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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骑-第2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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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春华接到政令之后也着手将北庭地面切割分区以安置即将到来的部落,这些天策牧民新的分布格局将围绕北轮台城一圈圈地向外扩展,有了这五万帐牧民,其所产生的肉类供应将能够解决相当一部分的驻军供需,由于北轮台城附近的水土情况其实也可以进行屯田,所以接下来的这一年如果天策唐军能够再安排屯田的话,那么以北庭之土养北庭之兵也将变得完全有可能。
    这些却都是后话了,这日张迈下了这个决定之后回到他在凉州的家,郭汾带了福安来到门口迎他,张迈看着福安身子渐粗,急忙从马上跳了下来扶助了她,叫道:“你怎么出来了!小心动了胎气!”
    福安笑道:“哪有那么容易动胎气的?我听说姐姐有身孕的时候还骑马跑进跑出的呢。”
    张迈笑道:“你怎么能和她比,她是练武的,你倒也是练舞的——不过是跳舞的舞。”
    福安听得笑了起来,旁边服侍着的丫鬟、老妈子也都帮着笑,福安一边由张迈扶着回屋,一边走一边打量丈夫,说道:“夫君,你可瘦了,也黑了。”
    张迈笑道:“黑是黑了,却没瘦——是结实了。那些新兵蛋子操了一个月,我也就跟着他们操了一个月,之前的赘肉肥肉都变得石头一般了——若是换了一个月前,刚才在门口的那一跳我肯定没能跳得那么迅捷。”
    福安笑道:“那敢情还是让你到军营里头呆着好。”说着又显出几分淡淡的幽怨来:“只是你在军营中时,我又想得你心慌。唉——”这一声轻叹,真是将心里头的矛盾都叹出来了。
    两人久别重逢,话好像说不尽似地,这时张迈的大女儿从屋里跑出来,却偎依在郭汾脚边,看着张迈觉得生分,张迈才猛地想起见面后都还没和郭汾说过一句话,不禁有些内歉,要说句什么打破这尴尬,郭汾淡淡一笑,道:“你们且聊着,我去厨房看看。”
    张迈忙拉住她道:“这种事情,让郭鲁哥家的去就行了,何必你去?”
    郭汾道:“还是我自己去看着好,让别人看着去,总会有些不顺心处。”说着仍然去了。
    福安让下人都且到外面取,低声道:“你刚才怎么尽和我说话,姐姐不开心了。”
    张迈笑道:“没事,汾儿心胸豁达得很。”
    福安道:“那你也不该这样。”
    张迈笑道:“我刚才也不是故意的,就是看你隆起来的肚子,不知怎么的就把别的什么事情都忘记了。”
    福安低着头,道:“你不是故意的,说不定姐姐反而更生气。”停了停,又说:“今晚我身子粗重,没法服侍你,你就到姐姐房里去吧,好好说话,别让姐姐生气。你不在这一个月,多亏了姐姐照料得周到,我万万不想姐姐因今天的事情与我见外。”
    张迈笑了起来,只是应好,道:“我都听你的。”
    屋内两人絮絮,厨房里头却砰砰砰的是剁砧板的响声,幸亏隔得够远,彼此都没听到。马小春却两边都注意到了,吓得连吐舌头。
    张迈和福安说了许多闲话,不觉有一些涉及到政务,福安道:“听说你要调马继荣来凉州,是真的么?”
    原来随着天策军的日渐强势,于阗对天策军的依附关系也就越来越明显,天策政权至今未曾干涉于阗的内政,但已经出现了一些于阗人到疏勒、凉州出仕的情况,于阗东为沙洲,西为疏勒,南面的吐蕃又四分五裂不足为患,现阶段可以说完全处于天策军的保护治下,境内国泰民安没有战事,一些心怀雄心壮志的豪杰便更倾向于加入天策军以求晋升,其中马继荣到凉州出仕影响犹大——他是以于阗大臣的身份,一下子变成了天策军的重要臣属,而且马继荣人还没到凉州,张迈以及安排了一相当重要的职位等着他了,显得对来自于阗的臣将全不见外。
    李圣天对这一类事情的处理十分巧妙——对境内他十分低调,既未打压这些人留在境内的家眷,也没有大肆褒扬,但他写给张迈的私人书信中却对出现这种事情表示十分愉悦,认为这是双方亲密无间的体现。对于他的处理手法张迈甚是赞赏,认为这是以小事大者难得的豁达,只有对当前形势看得十分通透而且对于阗的定位拿捏得十分准确才能够做出这样的决定,充分体现了一种小国智慧。
    为了报答这位识时务的盟友兼老丈人,张迈给部下们放了风声,让他们不要主动去挖于阗的墙角:“一切顺其自然。我们与于阗之间,是要‘百年好合’的,万万不可因为一些短近的利益,影响了我们双方的情谊。”
    他很珍惜与于阗的友谊,不仅因为福安的关系,更因为自抵达疏勒至今,于阗给与的帮助与支持实在太多了,杨易郭师庸等人不止一次地说:“有于阗这样的盟友,对我们天策军来说真是三生有幸!”这些开国大将与张迈都有一种没说出口的想法:只要天策政权存在一天,便要让于阗王国也维持下去。
    这时听福安提起,张迈道:“马将军是你的乡亲啊,他来到凉州之后,你可又多了一个能说话的人了。”
    福安笑笑说:“我在这里并不寂寞啊,在家里有你疼我,有姐姐疼我,娘家虽然离得远,但有舅舅在,便也觉得有个娘家了。”
    张迈一愕道:“舅舅。”他一时竟想不起福安乃是沙州曹氏的外孙女,一拍额头道:“哟,对了,元深、元忠也到凉州了。你和他们有联系?”
