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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神箭手兄弟!”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岭西老兵说:“不如你先退到后面去吧。这里太危险了!”
徐从适一时没有回答,他旁边一个右腿残废了的校尉哼道:“兄弟,不用怕,胡虏真冲近了,我们给你挡箭!”
听到了他们的话徐从适心中不由自主地涌动着一阵暖流,但他很快就压制住了。
“嗤!这都算怎么回事啊!”徐从适嘟哝了一声,以一种很微弱,很微弱的声音跟自己说:“我可是准备回中原的啊,弄得这么多人记得我,我还怎么回去?”
——————————徐从适的内心在交战着,他之前躲在杨信的光芒之下,身处阴影之中,虽然也升了官却很难被人记得,但现在却不再是“杨信的副官”,在这万众瞩目之下一箭成名!一种澎湃的自豪感在内心深处暗涌着,唐军将士对他的看重也让他有一种难以掩抑的激动。
他隐隐感到,这一战之后如果不死,未来自己的命运恐怕将由不得自己了!
——————————远方,萨图克的大纛再次移近,他本人更是到了直接指挥战斗的前线,回纥军在他的催逼之下正在压榨出最后的潜力,郭威似乎嗅到了什么,竟然也放弃了全盘指挥,带领亲手训练的近卫兵冲到了折叠台下的车墙附近!
这是关键的局部了!
这一刻,他要力保车阵不失,也就要力保堤防的决溃!
“郭将军来了!郭将军来了!”
前方传来了不妙的响声,几十个回纥齐声用唐言大呼:“汝等大将郭师庸已死!车阵之内唐军快快投降!汝等大将郭师庸已死,车阵之内唐军快快投降!”
声音传了开去,使得战场上的唐军都发出了惊呼,车阵之内许多弓弩手和工兵、民兵听到之后竟然也忍不住手上一停!
郭师庸死了?
留守大帅、上将郭师庸死了?
从昭山夜战以后,郭师庸就一直作为军中的主要训练官,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姑臧军营,就是民兵系统、工事兵系统的不少规矩也是由他修补,可以说唐军中的大部分人都直接或间接地受到了他的恩润,虽然有不少年轻人总是背地里骂他古板、老顽固,然而这时候听说了他的死讯,在那一刹那间脑际晃过的却就都是他的好处来了!
这位老将军死了?
留守大帅都战死了,那这场仗……“别听他们的,别听他们的!”几个灵敏些的队正、校尉大叫起来:“这是谣言,回纥人的谣言!是胡虏的谣言!不要相信!”
谣言?对!胡虏说的哪里能够相信!
只是在这一刻却又许多人心中笼罩了一种不祥的乌云。
——————————心理战并非回纥人唯一的手段,在距离车墙不到五十步外,一队骑兵开始了冲击,冲在最前方的乃是一队黑衣骑士,他们将自己绑在马上,同时冲击的方式也显得很古怪!他们身上似乎携带着什么东西,当冲击的时候在黑袍之下晃荡着,唐军的弓弩手可不是吃干饭的!弓箭密集地朝这里瞄准,然而这些人死了一批又一批,终究没能阻截住他们接近车墙!十余匹马撞了上来,撞得车墙一阵晃动!
“找死!”
构成车墙的车厢是铁皮的,却不是密不透风的一块,而是有许多或圆或方的小洞,平时用铁片遮住,就像很小的窗户一般,敌军撞到跟前则忽然从车厢之中将长矛捅了出来!就像刺猬忽然伸出了他们的尖刺!
所有撞上来的马都马上被顶死在车墙旁,蜂巢一般的铁皮长矛又出又进,将所有贴近的回纥人都捅成了肉酱。埋伏在车厢中的士兵也都只是民兵,并不需要太强的训练,只需要有成年人的力气并能够熟练地掌握刺捅的技巧就行,但此刻所发挥的作用却不比一个经过严格训练的战士差!
但是这些黑衣骑士却仿佛根本就不知道死亡的恐怖,他们前仆后继,一边冲击一边呼喊着:
“神与我在!誓灭唐寇!”
“神与我在!誓灭唐寇!”
“神与我在!誓灭唐寇!”
声音犹若咒语,有着一种让人赴死而不自觉的可怕蛊惑力,而唐军的将士听了则不寒而栗。
这些黑衣死士在车墙之前积累到相当程度时,忽然有人叫道:“不好!这是什么!”
有人发现有一些黑色的液体从车墙之外的地面上流了进来,还有车厢内捅死敌人的民兵也发现长矛除了带着血腥之外,还有另外一种污臭的味道!似乎长矛在刺入敌人敌马血肉之前,就已经捅破了水袋一般的东西,袋里的液体也在捅破的时候溅开了,有一部分被钢头木身的长矛带到了车厢之中!
