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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清晨,展陶刚推开木屋的门,就与急匆匆的小桃撞了个满怀,展陶自然无事,小桃头跟撞钢板上了似的,疼的龇牙咧嘴道,“你怎么不看路,痛死我了。”
展陶不与她争辩,不由好笑道,“这一大早的,忙着赶集啊?”
“今早三十二皇子远征大胜归来,作为天国子民,我当然得去看看。”小桃莫名烦躁,一把推开挡路的展陶嗔道,“哎呀你不懂,别拦我道,起开起开!”
展陶紧忙躲闪,看小桃一溜烟跑了,那神采奕奕的模样,充分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不仅是愚昧,看来这股子追星的狂热,无论在哪都是一样一样的。没有信仰的人们,只好将崇拜寄托到凡人的身上,那些光辉的身影并非神明,只是被极力包装的完美无瑕,供人瞻仰寄托多于情感。
大街小巷水泄不通,以入城口为最,放眼望去尽是攒动的人头,大概这是东坡先生门前最冷清的时候了,展陶不想错过机会,反其道而行之。既然大家都去看三十二皇子了,那他便去会一会那很有名的东坡老先生。
果然,如预料中的一般,东坡府邸门庭冷落,展陶上前三叩大门,静等片刻后,又是三叩。这回他比较有耐性,毕竟是抱着必成的信念来的,说实在的,他不想在此人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仅有此回,若再闭门不见,就没有下次了。僵持了一个钟,就在展陶略生躁意时,门忽然开了,一位白净小书童探出圆圆的脑袋,奶声奶气地问道,“你是谁?想见先生,可是要有请函的。”
“小不点,告诉你家先生,我是那个世界来的。”展陶瞅这小小书童,见他脸颊两边生着红晕,整个人像只白面包子,又肉又软,不由心中生喜。
小书童听完,“唰”一下把门关了,隔了两柱香的时间,门又开了,书童让开一条道,毕恭毕敬地说道,“先生说了,您里边请。”
展陶点头,提步跨过门槛,这才迈入东坡府的大院。环顾四处,打量着内院的格局布置,展陶发现自己想错了。若从一件衣裳能看出一个人的品位,那么放大来看,院落的摆置,则能彰显一个人的气度和眼光。与整座府的浑然大气不同,内堂收敛低调,风雅而不落俗套。小书童在青砖地上晒着字画,粗略一看估摸着有十多幅,眼下烈日当空,小书童偏生把字画拿去屋檐阴凉处晒,展陶不解,走过去细问,却不料小书童毫不客气地翻着白眼道,“高温会让墨迹消融,等再凝固就走样了,这可是常识。”
“讲究。”展陶沉吟,摸了把下巴,往屋内走去。
室内很凉快,因为外表平平无奇的墙冒着冰爽的白气,主坐上一中年人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看着来者访客,不悲不喜也不做声。出于礼节,展陶微微躬身,唤了声,“见过先生。”
“请坐。”中年人看了眼身边的客座,示意道。
“来这多久了?”不等展陶回复,东坡先生紧接着又道,“可曾去那虹桥看过?又或者,饮没饮那天池之水?你不会连那享有盛名的通天塔,都没去瞧瞧吧?”
展陶语塞了半天,良久才道,“没看……又如何?”
“躁!”东坡先生喝了声,忽而莫名恼火,整个人弹了起来,面红耳赤道,“有这么急吗?来这的第一件事就是投奔我?”
展陶继续语塞,这东坡先生……还真是一个让人无话可说的人呐。又顿了许久,展陶好不容易酝酿起情绪,试图为自己解释道,“您想多了,我没去,只是因为不感兴趣而已。”
“噢。”东坡先生恍然,也不觉着尴尬,稍稍放松了一些道,“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还行。”展陶想了想,问道,“您知道如何回去么?”
东坡先生瞪大眼睛,倒吸了口凉气,“回去?为何要回去?!”
展陶愣了会儿道,“所以,您从来没想着回去?”
东坡先生沉默了一阵,“开始有些不习惯,不过你想想,活在人世饱经磨难,何不在这天国求得大自由,多怡然自在。”
“看来,我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展陶起身,作势欲告辞。
“你会后悔的!”东坡先生在后边喊道。
这会儿展陶已经到了门口,他的背影很坚定,“我不会。”
“可人是会变的!”东坡先生追了出去,神情有些激动。
展陶止步,回头看着东坡先生认真地说道,“但我是不会变的。”
东坡先生愕然,他其实不老,只是喜欢故作老态,他挣扎了许久,重新做了个邀请入室的姿势,“我改变主意了,你确实有资格饮我的茶。”
展陶并不感到意外,笑着点头,随即又走了回去。东坡先生见他落座,定了定神,中气十足地朝外叫道,“来客,上茶!”
