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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若接着又记起停车时的碰撞,希望没有撞坏云英的车才好。
她急急走回大楼前,可是左看右看都没看见那个停车小弟。她回到大楼一楼大厅,走向安全警卫柜台。
“先生,请问你有没有看见门口那个代客停车的小弟?”
保全人员迷惑地看着她。“什么代客停车的小弟?这里没有代客停车啊。”
诗若呆怔住了。“没有代客停车?”
这位保全警卫很年轻,看来只有二十多岁,而且很热心。“你该不会被人骗了吧,小姐?这里是办公大楼,上面全都是办公室,哪来的代客停车啊?你把你的车子交给谁了?”他和她一起走出去查看。
“车子?哦,不,我只是把钥匙交给他,一个……一个……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你不知道是谁,怎么把车钥匙交给他了呢?”
“我……我当时很急,他又刚好站在门口,就站在我车子旁边嘛,就在这。”她指给他看。不过当然,稍早她停车的地方没有丝毫可循的痕迹。“我还不小心撞了前面一部车一下呢。”
保全人员摇摇头。“你还记得那个人的长相吗?”
“呃,我不知道,我没看清楚。”她呻吟一声。“哦,我真是没用。这下怎么办呢?”
“只有报警了。你跟我进来,我帮你打个电话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诗若在謷卫室等得快哭了。好不容易警察来了,他问的问题和保全人员问的差不多,诗若将她一模一样、没头没脑的答覆重复一遍。
她实在不能怪警察先生一副她说的是外国话的样子,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你的车牌几号?”警察先生捺着性子又问。
诗若想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嗯?小姐,车牌号码?”
“我……不知道。”这几个字她说了那么多遍,都不好意思再说了,所以她答得非常小声。
警察先生就算没听见,看她羞愧得要钻到椅子底下的表情也猜到了。“小姐,你的行照呢?”
“在……唔,车上。”
“那么驾照请给我看看。”
“也在……唔……”
“车上。”警察代她说完,叹一口气,合上记事夹。“小姐,你行照和驾照都不在,其他事你一概一问三不知,这件失窃案恐怕我爱莫能助了。”
“可是我说了那部喜美是红色的啊!”
“小姐,红色喜美满街都是。”警察要走了。“你想起来车牌号码的时候,再到分局来一趟好了。”
诗若简直欲哭无泪,保全人员显然为了无法为她解决这个麻烦而深感焦虑,不时地用手去抓帽檐。
“要不要我帮你叫辆计程车,还是帮你打电话,请你的家人来接你回家?”
他的口气像她是个迷了路的小孩似的。不过车子丢了比迷路更糟糕,虽然她的确经常迷失方向。何况车子不是她的。
“云英!”她从椅子上跳起来。“可以借一下你的电话吗,保全先生?”
“当然可以。”
她的手指竟然抖得那么厉害,保全人员热心地代她拨了号,将话筒放进她手里。
“诗若,别告诉我你在警察局,要我去领你回来。”云英不等她开口,第一句话就说。
诗若呻吟。“更糟,云英,你会杀了我的。”
云英屏息了一阵。“你出车祸了?”
“我是撞了一个人的车啦,然后……后来你的车就不见了。”
“等等,你撞了车,撞完车子就不见了?”
“也没那么快啦,过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才不见的。”
“这一个半小时你在哪?”
“过五关啊。啊,他们那些人都好奇怪哦,不过很有意思,其中有一个长得……”
“等一下!”云英大叫,接着长叹,“告诉我你现在哪,诗若,我马上过来。”
“我在应征的大楼謷卫室啊。这位保全人员好好哦,好热心又好客气,”他红着脸对她笑笑。诗若甜甜回他一笑,继续说:“他一直盯着我,怕我也会不见了呢。”
保全人员的脸这下成了酱红色,咳了两声,赶忙把头转开。
“诗若!”云英吼起来。
“你放心,我在这等你,绝对不会再去别的地方。”
“我连你现在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诗若吓得把话筒拿开好远。云英的吼声震得她耳膜都弹起来了。她明明告诉她了嘛。不是吗?
※※※
英明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和干嘛费这么大的功夫。毕竟是她撞了他的车,不是吗?