“不好!是黑火水!”
刚才进攻的这一队黑衣骑士身上竟然都带着炼制过的石油——用石油焚烧敌人本来是唐军的拿手好戏,现在看来萨图克连技术层面的东西也在向唐军学习!
从刚才到现在,一路死了的黑衣骑士身上都带着这东西,黑火水也就一路流着滴着,一直渗到这车阵中来!
“小心,别点火了!千万不能用火箭和炼油弹!”
然而回纥人却自己动手了!
一个混在军中的讲经人已经念完了他的经文,双手向着天空,高叫着:“真神啊,请你降下天火来,烧死这些罪恶的不信道者!”同时点燃了火星!
火舌从数十步外燎来,一直烧到了车墙,甚至烧到了车墙内部!黑衣骑士的死人死马上海发着噼里啪啦的声音——他们身上竟然还带着火药!回纥人的火药爆炸力不强,但却又加大了唐军的恐慌同时又增强了火势!而且他们身上还都带了易燃耐燃之物,火焰一燎到他们身上不仅很快点成了大火,而且烧得长久不息!
折叠台下横向五辆大车都已经被大火烧到,车墙之上、车厢之中的将士都不得不逃开!
唐军的惊呼声中,还有二三百骑继续奔来,这些人的作战能力不见得多强,然而从他们默念“神与我在”的声音中却可以听出他们的狂热,他们身上显然也带着易燃之物,一近烈焰就着火,然而还是趁着冲击之惯性闯到了附近,有一些甚至在临死之前爬上了车墙!
——————————看到了这种人肉“炼油弹”就连最悍勇的契丹皮室与岭西老兵都变色了,张迈虽然擅长激励士气,去也不会去到这个层面!
耶律察割对耶律阮道:“回纥人竟然有这等猛志!哼,看来萨图克也不是善茬!”
耶律阮道:“我听说他们信了西方传来的某教,这些人高呼着什么神,多半与这个有关系!”
“什么教?邪教吧!”耶律察割道:“总而言之,此人此教能令人赴死,那可是难以揣测的力量。就算打败了唐人,与这等信了邪教之人也不可做朋友!”
火焰烧得好快,车阵虽属铁皮,但不可能完全是金属制作——那样的费用太高而且太重,内部便有不少木料,中了火箭什么的不至于燃烧,但在如此火势之下却还是烧了起来,五辆大车最中间的两辆没多久竟被烧得通红,其它三两也灼热得冒白烟无法靠近,旁及附近的车墙也都受影响,一个硕大的缺口正在形成,可以想见这熊熊烈火稍歇之后回纥人与契丹人必会不顾一切从这里冲进来!
“推刀车!上前!”
刀车是用锋锐的刀剑倒插在一辆手推车上,是车阵的设备之一——用来在车阵露出破绽的时候推出来堵住缺口,然而刀车看上去虽然可怕,防御力却不如车墙本身来得严密,到了用刀车之时那就是车阵陷入大危机的时候了!
郭威暗中叹了一口气,却忽然大声道:“元帅一定到附近了!”
丁浩、田安等人急问:“什么?”
郭威道:“元帅一定是回来了,否则萨图克不会这样气急败坏——不,他已经癫狂了!所以,我们只要奋起最后的力量,堵住他这一轮攻击,那么我们就赢了!”
郭威的话一句又一句地传了出去,唐军将士听得士气大振!一根柱子被燎到正摇摇欲坠的折叠台上,徐从适也听说了,心想:“那么那烟花,就真的是元帅的信号?”
一个断手了的岭西老兵道:“神箭手兄弟,我们下去吧!”
“下去?”徐从适没这个打算,他才要回答,说话的声音却忽然被巨大的声浪掩盖了!
那是数万人忽然一起发出冲锋之声的嚎叫,一开始是回纥人叫,后来契丹人也跟着叫,最后车阵内外的唐军为了对抗胡人也扯开了喉咙跟着叫!
数万男儿的声音冲天震地,将战场上所有人都吼得耳膜阵痛——你若不想受这痛苦那就跟着一起叫吧!
在火焰还没完全熄灭的时候,最后的战斗就已经开始,战马在被抽打得忘记火光冲入了这个破绽,刀山推出,冲在最前的马栽在了上面,连人带马都死了,然而后来者却就踏着他们的尸体前进!
郭威拔出张迈所赐横刀一踏步冲了上去,叫道:“给我挡住!”
唐人对胡人!
横刀对弯刀!
临时的步兵对上集结而来的马蹄!
此外就是仍然在车阵之外坚持着的唐骑也在向这里冲来!