试探结束,东坡先生直奔主题,“【电子通道】的输送是单方向的,这些年我尝试了很多次,无一例外的失败了。上一次,我失去了中指。”
说罢,东坡先生朝展陶竖起中指,叹息道,“好在天国科技够先进,用可塑合金作骨,复制臀部皮层的细胞作皮,才造了根逼真的指头。只可惜,还是不如从前的用的舒坦。”
第160章 :夜有人等()
“您在这只身一人过了一百多年?”展陶觉着不可思议,以人类的寿命而言,这也太惊人了。
东坡先生平静道,“是一百四十一年,今年我已经一百九十二岁了。表情不要太夸张,这在天国人的年龄中,尚处于壮年的阶段。”
“已经研发出了改良基因的药物么?”想来想去,展陶只能做此设想。
“更高级。”东坡先生点燃旱烟,深吸一口后吐了个烟圈,神奇的一幕发生了,烟圈以肉眼可见的极缓速度变化,这过程像经过了处理的慢镜头,他道,“在天国,时间是可控的。”
不理会展陶的愕色,东坡先生继续说道,“起初的时候我也很吃惊,可后来想想,也没什么不好理解的。在天国,时间是切实存在的东西,看得见也摸得着。不过,这需要去练习。”
“可是,我什么也看不见。”展陶凭空胡乱抓了几下,除了空气,他什么也未触及到。
“所以需要练习。”东坡先生晃着脑袋道,“这是讲究天赋的,不同人对时间的掌控程度不同,比如天后娘娘,她的域不仅大到覆盖整个天国,还能减缓八倍的时空流速。”
展陶这才理解小桃说过的话,原来延迟地核衰弱,是以这种方式做到的。紧接着,东坡先生眉宇间多了分凝重道,“你应当见过娘娘了吧?”
见展陶点头,东坡先生顿了片息,才谨慎问道,“你觉得娘娘是个怎么样的人?”
这回展陶也思考了一些时间,他回答的很小心,“她是个很自强的女人,对夫君也很忠诚专一,她热爱子民,也镇得住群龙无首的朝政。”
“既然她是这样一个女人,那我为何要活成现在这副模样?”东坡先生挠了挠耳朵,显然不喜嘉奖的言语。
“所以,我推翻以上所有言论。”展陶做出最后总结,“她是个表里不一,极有心机的女人。”
东坡先生忽而情绪激动,掌握座椅扶手剧烈颤栗,因为太过生气,眼睛瞪得太大,露出太多眼白,看起来有些渗人。他悲愤道,“我不贪慕虚荣,娘娘要杀我!我不深入浅出,娘娘要杀我!我不视财如命,娘娘要杀我!我不装疯卖傻,娘娘要杀我!”
展陶咽了咽,只觉着喉咙发干,问道,“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因为她担心我说出那个秘密!”
“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帝上的人口转移计划,被她篡改成了一次有预谋的侵略殖民!”
“她希望我变成一个死人,因为死人是永远不能张口说话的!”
“我已经沉默了一百多年,愧疚了一百多年,今日终于可以讲出来了,实在痛快!”
展陶陷入深深的震惊中,短时间难以回神,他怔怔道,“如果这就是真相,那么杀死天后,这一切不就可以终结了么?”
东坡先生不以为然,摇首道,“眼下三十二皇子回来了,朝中娘娘更是如日中天。不过,好在你来了……”
从东坡府中出来,展陶回到自家庭院中,备好宵夜待她回家。今日他心情有些复杂,便没叫上小桃一起。天国的夜极为漫长,展陶曾做过估算,少说也是白日的三倍,所以天国人大多时间在休息,不过于他们而言,不存在浪费生命一说,因为他们掌控着时空的流速,这实在是再好不过的本事了。经过合理调养回复,蛊雕的离魂稳定了不少,不再如烟尘般缥缈,多了些触手可及的实质感。
“你在想什么?”展陶问它。
“也许它还没死,那枚龙蛋……是它转生的机会!”蛊雕忽而神神叨叨的,这话它不知讲了多少遍,展陶不知又听了多少遍。
犹记得那天,化蛇燃烧神魂,如飞蛾扑火只为一次绽放,它败了,残魂消散神魂不再,这世间再无它的半点踪迹,除了……那一枚不知何年何月能孵化的龙蛋。提到此事,展陶也很沮丧落寂,他道,“可这世间还有龙么?”
蛊雕反驳道,“前不久才见过一头!”