他在车上找到驾照和行照,但两份证件上的姓名却不相同。看来她是开了别人的车。
他开走喜美本来是想给驾照上写著“丁诗若”的女人一点小教训,让她急一急,看她下次还敢不敢如此莽撞。
话说回来,要不是有她的车及时出现,下那么大的雨,要叫计程车还真不容易,那么他和客户的约会就泡汤了。
冲着这一点,英明顺利谈完生意后,把喜美开去了修车厂,不过前面保险杆撞凹了一大块,得要三天后才能取车。
于是他想,何不把驾照和行照亲自送到她家?两份证件持有人不同,地址倒是一样,都在信义路二段“侨福大厦”六楼B。
于是,他此刻便站在六楼B门口,等人来开门。他会先为开走喜美向她道歉,然后声明他的修车费不会要她赔偿,如此一来,她没得气可生,还要反过来向他道歉谢罪。
唔,谢罪可以免了,她若邀他吃饭倒可以考虑。今晚他和另一名客户有约。
“改天吧。”他会说。
这么一来又多了个和她见面的机会。
和她见面干嘛这么重要?
怎么这么久还没人来开门?该不会还没有回来吧?也许正为车子不见了急得跳脚。他忽然感到有些不安。
这时门开了。只开了一条缝,门内也没人。
“你找谁?”一个怯怯的童稚声音问。
英明循声低下头,原来是个小女孩。他蹲下身子。
“小妹妹,你,唔,你认识这个人吗?”他把驾照伸进门缝。
她看了上面的照片一眼。“嫩识啊,是妈咪。”
英明的心一下子沉到脚底。
好啦,她有个女儿,说不定理所当然也有个丈夫。又如何?他又没有要追求她。
“哦,是你妈咪。是你妈咪吗?”
小孩会不会看错了?他把驾照再伸进去一点。
“是啊。”小女孩一个劲地,令他非常失望地,猛点头。“妈咪没有肥来啊!”
原来她真的不在。嗯,也好,他便死了心罢。
“小妹妹,这些交给你,等你妈咪回来,记得拿给她哦。”
“哦。”
他把驾照、行照和修车单一起递给小女孩。
“嗯,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项小诗。马麻说不可以和陌生人说话的。”
英明笑了,情不自禁的摸摸项小诗柔细的头发。项小诗。丁诗若。那么是她的女儿没错了。
他感到沮丧,只因为……他感到沮丧。
“我不是陌生人,项小诗。我是你妈咪的朋友。唔,算是朋友。”他又揉一下小女孩的头。丁诗若的头发是否也这般如丝的光滑柔软?这念头令他的胃打结。“我要走了,项小诗。东西要放好,别忘了交给妈咪哟。”
他的口气是不是有点像放不下心的爹地?
真见鬼了,他是娄英明。众好汉兄弟都知道,娄英明是不结婚的。
她那么年轻就结婚干嘛?还生了个女儿,模样跟她一样迷人。哦,天哪!
第二章
“你这次真是迷糊得离了谱了,诗若!比那次带小诗出去,回来牵了别人的女儿还要离谱。”
“那女孩和小诗长得好像嘛!而且她自己来牵我的手,又猛叫妈咪,我哪知道她会叫个陌生人妈咪呢?”
“你坐错公车坐到了龙山寺,打电话回来告诉我你迷路了。“我想我大概到了鹿港了”,”云英学着诗若当时茫然的声调。“天下有你这么……这么气死人的人吗?”
诗若咯咯笑。“结果你为了找我,反而百忙中终于抽空去了鹿港。你一直好想去的,记不记得?”
“每个人都长了个跟你一样的大脑,不早就天下大乱了?”云英瞪她,瞪着瞪着,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像我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啊,天下无大事。”
云英翻翻眼珠。“是哦,大伙尽忙着收拾你的杂七杂八小事,谁还有功夫去制造大事?”
“那就天下太平啦。”诗若笑嘻嘻地。
电梯到了六楼B,云英掏出钥匙。“慈禧再世碰到你也要投降了。”
“?,那就没有八国联军那场混战了。”
“好啦,好啦,败给你了,好不好?”
项小诗听到开门的声音,立刻跑到玄关来。
“马麻,妈咪,你们肥来啦!”
“小诗。”诗若抱起她,亲她的颈窝。“唔,小诗好香。”
“嘻嘻,痒痒。”小诗咯咯笑,缩着脖子。
云英把钥匙丢在茶几上,皮包扔上沙发。“小诗乖不乖啊?是不是老师送你回来的?”
“嗯。”小诗用力点头。“小诗很乖,没有和陌生人讲话。”
“唔,果然乖。来,马麻也香一个。”云英凑过来亲女儿圆嘟嘟的粉颊。
“他说他不是陌生人哦,他是妈咪的朋友。”
“什么?”云英和诗若失色的对看一眼,同时问:“什么朋友?”
“啧,妈咪的朋友嘛。”小诗从诗若身上挣下地,跑进她的房间。
诗若和云英都赶紧跟进去。云英紧张地四下搜寻,甚至趴到地板上往孩子床底下看。小奇#書*網收集整理诗则把英明交给她的东西,拿给诗若。
“叔叔说这是妈咪的。”
云英跳起来,白着脸。“什么叔叔?”
