知晓这件事。她苏折羽是要什么样的三生,才修得到这样的荣幸?
她偷眼瞧他,万幸,他的眼神还算宽容,就像她在马车里陡然发现身侧竟然有他时他的那种眼神。她心里狠狠地一动。是的,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喜欢这么戏谑地着她,这眼神分明仍不把她放在眼里,却已经与往日不同了。
她心愈发地乱了。她发现跟了他这么久,她竟变得愈发不了解他,甚至于——再也、更也猜不透他心思了。她为此惶恐:他重的是她善解他意的那一面,如果她失去了这个本领,于他还有什么用?
他没有叫她站起,自己却从椅中站起,她偷瞧见他走开去的脚步。你听着,苏折羽。他的口气严肃而低稳。你最好是在十月二十日之前赶到——具体的方位,我明日会将地图给你。找到他们家之后,以我的习惯,是要在那里住上半个月——你可以另有打算,不过,无论如何,最晚十一月初一,一定要找到那里。如果你误了忌期,苏折羽,我会杀了你。
苏折羽知道他当真,慌忙磕头应了。
你回来就径直去徽州吧。拓跋孤的脚步走回。如果你十二月还不回来……
折羽一定会早点回来的!苏折羽生怕他口里再吐出一句“我会杀了你”来,慌忙答应,谁料却觉到拓跋孤的手从她头顶順隙摸下来,垂到她脸颊。
……我就去大漠找你。
她惊得心头怦怦乱跳,不知该如何应声,只听拓跋孤又哼了一声道,所以你若担得起我丢下青龙教这许多事情不管的后果,便尽可像十年前那般迷路。
她的脸被他摸到下巴的手一把抬了起来,仰面见到他眼神,双颊一下便红了。不过现在有小玉。他着她的嘴唇道。如果它吃得消大漠的天气,你就带它一起去吧。
苏折羽点头不成,只好眨巴眼睛表示明白。
拓跋孤才放过她,容她起来,另将其他物品的用途都与她说了。末了,又道,那两个老鬼若问起我为什么不去,你便告诉他们实话;不过多半是不会问。
苏折羽一一答应了,便再去作些别的准备;拓跋孤也便将那漠北地图逐一细绘起来。
只是这夜苏折羽却绝对没有得到出发前应有的休息,一直到天色渐明,一丝细微的吹冷汗珠的晨风才令拓跋孤稍许怜香惜玉地将被子拉扯上来,遮挡了一下她**的胸膛。她被他抱在怀里,脊背贪婪地吸取着她的主人身体的温度——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早已变得贪婪。
记着我跟你说的话,嗯?拓跋孤还是低沉着声音道。
嗯。她娇弱地答。
我说了什么?拓跋孤并不那么轻易放过她。
主人说……折羽若误了忌辰,便……杀了我……
你知道就好。苏折羽感到他手臂移开,略一彷徨,他又重新圈住了她。这个你带着。她觉出一件冰而硬的东西触到了自己肩上。
她便伸手去摸,谁料这一摸却大惊失色。
这是……!
他们若不认你是我派来的,就给他们这个。拓跋孤道。女儿的嫁妆,总不会不认。
苏折羽捏着那似镯非镯的纯金圆环。可是……这不是那时已经给了邱姑娘做嫁妆了?
本来是有这打算,不过——何必便宜了邵宣也。拓跋孤不动声色地道。你记着,这东西回来便要还我——若它丢了,你也一样是死路一条。
苏折羽心中一凛,连忙答应。
还有。拓跋孤说着,伸手到她胸口。苏折羽被他滚烫的手掌撩拨得极不自在,忙颤声道,主人……主人尽管吩咐。
如果你敢让第二个男人这样对你,我也杀了你。他冷冷的语调,与他滚烫的手掌恰恰相反。
苏折羽咬着唇拼命点头。这需要说么?难道他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的主人,她还会容许什么人沾她一丝一毫?又有什么人能像她的主人一样,让她有分毫的欢喜呢?