“那是龙尸。”虽说很残忍,可展陶觉着还是该直面现实,他道,“只有龙能完成孵化,若不能找一头活的龙,一切皆是无济于事。”
蛊雕眸子彻底黯淡了下来,它幽幽飘走,反复呢喃着,“你怎么这么傻……”
展陶永远没法理解蛊雕的心思,没错,于他而言,化蛇之死,等同于失去一位挚友,一位名师,一位睿智的长者。可对蛊雕而言,远没这么简单。夜深了,天渐渐暗了下来,还不见小妹的身影,展陶心生忧虑,起身找来油灯,指尖弹出火苗,将其点燃。压抑沉顿的黑暗笼罩大地,夜晚的天国少了几分仙气,被阴霾渲染得沉重生硬。
有访客打破了这份令人不适的宁静,展陶看清来者,不敢托大傲慢,服服贴贴地起立躬身唤道,“见过娘娘。”
语落,想起东坡先生的警示,展陶胸腔里敲起沉闷的鼓点。他并非一个盲目自信的人,没见过天后出手,身处她人地盘上,光是这几点,就足以让他沦落到万般不利的局面。油灯安静地燃烧着,火焰随着抖动发出轻微炸响,光线很明亮,足以撑开一小片沉重的黑暗。不知是错觉还是怎的,展陶总觉得因为娘娘的到来,油灯好不容易撑开的空间,被压迫的更小了一些。
“客气了。”娘娘走近几步,眼神久久停驻在油灯上,一抹狂热不留痕迹地闪过。
展陶也不多言语,闭嘴坐下。天后娘娘把眼神从油灯上挪开,语气轻飘飘的,“看不出,你还会做菜?在你们那,这难道不是女人该干的活儿?”
听这话,不知为何心生酸楚,展陶幽幽一叹道,“娘娘不知,世道已变,当下的女孩儿已经不做饭啦。”
娘娘有些吃惊,瞪大眼睛道,“怎会如此?”
“女孩儿们常说,连生孩子这么累的事都做了,还有什么理由叫她们做饭呢?”
娘娘听了,神情募地暗沉了下来,这脸变得着实太快,展陶措手不及。
第161章:山上有位老爷爷()
旺盛的火苗,因为天后的怒意而剧颤,它几近熄灭,可随着怒火的消散,还是重新稳定了下来。它如一株疾风中乱舞的小草,虽然弱小,但韧性十足。娘娘拿筷,在展陶惊讶的目光中,安然自如地吃起饭。她吃的不急不缓,以一个非常适中的速度,把食物送入口中。她的吃相很好看,即便年龄摆在这,可那张脸并未因为时光,而褪去太多姿色。
“不错。”吃完,娘娘给了个中肯的评价。
展陶看着空空如也的餐盘,久久说不出一句话。吃相好看,这食量也不可小觑啊。娘娘接过展陶递来的餐纸,擦了擦道,“你很不错,饭烧的不错,人长得也很不错。”
这毫不掩饰的夸奖,令展陶略感脸热,他刚想要谦虚几句,却只听娘娘又道,“你今天真该去见见我的润儿,那样你就会知道,我的话是半点没错的。”
展陶没过多在此话上斟酌思忖,他想了想,转而说道,“我去见过东坡先生了。”
“喔?”这是个转音,颇有好奇询问的意思。
展陶不犹豫,很认真地说道,“他口中的您,而现在的您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天后的脸平静的像一潭死水。
展陶沉默,过了很久才道,“说真的,您会杀我吗?”