回纥人在一寸寸、一尺尺地推进着!郭威亲自投入这个缺口也未能让局面扭转过来!
慕容春华叫道:“冲过去!不能让车阵失守!冲过去!冲过去!”
他身边的兵马都横向冲击着,在乱战之中要用鲜血来创造最后的奇迹,用骑兵的攻击来创造一个最后的防御!
但是回纥人这时仿佛疯了一般,契丹人也激发起了最强的战斗力!
就算是慕容春华,这时候又怎么可能挡住萨图克最后的攻势?
点点银光绽放!犹如梨花开了满树一般!
“天!银枪将!银枪将!”
“银枪敢死营!他还在!他们还在!”
折叠台上徐从适也发现了那点银光,他用千里镜望过去,果然发现了杨信!那是个满身血污了的杨信,他刚才为什么会消失?现在为什么又会出现?这一刻没人知道答案!
但所有唐军将士在发现他的存在又都是精神一振!他们还发现当郭威在权力防守的时候,那在万马齐奔中显得十分微弱的银光竟然向敌军逆向冲击过去!
好一个杨信,在这样的形势下他居然还有这样的志气!
那点点银光为唐军带来了最后的一丝希望!
徐从适不知什么时候也泪流满面,折叠台在摇晃,有几个回纥人已经冲到了台下,却有一些民兵在用身体支撑着台柱!
“稳住,稳住!”
他们呼叫着,哪怕是被砍了几刀也不肯放手,有人甚至是用**来面对马蹄!
胡汉已经完全纠结在了一起!人与人之间完全变成了一片乱战!
更有骑射兵望空而射,却马上有唐军将士为徐从适挡箭!但由于箭雨实在太密,徐从适身上也被钉了好几处!幸而都不是要害。
一个岭西老兵身上插得犹如蜂窝一般,却还用最后一口气叫道:“兄弟,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娘的!”徐从适叫道:“老子也不知道!”
火光、杀声、箭雨、银枪、横刀、铁蹄……混乱啊混乱!
看着如此的战场!面对如此的恶战!
徐从适几乎也失去了自我!
“神与我同在!”
下面有回纥士兵叫嚷着,徐从适怒吼着:“见鬼!鬼才与你们同在!”他吼道:“老子与大唐同在,老子与天策同在!”
他再一次调了调被射中了十几箭的弩机,拍了拍叫道:“还动得了的话,咱们就再来一箭!这一次,咱们选个最大的!”
他找耶律,耶律大旗下耶律察割已经躲起来了,他找萨图克,萨图克却还太远,最后,他找到了葛览!
“哈哈,就你了!”
然而就在他想对葛览动手的时候,千里镜晃动期间却忽然留意到了另外一个几乎没有掩护的目标!
一个虽然残废却神勇异常的将军骑着高普通战马一头的千里良驹,正砍杀着一个唐军将士,同时徐从适还注意到杨信所扬起的银光也正在朝这位将军移动着!只是可惜他隔着二十几匹马!
一刹那间徐从适明白了!杨信不顾一切地要去取这个敌方大将,为的就是要给回纥人以巨大的打击!而能够给回纥造成巨大打击的,这个人就一定是那些狂热的黑衣天方骑士的首领——霍兰!
“嘿嘿,杨大郎,我要跟你抢功劳了!”徐从适拍了拍神力弩,就像抚摸情人一样哄着:“帮帮忙,一定要中!”
他忽然间进入到极度冷静、极度平静的状态,似乎对外界的所有声音都听不见了!
他的全副精神,全部都放在即将要射杀的敌将身上,放在弩箭飞射会形成的误差上,放在弩机颤动所造成的误差的算计上!他似乎要将灵魂都融入这一箭中一般!
折叠台上弩机一振!
在徐从适的世界里,这个战场忽然静了下来……然后站在堆满尸体的刀车上的郭威就刚好偶尔抬头,看到二百步外被他视为心头大患的霍兰忽然从马上倒下!他下意识地向折叠台上望去,就看见徐从适哈哈大笑,得意忘形地大笑:“狗日的回纥!你折大爷这一箭如何!哈哈!去见你的真神吧!”
(未完待续)
第八十八章 旧族的黄昏
徐从适一箭破空飞去,霍兰即中箭落马。
这位回纥中数一数二的猛将领兵作战的风格与杨易、杨信相似,也是靠身先士卒来振奋士气的类型,由于所坐坐骑较寻常战马高出一头,所以即便在乱军之中也引人注目,这时候中箭落马,战场上千万人看得分明,成千上万的回纥人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跟着北轮台城内城外、车阵阵内阵外,二三万唐军同时爆发出了欢呼来!
“击毙敌将了!”
