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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他虽然窝在将军府待了一天,但已经听说了阿离父女悬赏找人的事。
阿离点点头:“天太冷,小龙哥夜里没地方去的话,会被冻死的。”
顾南笙听她还那么关心小龙,心里稍微有点不自在,不过面对阿离满是渴望的小脸,他还是伸出手:“跟我上马。”
阿离犹豫一下,想想自己还是六岁的小丫头,不用太顾忌男女大防,就大大方方的拉住顾南笙的手,被他抱着上了马。
后面的几个骑士分别把邱宝生和小山带上马,芸姑不好和骑士共骑,加上明早关帝庙这边也得有人关照,因此她只能留在万和镇。
北风呼啸,扑面而来,打的人脸颊生疼。
顾南笙掀开厚厚的斗篷,不由分说把阿离裹进怀里,严严实实的只让她露出一双眼睛,勉强能看到前面的路。
没等阿离挣扎,顾南笙长啸一声,马刺用力一夹马腹,他坐下的白马如同通人性一般,长嘶一声,四蹄生风,很快就把后面的骑士落下一大截。
苍茫如血的夕阳下,空旷的原野里,只见到一马驰骋,孤独而自在……
纵马疾驰了不知多久,长山府的城门已经在遥遥可见,而光头骑士他们早不知被落下多远了。
顾南笙突然发现怀里的阿离一直没有动静,他的心不由一揪,赶紧放慢了马速。
刚才那么颠簸,这么小的娃娃,该不会被颠的晕过去了吧?
“小丫头?”
顾南笙一念至此,顿时心惊胆战,一边轻声呼唤,一边小心的揭开斗篷,却冷不防正对上阿离清澈安静的眼眸。
顾南笙有些怔怔的低着头:那是一双孩子的眼睛吗?
清莹澄澈,黑白分明,带着撼动人心的纯净,却又安雅平静,有着超越年龄的通透和温柔……
“小丫头,”顾南笙伸出一只手,轻轻摸摸阿离的头发,声音也柔和了起来:“你还记得你娘吗?”
阿离怔了怔,没想到他突然提出这个问题。
低下头,阿离想想那个只存在于别人口中的娘亲,停顿了片刻,缓缓摇了摇:雪艳秋走的时候,她那么小,根本没有印象。
一声叹息从她头顶传来,顾南笙的声音更温柔了,带着淡淡的怅惘:
“我还记得我娘,她是金陵城里秦淮河畔的姑娘,一双眼睛,像你的眼睛一样好看……她特别温柔,每一个认识她的人都夸她脾气好……”
顾南笙把下巴搁在阿离的头上,软软的头发带着淡淡的清香,让他似乎又回到了花香水气里的江南。
“我爹对我特别严厉,马步扎不稳,打我;拉不开弓,再打——可我娘总护着我,爹爹说她是溺爱我,说她‘娇子如杀子’,我那时候就想,将来一定要替她争气,让她能理直气壮的告诉我爹:看,我没惯坏儿子……可是……”
顾南笙的声音凝滞了许久,最终,他更紧的揽住阿离:“小丫头,我们都是没娘的孩子……”
阿离乖乖的任他搂在怀里,像一个给孤独小男孩带来慰藉的布娃娃——甜甜软软的她,安安静静的待在那里,也真的给了顾南笙莫大的安慰……
她一直好奇,顾南笙为什么对她特别感兴趣:因为她会做新奇点心?因为长得特别甜美可爱?
现在,她才明白,或许这些都是原因,但最重要的是,在顾南笙心里,也住着一个对娘亲充满孺慕之思的孤独小孩——顾南笙下意识里,把她也当做日夜想娘的可怜孩子了……
远处传来“嘚嘚”的马蹄声,惊醒了沉浸在回忆里的顾南笙。
顾南笙有些不好意思的放松阿离:他小的时候,也曾跟人倾诉过对母亲的思念,每逢这时候,无论是乳娘,还是大小丫鬟,都会变着法子开解他,哄他;而爹爹听到这个话题,就是喝酒;二叔则只会告诉他:“人生自古谁无死,男儿大丈夫,不要总纠结于此……”
劝、哄、醉酒、教导……那么多的方式,却都不如此刻,这个小丫头安安静静的陪伴,让他觉得更熨帖。
顾南笙揽着这个小丫头,一时间竟然不舍得放手。
马蹄声越来越近,阿离动了动,顾南笙却还是不松手。
“顾哥哥,”阿离轻轻的开口:“没娘的孩子,更得好好的活着。”
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沉沉落到顾南笙的心底,让他觉得眼眶发胀,闷声道:“小丫头,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少爷!”
“阿离!”