主人……她久久吟哦,像是要把这个称谓,和这种感觉,永久地封印在一起。
可是,千里之外的洛阳城,那个替她留在明月山庄的女子的命运,似乎,连这样一点偶然的光亮都没有。就是这日掌灯时分忽然从黑暗中出现的人影,让她发现一切的躲避似乎,都是永远的徒劳无功。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失声尖叫。
人影桀桀一笑。你本事很大么,怎么攀上的拓跋孤?以为躲进了明月山庄,我便不敢来找你了么?
不是,不是的……苏扶风不住向门外着。大哥,此事中间缘故甚多,我……我怎会想躲你,但现在……现在邵宣也快回来了,说话不方便,大哥还是先走吧!
走?人影冷笑。黑暗中,这个昔年黑竹会,现今天都会的龙头老大俞瑞的脸孔模糊不清,可是即使如此苏扶风仍能清楚地知道他脸上的表情。她浑身发冷,发软,向后退了一步,却立时被他伸手过来,牢牢把住。
让我试试。他轻笑着。做了邵宣也的女人,你有没有变得……更有女人味了点……
她慌乱中的后退完全被他阻死,肆无忌惮的嘴唇压下,她的大哥在她嘴角颊边索取,而她的反抗——如果有的话——是那么无力。昏黄的灯火晃动着他粗重的呼吸的节奏。她闭上眼睛。是的,何须在乎——她逃不脱命运的重复,又何须反抗。
俞瑞的手冰凉凉地滑入她衣襟,可是摸索下的苏扶风身体却僵硬得比他的手更似一块冰。他把她一推,她的脸。她面无表情。
来邵宣也并没把你调教好啊。俞瑞冷嘲道。不知道如果换做凌厉——你会怎么样?
苏扶风听到凌厉的名字,眼神才动了动,转过来他。你为什么要派刘景去?你答应我放过他的!
你这个样子——还不承认你都是为了凌厉?俞瑞冷笑着伸手勾她下巴。
对……但当初……当初都是说好的,你不再找他的麻烦,我才答应你……你为什么要食言!
苏扶风!你不要当你大哥是傻瓜!俞瑞声音提高。有凌厉在,你能心甘情愿地跟着我么?
我说过不会去找他了!你……你放过他不行么,他……他难道不是你最喜欢的弟子,而且从来对你没有二心,你为什么要对他下手!
你以为你为他做的事情,你给他说的好话,他会知道?俞瑞阴阴地道。就算他知道了——他只会不起你,因为——你比以前更贱,我可以跟你上床,刘景也可以跟你上床,邵宣也也可以……
你住口,不要说了!苏扶风浑身颤抖,捏住他的手腕要把他推开,却不料俞瑞一挺身将她压住,拦腰抱到了床上。你叫啊。他淫邪地笑道。我喜欢听你叫,叫得惊天动地,叫啊!
现……现在是在明月山庄,大哥,你……你不要乱来……!苏扶风挣扎中断断续续地道。你……你来有什么吩咐,尽……尽管说,但……但是……
我来就是要你!俞瑞凶狠地压住她。区区明月山庄,我还不放在眼里!
不要……邵宣也他……他就快过来了……大哥……
苏扶风这句话话音方落,俞瑞的动作倒真的停住了。她还没来得及清醒过来,后者一骨碌从另一边下了床。苏扶风只见外面似有灯火颜色,仿佛有人走来,慌忙坐起拉好衣服,门已吱呀一声开了。
她慌得不敢站起,也不敢说话,这一瞬间的感觉竟然是想对着这个来得如此及时的邵宣也嚎啕大哭一场——可是她不能够。她努力堆积起笑意,等他说话。
头发——怎么这么乱。他到她几乎是一怔。
啊,是么。苏扶风强颜道。我刚刚——小睡了一下,刚起来……你……你呢?怎么一天都……都不在?
娘叫人送了几个小丫头,让我去挑。邵宣也在椅中坐下。她说——你嫁来已经快要三个月,如果半年还没有喜,差不多也要给人说闲话了。
所以就让你纳个小的?苏扶风道。这样……这样也好。
好什么!邵宣也道。成亲三个月便纳小,成何体统!