“击毙霍兰了!”
其实霍兰的生死尚未卜,但回纥已经大受打击,连带着契丹也受到波及,对车阵的攻势登时一窒!
葛览见状大骇,连霍兰都死在对方狙击手之下,自己只怕就是第二个了!
他将头一缩不敢冒头,许多回纥、契丹将领也是一般,将犹如此,何况士兵!
差不多在这个时候,北轮台城上又爆发出了欢呼声来!
这次没有很确切的言语,但是从那阵阵欢呼中战阵上的将士也知道又发生了大变——而且是对唐军大大有利的大变!
终于,车阵的瞭望手发现了什么,叫道:“看!烟花,烟花!”
日暮,太阳的下沿已经抵达西山,又恰好有一片云横了过来,整个天地登时一黯,在这昏暗之中,远处的烟花便显得异常明亮起来!
“难道是……”
“没错……”
“这次是真的了!”
数万人齐声高呼起来:“元帅!元帅!元帅回来了!”
“元帅这次是真的回来了!”
所有战斗着的士兵都欢呼起来,所有已经失去了战斗力的士兵也泪流满面!
为了这一刻他们支持了多久啊!完全是透支了自己的生命!而此刻,终于等到了张迈的归来!
与之相应的,是回纥人与契丹人开始混乱了!
回纥的后军很明显在松动,甚至溃散!
他们已经费尽了全力,却仍然未能在张迈回击之前将留守的唐军击溃,这一刻胡人已经面临着被唐军两面夹攻,即将冲入战场的可是数万天策军精锐啊!这种可怕的场景光是想一想就足以令人震慑胆寒!
寒冬落日的余晖将北庭大地染成一片金黄,被地势限制住的这片狭隘的战场上,激斗停不下来,但战斗双方的心情却都变了。杨信原本是在垂死挣扎,而这时却是要去抓住胜利!葛览原本是想尽快抢得功劳,但这时候却将头缩得更低了,他在考虑着什么呢?
“走!”耶律察割毫不犹豫地下令!
“什么?”耶律阮问道。
“走!”耶律察割说。
——————这个时候,回纥中军萨图克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死灰色,没有人能够形容他这一刻心中的灰心,甚至绝望!
不过疏勒大败将他的心志历练得非常人所能及,在绝望的悬崖边上他挣扎着,派出了使者:“去告诉耶律察割,让他继续进攻车阵!我来对付张迈!”
这是他此刻能做的事情了。
回纥与契丹联手虽然没法迅速攻克车阵,但反过来,如果是由耶律察割率领契丹精锐来抵挡唐军的话,攻守之势既易,疲累异常的留守唐军一时间可未必能够战胜契丹军马!
然而使者才要出发,部将已经指着东方:“大汗!你看!”
一个比张迈杀回来更令人心寒的场景映入萨图克的眼帘:东面!契丹人的旗帜精锐向东移动!
一见势头不妙,耶律察割竟然连跟萨图克商量的机会都不给,马上就回马要独善其身了!
契丹进入北庭是要谋取大局上的胜利的,而不是发慈悲要来挽救回纥的!一旦发现形势不妙,耶律察割马上就转入了另外一个后备计划中去,半点也不停留!
萨图克的脸颊上肌肉不住地颤动,如果说张迈的回来已经将他推到了悬崖边缘,那么耶律察割的回旗就是捅了他最后一刀!
别说博取全胜,就连想要全身而退的机会都似乎没有了!
——————————大汗都这样了,普通的回纥士兵呢?
见到后方的烟花,听到唐军的欢呼,见到盟友的撤退,所有人都意识到出了什么事情!
一刻钟之前还胜利在望,这一刻七八万人却全部被失败与恐惧攫住了心田!
完了!
完了!
——————————“变阵!”郭威大叫着!
他回到了阵心,同时跳上了阵中央的主车,扬动了最后一面令旗——他自己也没想到今天竟然有机会扬动这面令旗!
工事兵们兴奋地去抽出所有战车的钉子,一千多辆还可以动的战车被驾驶着逐一掉头,以战马居前拉辕,工事兵与民兵全部撤下,戈矛手与弓箭手跳到了车上,其他人则或者骑马,或者步行,围拢着一辆辆的战车,形成了一支一千五百乘的战车部队。
车阵在变阵的时候破绽多多——这本不是应该在战斗之中做的事情,但这一刻回纥人竟未能抓住这个破绽趁机进攻!后方萨图克的心已经乱了,前方的两员大将——霍兰存亡未卜而葛览动向不明,在车阵变幻的过程中回纥人竟是仓皇而不知所措!
——————————————在不算很远的北面,一支二万五千骑兵组成的部队已经开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