光头骑士带着邱宝生、小山终于追了上来,邱宝生没等骏马停住,就滚下马鞍,冲过来,一把从顾南笙怀里抱回阿离:“你没事吧?!”
阿离冲邱宝生甜甜一笑,指指身后:“爹,城门!”
邱宝生看看暮霭中的长山府门,深深吸口气:刚才眼看顾南笙一溜烟的带走阿离,他又气又急,恨不得拽下顾南笙揍一顿。
现在却只能吸口气:阿离好好的,长山府也到了,或许顾大少爷只是喜欢纵马疾驰,才跑的那么快吧。
小白刚来起点发文,一开始没意识到还有做任务的概念,呵呵,继续谢谢“叶落番秋”的打赏,也谢谢“胖妞0915”的打赏,看你总是凌晨来打赏,注意休息哦。
第五十二章 闭门羹()
长山府,素来有“旱码头”的说法,一直以物产丰富、商贸繁华著称。
这里出产的丝绸、琉璃、乌金,每年吸引数以千计的各地商人纷至沓来,采买货物,流通天下。
因此,虽然临近年关,外地的客商陆续回家过年,但这里却还是人流如织,一派兴隆。
阿离和顾南笙一行人刚到城门,就已经约略看到城里灯火辉煌,十分热闹。
顾南笙到了城门口,却有些踌躇起来:他骑的是军马,身后的光头骑士更是标准的骑兵装扮,按律,是不能这么冷不丁跑到别的州府的。
果然,守城的士卒看到他们,立刻一派如临大敌的模样。两个士卒横起长枪挡住城门,另外两个士卒则赶紧跑上城楼,去叫自己的长官。
一会儿工夫,一个四十来岁的什长匆匆跑下城楼,打量一下顾南笙等人,皱着眉头拱拱手:“不知诸位前来,有何贵干?”
顾南笙身后的高个骑士赶紧上前,掏出令牌说明来意,顾南笙也向他客气的抱抱拳:“冒昧前来,还请通融。”
那什长眉头却皱的更紧了:“我家统领只怕不乐意见到光头军的人,你们且等着,我去通报一声。”
说完,那什长也不等顾南笙回话,就自顾自骑马去通报了。
阿离和顾南笙他们只好在城门口等,这一等,就足足等了近半个时辰。
顾南笙望着黑黝黝的城门,苦笑一声:“这边的周统领是关外汉人出身,一向瞧不起降将,以前在南方的时候,他还在战场上吃过我爹的亏——今天倒是我带累你们父女师徒不能进去寻人了。”
阿离和邱宝生都默然:顾家投降新朝,虽然保全了家族几百口人的性命和荣华富贵,但是,却是以严重的损害军人声誉为代价的。
也难怪顾南笙的父亲顾恒,在听到邱宝生“忠臣不事二主”的话时,反应会那么激烈。
他们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那什长终于姗姗而来。
去了那么长时间才回来,这小小的什长却连句道歉或者解释都没有,只是敷衍的向顾南笙拱拱手,语气生硬:
“我家统领说了,这三个民户可以进城寻人,至于光头军,哪来的哪回去,大过年的不要来找不痛快!”
夜色里,阿离清晰的听到顾南笙的牙齿咬得格格响。
那什长却浑似没看到他铁青的脸色:“城门要关了,你们仨愿意进就赶紧进去,不想进就快走!”
随着他说话声,那几个士卒已经开始推动沉重的城门……
眼见两扇城门渐渐要合拢,顾南笙终于强压下心中怒火:“请大人稍待,让这三个民户进城。”
什长连句话都懒得说,只是挥挥手,示意阿离、邱宝生和小山赶紧进去。
邱宝生犹豫一下,向顾南笙作了一个揖,就拉着阿离和小山往城里走去。
阿离回过头,借着城头明灭的灯笼光芒,只见顾南笙坐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狭长的眼睛微微眯缝着,眸色幽深,神情如铁。
这个在万和镇说一不二的少年,在长山府,却受到了一个小小什长的侮辱,偏偏还不能痛痛快快的打回去。
注意到阿离的目光,顾南笙眼神闪了闪,向她展颜一笑,生硬的线条终于略略柔和了几分。
阿离深吸一口气,回给他一个最澄澈、感激的笑容,心里却蓦然想起前世的一幕情景:
那也是一个冬天,身在勾栏院的阿离听到客人们羡慕的议论:皇太子的亲信、五品千户顾南笙回乡祭祖,万和镇以及附近的长山、颜山、松陵等州县,所有的文武官员、乡绅士子提前三天就齐聚万和镇,席开百桌,恭迎这位年轻的朝廷新贵。
然而,等足了三天之后,这位年轻的顾千户终于大驾光临,却根本没有和大家把酒言欢,冷着脸受了大家的拜见后,他竟然就自顾自的揽着两个青楼女子退席,自去寻欢作乐了!