可是……那怎么办……总也不能让我把你们邵家给耽误了……
邵宣也奇怪地着她。这又不是你的错——你今天……怎么了?这样一她,他才注意床上凌乱,头发自不必说,她衣衫也是不齐。
不是我娘教你故意弄成这个样子勾搭我吧?他不禁失笑。
啊……其实……苏扶风原在发愁不知如何解释,这一下便顺势作出羞答答的样子。可邵宣也只觉得她愈发奇怪了,因为平日里的苏扶风,怎么也不会是这样的。
他走近来。是我娘跟你说了些什么不好的话了?他坐在她身侧。其实完全不必理会——
他说到这里,突然发现苏扶风嘴角处似有破裂,一停。
怎么回事?他伸手入怀,摸出手帕来。
苏扶风才觉出嘴角隐隐作痛,显然是拜俞瑞所赐,眼神略有悸惶与紧张,抬眼他;他却只将手帕递过;她接来一按,拿下来只见小小一团血渍已晕在帕上。
她不敢他。此时此刻的她更想大哭一场。任何一个男人见到自己的妻子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床单凌乱,以及嘴角破裂,都会去联想到发生了什么事——可是邵宣也只这样坐着,她,所有的联想只是善意。
天气干燥,是上火了吧。他笑笑。刚好,今天膳房做了点降火的东西,我先过去——你整理好了便来厅里?
你不要走——她脱口。
邵宣也疑惑。怎么?
苏扶风慌忙定了定神,摇头勉强道,没,没什么……
邵宣也见她似乎心神不宁,虽然不解,也并不打算多问,站起道,娘和那几个小姑娘还都在那儿——一会儿你也得见着她们——我先走了。
苏扶风嗯了一声,愣愣地在床边仍是坐了半晌。本以为门一关上,俞瑞定又会饿虎一般出现,却没了动静。
她回过神来,才敢到后面去找他,却见帐后空了,他不知何时已不在了。
苏扶风先松了口气,心里却陡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难道他……
她顾不得理好衣裙,已经飞奔了出去。
冷月寒光,邵宣也人影已很远。她心急如焚,运起十成轻功,从庭院中穿过。
宣也!她嘶声大喊。
一七五()
真奇怪。你出来了这么久,江湖上——竟还没有你失踪的消息传出,不知宣也是怎么瞒过去的。休息的时候凌厉开口道。
坐在对面的邱广寒还以巧笑。管他是怎么瞒过去的——瞒过去了就好嘛。
他她。这次遇见以来她一直没有什么变化,不再那么阴晴不定。他心中渐渐放宽:什么时候叫卓燕好好,现在的你是个什么模样,他说不定就知难而退了。他笑着道。
你先不要担心我了,我倒是担心——你见苏姑娘的事。
为什么?
苏姑娘——是很关心你不错,但她那天那封信,却分明是有难言之隐,半点详情也没吐露。我担心她在天都会也是这样一个角色,你就算见到她,她也未必肯说什么。
我自能叫她说的。凌厉轻描淡写地道。
邱广寒凝视他。你这么肯定么?
凌厉没答,一一对搭起自己的手指,又一一分开了,算是一种小小的尴尬。
其实……她是很好的姑娘。邱广寒道。
好什么,她几乎就杀了你。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该比我更了解她,就连我都得出来,她是全心全意……
那又怎么样!凌厉突地打断她。我也是全心全意地对你,可你不是照样嫁给了别人!