天后忽然笑了,是那种仰天痛快的笑,笑声足足持续了五息,她停下来时眉宇间还有残余的笑意,“夜深了,好生歇息,走了。”
天后走后,展陶这才猛然意识到,真的很晚了,小妹还没归来,可是遇了什么不测?他不安起来,再也坐不住,径直向山脚奔去。天国地形复杂,大多未经人工开拓,保留了相当之多的原始山脉,这其中牧小枝常登的那一座无名山,便属这三千大山之一。一路举着油灯,避开仙禽异兽,踩着夜风赶到山脚营地。
为了安泰民生,提防异兽扰民,三千大山早列入朝廷管制名单内,每座山下都有驻兵看守,天兵常驻自会扎营。因每日枯燥至极,天兵酗酒做乐,却是把军规弃到了一边。展陶见此地酒肉臭气熏天,心中顿生鄙意,可奈何小妹下落不明,他叫蛊雕上山寻人的同时,也只得好生找天兵们打听。想从醉鬼嘴里问个正经,从来不是件容易事,不待展陶细问几句,那神智不清的天兵便怒了,手上开始推推搡搡起来。
展陶心里正急躁着,见问不出个结果,便懒得同他耗,一把推开直往山上去。欣喜是,这会儿牧小枝在山口子上现身,她见展陶神情焦急,也是非常不好意思道,“哥,我忘了时辰,让你担心啦。”
展陶怎会怨她,只怪自己太不小心,警惕心不够,小妹登山自个儿应当紧跟着才是,此事也是给他提了个醒。小妹无恙,展陶心中巨石落地,本有些高兴,可偏生有人来破坏他的兴致。适才饮酒上头的天兵,被展陶一推后昏了头,情绪高涨喝上几声,便怂恿了一伙儿失智者,前来找回场子。事实证明,所谓的“神明”也并不高尚,又或者,他们之中也分善恶,道德也有高下。
“哥,不要冲动。”牧小枝见展陶拔刀,轻轻拉着他的袖子,细声道。
展陶可没丧失理智,他很清楚,眼下动手对他们而言是极不利的,不利的并非殴斗本身,而是由此事衍生的后果。他们本处境艰难,实在不该再惹出事端。可是,若是这些天兵危及了他们的安全,那展陶除了奋起反抗之外,别无他法。
就在局势剑拔弩张之时,展陶察觉到,身边牧小枝的体表温度有些异样,他侧头看去,发现她的双眼有一团纯净的白光在燃烧。深山里有异响,随着一阵树叶的抖音,一群漆黑的蝙蝠破空而来,那惊人的数量给予人极大的视觉冲击,简直就是涌动的黑潮。天兵们不畏惧一两只,哪怕是十多只血蝠,可成百上千只血蝠,那是万万不敢与之硬斗的。
血液涌上头颅,冰凉的汗液渗入脊椎尾端,他们酒醒了不少,惊惧地尖叫着躲入帐内。这忽如起来的变故,也把展陶惊得不轻,刚想拉小妹开跑,却听牧小枝不在意道,“哥,没事的,它们是我的孩子。”
这话听耳里有些渗人,展陶明白过来,有些吃惊疑惑,但眼下不是答疑解惑的时候,只得趁此机会远远遁走。回到庭院,小妹咯咯直笑不停,对自己戏耍天兵的举动颇为得意。展陶忙问她,“进步这么快?以前不是只能控制一两只的?”
“哥,一直没同你讲,这些天我在和一位很厉害的老爷爷学习喔,他教了我许多使用能力的方法,真的很有效呢。”牧小枝喜笑颜开道。
“老爷爷?”展陶惑色更甚,“他是什么人,为何要教你?”
牧小枝讲起缘由,原来,她口中的那位老爷爷住在山上,因为腿脚不便行动,平时就由牧小枝为他代采下山药。展陶听了,总觉着这事疑点重重。首先,对于牧小枝的特殊能力,展陶至今一筹莫展,而这老爷爷,却是轻而易举地将能力开发拓展。这等人物,想来不会简单,而这等人物竟住山上甘做隐士,其中定有隐秘。
“他是位很好的老爷爷。”牧小枝笑意不减,眉目喜人道,“他那只虎斑猫,也是可爱极了。”
见牧小枝如此赞赏有加,展陶心中更是生奇,无论出于何种考虑,本着作为家长负责人的态度,他也该跟着小妹上山,去会一会她口中的“老爷爷”。
“对了,老爷爷还很博学呢,他一眼就看出了我这是枚龙蛋,还教我如何孵化养育幼龙。”牧小枝抚摸着龙蛋鳞纹道。
不仅是展陶,这回连蛊雕离魂也受惊了,它过于澎湃,而声音发颤道,“这龙蛋……真能孵化吗?”
“对啊。”牧小枝肯定地点头道,“等我学全了孵化方式,至少有九成的把握。”
展陶摸了摸鼻子,嘴里念叨道,“很好的一位老人,这形容听着有些耳熟呢。”
第162章:三十二皇子()
自打误入天国,已然过去三月,这儿时空流速与人世不同。常言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经天后大神通减缓后,饶是缩小了差距,却也快有一年了。新年,人世热闹,灯火通明庆新春,而“天上”却是另一番景象。这一天,天国迎来了百年来的第一场雨,第一个晦暗压迫的阴天。展陶坐在二层阁楼的窗沿边,怀中抱着一盆翠竹,他在望着铅灰色的云层发愁。
每天他都会去找东坡先生,商讨回家的对策,其实,他更想问的是,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动手。对于这个问题,东坡先生一般不直面回答,他更常说的是,还没到时候。展陶不明白,先生在等一个怎样的契机,他很焦急,因为他必须回去,他还有很多要做的事情。情绪积累到了一定程度,就需要寻一处发泄,于是,展陶除了日常陪小妹登山外,开始磨砺刀技。
练刀能稍稍安抚下他躁动的心,以至于他能心平气和地去等一个答案。当放开身体的控制权,让其随刀意动,竹林中刀光掠影,青叶啪啪作响,足下落叶走石,灵力肆意释放。在旁观者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