他的桀骜做派,让在场的官员、士绅都丢大了脸,偏偏众人还都不敢得罪他,只能一个个像吞了苍蝇一样,嘀咕着“晦气”,灰溜溜的各自散去。
前世的阿离,只把这些当成逸闻笑话来听,而这一世,回想起那些传说,心里却百味杂陈——顾南笙,从来是一个骄傲而记仇的性子!
城门在阿离等人的身后严严实实的关上,将顾南笙和几名光头骑士隔绝在外面的荒野中。
“这个时辰,万和镇也要锁门了,”一个士卒幸灾乐祸的笑:“这几个光头军就等着喝一宿西北风吧!”
“球!”另一个老兵低声笑道:“人家在万和镇面子大着呢,叫开城门还不是小事一桩?再说了,就算进不了城,这一路上有窑子有民户,只要舍得花钱,哪里不能舒舒服服歇一宿?”
什长冷笑:“下面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还逛窑子?”
一群人顿时猥琐的笑起来。
什长笑了一阵之后,才转向邱宝生:“你们要寻人?什么人?”
邱宝生递上阿离画的画像:“军爷,是小人一个子侄,这是孩子的画像——长山府地方大,还请军爷指点一下,哪些地方容易有外来的人口。”
借着递画像的功夫,邱宝生已经不动声色的把一小块碎银塞到什长手里。
那什长掂量了一下手感,脸色立刻好看了几分:“这长山府少说也有十几万人,你们可不好找啊……”
说着话,那什长“哗——”一下展开画像,那不由却愣了愣:“这是你画的?”
邱宝生摇摇头,有些骄傲的看向阿离:“是小人的闺女画的。”
阿离低下头:邱宝生对她“神仙救命”的说法深信不疑,因此看到她突然会画画,也没觉得太奇怪,只不过因为有了先前的教训,邱宝生面对外人,绝口不再提她曾经险死还生的事。
那什长看看小小的阿离,又看看手里的画像,啧啧几声,忍不住道:“可惜是个丫头,要是个男娃就好了,可以给我们统领的公子做个书童,我家公子最喜欢笔墨丹青了。”(刚刚发现今早的定时发布没成功,汗……手动发布,不好意思。)
第五十三章 看戏()
邱宝生又和什长攀谈了几句,得知这两日,长山府内外并没有发现冻伤冻死的少年,才略略放下心来。【 】虽然还没有小龙的确切消息,但既然到了长山府,他们总要在城里转转,碰一下运气再说。
因此,离了城门,邱宝生就带着阿离和小山,沿着大路往城里走。
“这个时辰,各家各户都快睡了,”邱宝生抱着阿离,一边走一边说:“咱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找小龙……”
“爹,”阿离指指远处:“你看那边——”
邱宝生和小山顺着阿离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百十米外的一处路口,格外的热闹,人流攒动,有抱孩子的、有扶老人的,大家从四面八方聚过来,又都热热闹闹的往一个方向走去。
邱宝生他们疑惑的快步走过去,等走近了,只听人们大声谈笑着:
“大春哥,你咋也出来了?迷上戏台上的贵妃娘娘啦?”
“去你的,让你家嫂子听见,还不罚我倒尿盆!我是来看星宿老爷的!”
“对,听说编这出戏的洪大才子是文曲星下凡,俺也想看看这天上的星宿老爷长啥样……”
邱宝生听的如坠雾里,拉住一个路过的中年人,陪笑道:“这位大哥请了,请问大家这是去哪里?”
那中年人打量一下他们三个人,笑道:“你们是外地人吧?怪不得不知道,俺们统领老爷家的公子,请了一位江南大大有名的洪才子过来,排演了一出戏,叫啥沉香……沉香亭,从昨天开始,在魁星楼演戏,我们都去看热闹呢!”
“江南……洪才子?”邱宝生琢磨了一下,突然眼前一亮:“是‘江南妙手’洪昉思?!”
“俺也不知道他是啥妙手,反正听说是皇帝老爷都夸奖过的大才子,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俺们统领公子那么尊贵的人,都想拜他当老师呢!”
中年人的伙伴已经走到前面了,催着他快点跟上,中年人顾不上再炫耀,丢下一句“跟着去看看吧!”,就疾步追上同伴,说笑着消失在人流中。
“宝生叔,那个什么妙手,是名角吗?”小山羡慕的看着涌动向前的人流:“竟然有这么多人去听他唱戏……”
“不是名角,”邱宝生摇摇头:“是一位大才子,听说在江南写了很多戏,甭管哪个戏班子,只要唱他的戏,就一定能红!