邱广寒略略一怔。对……对……可是,正因为我已经嫁了别人,你才更应……好好珍惜她才是。
凌厉不语。他当然猜不到他们现在所说的一切,只是他们以为的真相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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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也!——他听见她嘶声大喊,不由一下转过身。银亮亮的月光下竟同时飞来一件银亮亮的东西,如此猝不及防地、如此疾劲精准地,击向他的胸口。便是这转身的一刹那,那飞刃噗地一声,没入他右胸。
邵宣也万万没有料到伴着这喊声而来的竟会是这样一种突袭,后退了两步,伸手去按创口,可剧痛已经袭上,他一个仰面,倒了下去。
宣也!苏扶风赶到了近前,慌忙扶起他身体。闻声赶来的诸多庄众立时将这地方围得水泄不通。“有刺客”的喊声不绝于耳。
宣也,邵大侠,你——你醒醒!苏扶风摇晃他的身体,他却双目紧闭,胸口的血迹渗透了衣衫。
为什么……为什么连他你都不放过!苏扶风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霍地站起身来。四周的火把阴影后,却找不见她心中明白的那个凶手。
几名庄众将邵宣也抬至附近偏厅,也有人上前请苏扶风暂避。
少夫人,庄中有刺客,赶快回屋避下。那人道。
瑜儿!远远赶来的是时珍。宣也呢?宣也人在哪里?显然她已听说邵宣也出了事。
他……苏扶风身体晃了晃。她是真的不知道此刻的自己,究竟应该选择怎么样。已有人禀报了邵宣也的所在,时珍便径向偏厅前去。
苏扶风半转过身,两名忠心的庄众犹自跟在她身边,欲护送她去屋里。她朝黑暗中凝视,却不见半点痕迹。
脚步沉得要走不动。推开门时,大夫已替邵宣也诊过。
邵大侠万幸。那大夫道。心脉虽然稍损,但刀尖偏开寸许,不致丧命。待老夫以药力护住邵大侠心脉,再辅以磁石取出兵器,邵大侠该能消了性命之忧。
这名大夫,说是大夫,却其实是明月山庄的门客之一,多年来始终住在庄内,昔年学医,又遍读书籍,对这样的损伤颇有研究。
再给我好好去搜!时珍厉声向几个带队之人吩咐道。搜遍山庄,也要把刺客给我找出来!
呃——那大夫却似欲言又止。
戴大夫有话但说无妨。时珍焦急道。是否这施救仍是危险?
确有危险——但老夫有信心不会出错。只是——只是这伤口,却令老夫想到……
想到什么?
想到两年多前……老庄主所中之暗算……
什么?时珍失声。苏扶风心中也一惊,忍不住上前两步,俯身去邵宣也胸口的兵刃。
竟果然是她的细叶刀。这细薄的刀刃,在几乎同一个地方,杀死过名噪江湖的“中原第一刀”邵准,而今俞瑞用的竟是同一种武器,同一种手法么?
她脸色变得煞白,嘴唇颤抖着,几乎说不出话,下意识去摸袖中——果然,她随身仅剩的两把细叶刀只剩下了一把,显然是被俞瑞适才强与她亲近时顺手拿走了一件。他想怎么样?想嫁祸于我么?他想叫我在明月山庄终于待不下去,然后不得不乖乖地离开,乖乖地去找他?
瑜儿!她才听见时珍在叫她。你在想什么!我问你方才究竟怎么一回事,宣也不是去叫你么?
嗯,是的。她低头,声音细微。
适才你与他在一起么?
苏扶风摇头。他——说先过来,我后来。
时珍着她仍然没有来得及理整齐的衣衫与发际。但是却有人听见适才你叫了宣也一声,是么?
……是。我……想让他等等我,与我一起去。
你半点也没有见刺客?
没有。
时珍皱着眉头,道,我们先出去,不要打搅了戴先生施救。
她走出门外,焦虑不安的表情仍然泄露了她心中的担忧。
邵大侠……应该不会有事的。苏扶风忍不住开口安慰她。
苏扶风——时珍口中吐出的这三个字令苏扶风悚然一惊,却只听她接着道——难道又来了明月山庄?时隔两年,难道她当真要将我们邵家赶尽杀绝么!
苏扶风只是站着,说不出半个字。
是的,假如她眼前这个女人知道她的儿媳就是那个她切齿痛恨的苏扶风,她会扑上来将她碎尸万段;而她,苏扶风呢?她的痛苦又会少么?她甚至绝望了,想开口告诉她一切——因为时珍若要杀死她,那便一了百了算了吧!
可是此刻她身上的责任又何其的多。她背负了苏折羽的命运,这是拓跋孤要挟她的;她也背负了凌厉的命运,这是俞瑞要挟她的;而她自己的命运又在哪里?甚至——她都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