“啧,就是妈咪的朋友那个叔叔嘛。”小诗一副马麻好笨的口气。
诗若茫然看向她。“他把我们的驾照和行照送回来了。”
“谁是他?他又是谁?算了,别告诉我,问你也是白问。”云英拿过那叠东西,这一下她的表情也茫然了。“修车单。车子没丢,他把它送修了。”
诗若靠过来看那张蓝色修车单,好像上面会有张照片似的。“谁把车送去修了?”
“我哪知道?问你呀!”
“哈,你都不知道的事,问我可问对人了。”
云英蹲到女儿面前。“小诗,这个妈咪的朋友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小诗摇摇头。“他没有告诉小诗。”
诗若也蹲下来。“他长得什么样子,小诗?”
小诗偏着脑袋,白皙圆胖的食指点在嘴唇边,做思考状。“唔,他好高好高哦,小诗这样看他。”她夸张地用力仰起头向上望。“后来他就和马麻和妈咪这样高了。”
“你开门让他进来了?”云英紧张地屏住呼吸。
“没有哇,小诗不嫩识他嘛。”小诗很骄傲地说。
“好孩子。”云英奖励地搂搂她。“后来呢?他说了什么?”
“他问小诗嫩不嫩识妈咪。”小诗把小手放在头上。“他摸小诗的头,说:“东西要放好,别忘了交给妈咪哟”。”她学得有模有样。“小诗有放好。”
“他摸你的头!”云英喊,“他摸哪里?小诗,你头痛不痛?啊?有没有不舒服?”
“哎哟,拜托,云英。”诗若叹道:“他要是有坏心眼,我们回来小诗就不会在家了。”
云英也明白她是紧张过度,可是还是忍不住生气。“这个刘老师也真是的,她明明答应可以陪小诗直到我回来。怎么可以把个四岁的小孩一个人留在家里呢!”
“都是我的错。”诗若罪恶地说:“还好小诗没事,车子也没丢。”
“这个人居然找到家里来了!”云英站起来,环顾女儿房间,想到不久之前有可能有个坏男人闯进来,而她的宝贝心肝一个人在家,她浑身发起抖。“不行,他来一次,就会来第二次。不行,我要搬家……”
诗若也直起身,心里的罪恶感加深。“你不要急嘛,云英,他不过把证件送回来,而且他还把车子送去修了,足见他没有恶意啊。”
“你还说呢!撞了车你还去玩什么过五关,玩得车子不见了都不知道。你居然把车钥匙交给一个长得什么样子你都没看见的人!还把驾照、行照全留在车上,否则他怎么会知道这里的地址!”
“小诗有看见哪。”小诗插嘴道。
“看见什么?”两个女人又蹲下来。
“那个叔叔啊,他长得好像刘德华哟。”
云英颓然往后坐在腿上。小诗看任何她看得顺眼的男生都像刘德华,光是她读的幼稚园班上就有十几个刘德华。
“我想我还是回家去住好了。”诗若用手抹一下脸,咬住下唇。“否则不等我爸妈回来,你这里就会因为我而出大乱子了。”
“哦,诗若。”云英歉然搂住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对你大吼大叫。我没有怪你,我是听到小诗……我太急了。”
“我知道。要是小诗今天真的有什么意外,我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更没有脸再见你了。”
“好了,好了,小诗没事,车子也没丢,事情过去就算了。你可不许回去。你一个人在家,万一来个开错瓦斯,弄错插头搞得电线走火什么的,干爹干妈回来,我可没法向他们交代。”
“可是……”
“别说啦,今天算是一场虚惊,走,我请客,我们出去大吃一顿。”
“?,马麻请客,去麦当劳啰!”小诗高兴地拍手欢呼。
诗若最怕麦当劳,不过每次为了小诗,她也只有勉为其难。“不,今天妈咪请客。”
“你请什么客?我还没发你薪水呢。你上个月的钱早就丢到水里了吧?”
诗若对经济和数字全无概念,往往不知不觉,钱怎么花光了都不知道。云英常笑她简直是把钞票丢进水里,连声音都听不到。
“噫?庆祝我找到新工作啊!”
“你?”云英大感意外。“你今天去应征,被录取了?”
“我不是告诉你我去过五关嘛。”
诗若详细报告她的过关过程,十分得意。云英听得目瞪口呆。
“你真的告诉人家他们该自己检讨和反省?”
“对呀。”
“还让公关经理去挨骂?”
“如果是他的错,有什么不对?”