据说太皇太后七十大寿的时候,宫廷御用戏班——南馆的管事公公还专门下江南,请他写过戏呢。”
阿离和小山都听得咂舌不已:“这么大本事,那不成了咱梨园行的活祖宗?”
邱宝生听他俩说的有趣,也不由笑起来:“哪个戏班要能请到他,真当祖宗供起来也愿意!”
阿离的眼睛里满是璀璨的光芒:“爹,咱们也去看看吧?”
邱宝生稍微犹豫一下,终究挡不住对偶像的仰慕:“行!咱去看看——小龙要是在长山府,肯定也不会错过这个热闹。”
人,满坑满谷的人……
等阿离三人随着人流,跌跌撞撞的终于挤到魁星庙时,顿时就被眼前的场面惊呆了:
魁星楼前宽敞的广场上,已经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空地,上千号人,把地面挤得水泄不通,不仅如此,附近的屋顶上、树上、石头上,也都爬满了人。
天上,不知何时,丝丝缕缕飘起了雪花……
阿离坐在邱宝生脖子上,比周围的人群都要高出一个头,她四下看去,只见纷纷扬扬的雪花下,人们依旧兴奋地、期待的盯着魁星楼前的戏台,没有一个人,愿意离开……
“怎么还不开演啊?”
“今天杨贵妃该进宫了吧?”
“嘘,听说洪大才子还在改唱词呢,他觉得皇帝老儿的唱词还不好……”
“喔,那再等等……”
雪夜中,人们竟然真的就毫无怨言的站在那里,等着洪大才子改唱词……
催场的鼓声响了一遍又一遍,人们谈笑着、跺着脚、呼朋引伴,那一张张充满期待的笑脸,让阿离目眩神迷,第一次感受到戏曲的魅力……
一声悠长的道白终于从后台传来:
“贵人请了——”
人们顿时欢呼起来!
戏要开场了!
上千人的欢呼,从戏台近处向远处蔓延、向广场四周扩散,如同一波波海浪涌过来,击打着阿离、邱宝生、小山以及在场所有的人,让他们的心战栗不已……
阿离的一颗心,也似乎被一只手紧紧的揪住了,她远远望去,只见戏台上场口处,写着“出将”字样的帘子挑了起来,扮作大太监高力士的一个丑角率先出场了。
人们又是一阵山呼海啸的喝彩声!
“碰头好!”邱宝生脸上的笑都有些颤抖:“这角儿有人缘!”
高力士四下一望,脸上是似笑非笑的神情,就那么简简单单的一望,阿离却觉得他似乎看到了台下每一个观众,和每个人都产生了一次眼神碰撞。
“恩波自喜从天降,浴罢妆成趋彩仗……”
悠扬婉转的唱词响起来,人们又是一阵喝彩声!
两名彩衣宫女执着彩扇上台了,在扇子的遮隐下,一名旦角彩绣辉煌,脚步轻盈,款款而出……
那半遮半掩的长扇,遮住了旦角的芙蓉面,却露出风流袅娜的身姿,让台下的人情不自禁的屏住了呼吸,睁大了双眼,等待着扇子散开,等待着绝世的美人露出真容……
“六宫未见一时愁,齐立金阶偷眼望……”
在两名彩衣宫女的齐吟声里,刚刚踏入大唐宫廷的杨玉环、春寒赐浴华清池的杨贵妃,终于露出了真容……
那精心描画的容颜、宜嗔宜喜的神情,不需要开口,就引得台下大胆的浮浪子弟大声叫好!
“奴婢高力士见驾,册封贵妃杨氏,已到殿门,候旨——”
鼓乐喧天声里,风流倜傥的唐明皇上场了,一代千古流传的爱情故事,正式拉开序幕……
台上的帝王佳人,金风玉露一相逢,台下的数千观众,看的如痴如醉……
第五十四章 小楼()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当魁星楼下的人们站在雪地里,如痴如醉的欣赏戏台上的悲欢离合时,阿离的空间力量,却突然提醒她转头,看向魁星楼东侧那座二层小楼。
小楼默默伫立在黑暗的雪夜里,如同一只模糊的、巨大的兽蹲在那里,楼上绣帘低垂,黑黝黝的,阿离看久了,才能发现绣帘后依稀有隐隐的火光闪耀,应该是楼上有人,而且生了一个小火炉,用来取暖和稍微照明。
有人在那座小楼上?
阿离皱了皱眉,转瞬又释然了:从那座小楼的二层看下来,魁星楼下的人流、戏台上的生旦净末,都能看的一清二楚,倒真是看戏的一个好地方。
这人倒是会享受,选择了一个离热闹最近、却又最清净的好位置。
该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