云英一掌拍下额头,大声呻吟。“而他们居然录用了你?”
“是啊,下星期一开始上班。”
“你说的对,他们公司是有问题。像你这样满口胡言乱语,笔试交白卷,竟然能过关……这家船运公司叫什么名字?”
““英明”。”
“我看该改个名字,叫“胡涂”。等等,“英明”?怎么这名字好熟的感觉?”
“大概“英明船运”很有名吧。哎呀,”诗若大叫,“我本来可以至少答对一题的嘛,“列举国内外五个著名船运公司名称”。“英明”不就是其中之一吗?”
云英摇摇头。其实她常常羡慕诗若的迷糊劲和她的无忧无虑。若她也能如此就好了,也许她会快乐些。不过有些人,像诗若,迷糊归迷糊,却傻人有傻福,经常奇迹地逢凶化吉。
她就没这么幸运。她这一生就那么一次胡涂,便一失足成千古恨。
小诗是那次错误中的唯一收获,女儿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光辉。
“云英,你怎么啦?”好友眉间的愁郁,使诗若停止述说今天在“英明”的奇人奇事,关心地拉起她的手。
云英她的手。“我在担心哪,你这么心无半点城府,去到那上班,可不像在补习班这么单纯。公司里争名夺位,勾心斗角的,我看你做不到三天就要被判出局,再不吓也吓跑了。不过没关系,去练一练也好,说不定会教你的脑子练根筋出来。反正我这随时欢迎你回来。”
诗若不是不喜欢补习班的教课工作,她也自知她不适合太复杂的环境。正如云英说的,她脑子少根筋。不过她不相信她这辈子只能教教小孩子英文,她固然很快乐,可是人生还有比快乐更重要的事,不是吗?
问题是,那是什么?
※※※
啊,又是下雨天!真要命!上班第一天,眼看着她就要迟到。她为了以防万一,还特地提早了一个钟头出门。
诗若从好不容易挤上去的公车。一连迭声一路喊著“对不起……借过……”,好不容易又挤下公车,结果发现她竟到了南港。
唔,至少这次她没有笨得以为到了鹿港,或某个南方小镇。但是她把雨伞忘在公车上了。等她终于拦到一部计程车,她特地昨晚就挑好的米色亚麻套装,准备今早隆重登场,已经成了水麻贴在她身上。透明丝袜也紧紧黏着她的双腿,变成名副其实的第二层肌肤。
今早起床发现下雨,她就该另选一套衣服的,明知道麻料一碰到水就会皱缩的嘛。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司机先生,拜托,能不能请你快一点?我今天第一天上班,我快迟到了。”
司机扭头看看她。“没问题,小姐,不过你要先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呀。”
“我还没说吗?真对不起。我到敦化南路“英明商业大楼”。你知道吧?”
“开玩笑,台北没有我不知道的啦!看我的。”
咻!车子像火箭又似蛇般地开始在车阵中穿梭,诗若吓得闭上眼睛,紧紧抓住车门上方的扶手。
※※※
现在气象报告还真准,说下雨就真的下雨,半点没有折扣。
说到折扣,今天约喝早茶的香港仔客户,是讨价还价的顶尖高手,英明最厌烦和这种人打交道,尽管他是常胜将军,打这种仗总有种打泥水仗的感觉,赢得不爽又不快,实在有违他父亲为他取名“英断、明快”的豪名。
坦白说,英明很不喜欢他的名字。尤其不喜欢他父亲把公司和大楼都以他的名字来命名。挂一张他的放大照片不是更显目明确吗?害得每回有人问他的大名,他总要如此回答:““英明船运”的英明”,或““英明大楼”的英明”。
瞧,搞了半天,倒像他是以公司或大楼而取的这个名字。
英明也很讨厌人家称呼他“老板”,“娄先生”勉强可以接受。好歹总要让人对他有个称谓。他固然不喜欢“英明”其名,他更不爱作兴取个没名没堂的英文名字,碰到外国客户,他们便叫他Ming。这个不错。中文显得土气的“明仔”,英文念起来,一口一声Ming,很有点他是他们的命的调调。殊不知他是要他们的命──钞票。
他看看表。小罗怎么开个车开这么久?正张望间,一辆黄色计程车冲锋车似的刷地来到英明面前。他往后闪得快才没被它撞倒。
英明刚立稳,计程车后座门砰地打开,这回他没防到,给门打个正着,当场一屁股跌在地上。不料更糟的还在后面,一个炮弹弹出车门,不偏不倚降落在他身上。
诗若急着下车,没注意看,只觉鞋下一绊,膝盖一弯,整个人便脸朝下扑了下去。
“啊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