    “那当然,见舅如见娘啊。”福安道:“舅舅一到凉州,公事交代毕马上就来看我,这个月我有着身孕,你又不在,舅舅和舅妈他们几乎天天都有上门来陪我,自他们到来,我心里又安了许多。”
    张迈笑道:“难道他们不来,你心里就不安么?这话可别传到于阗去,不然老丈人非人为我刻薄你不可。”
    “才不是呢。”福安道:“你们男人家哪里会懂得,有娘家人在身边和没娘家人在身边的那种感觉是不同的。不是说你对我不好,但舅舅他们还没到凉州的那段日子,我心里有一块地方还是觉得空落落的。他们一来走动,我心里那个地方就才踏实了。”
    张迈听得有些怔了,忽然想起郭汾来,自己的这个结发妻子随自己奔波万里,从新碎叶城一直到现在,万般辛苦却毫无怨言,可是她的兄弟却都远在疏勒,虽有郭鲁哥等在身边,但毕竟是下人,虽有郭师庸等在附近,但毕竟亲缘较远,说到至亲,却是远隔万重山,经年难见面了。
    “汾儿心里的那个地方,是不是也空落落的呢?”忽然之间,张迈觉得自己对发妻的感受,顾念得实在太少了,一种更深的歉意涌了上来,再与福安说话,不觉有些失神。
    (未完待续)

第二十章 岂有民弱而国能强!
    “公主,舅老爷来看望公主了。”
    “啊,快请。”
    张迈没想到第一天回家就会撞见亲戚,从张迈进入沙州到现在不过一年有余,但曹元忠却在这短短一年中从一个青年人变成了一个中年,去年这个时候,他还是归义军的公子哥儿,虽然已算不上青春年少,但行三的他不用像大哥曹元德般承担那么重的压力,就算曹元德有事也有二哥曹元深顶着,他本人性格又较为开朗,所以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归义军大变之时,他在沙北每天借酒消愁,差点将身体搞坏了,之后安西吞并了河西,曹元德伏法,曹元深隐退,只有他曹元忠由于性子与安西诸将亲近,成了沙州旧部当仁不让的领头人,肩头上的担子一下子重了起来,而脚下的路却大见崎岖。
    如今曹元忠却蓄了须,眼角带着褶皱,眉毛也没了那种飞扬的身材,与之相反是多了几分谨慎,这副稳重让他本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反而要大了几岁,一减一增之间,便让曹元忠仿佛在一年之内由一个年龄段迈入到另外一个年龄段。
    曹元忠入内要拜见张迈,张迈忙说:“这是在家里,不用行外头的礼节。说起来我还应该给舅老爷行礼呢。”
    曹元忠笑了起来,这笑也是谨慎的:“元帅说哪里的话。我虽然是公主的舅舅,但我们年纪差的也不大,你这样叫是折煞我了。”
    郭汾听说曹元忠来,干脆就不出来了,只是让人送了甜品出来,三人在内事说着一些可有可无的闲聊,张迈不免问起一些归义军旧部的近况。
    曹元忠道:“一切都好,大乱之后人心思安,也没人闹事。”
    张迈听他这话,似乎话里有话,问道:“沙州出了什么不平事么?莫非有什么官吏欺压百姓?或者是有驻军扰乱民生?可沙州如今没有外地驻军啊。”
    天策政权确立在河西的统治以后,在兵力上实行了实凉兰以虚沙瓜的政策,只在一些关卡上设立了守捉以防备胡汉冲突,此外就是一些治安力量,沙州的腹地已经没有大批的驻军了。
    曹元忠忙说:“没有,没有。”
    张迈说道:“如果是有不平事,百姓当鸣则鸣,贪官污吏该撤就撤,该杀就杀,如果没有什么不平事,那闹什么事情呢——无端闹事就是贼匪!咱们对内要守法,至于对外,现在可不是思安的时候。我们天策军如今表面上一片升平,实际上危机四伏呢。契丹人亡我之心不死,就是中原那边,李从珂虽然和我结为兄弟,但如果我们露出一点破绽来,还难保他会否趁虚而入呢。”
    曹元忠连声称是,张迈道:“元忠,我听你刚才的话似乎有什么隐瞒,沙州究竟是有什么事情没。若是有,你尽管说,咱们百业草创,不能有什么事情都藏着掖着,一切摊开来说,对外的时候我们有时候会显得强横一点,但对内一定要公正的。安西河西,虽然加入我军有先后之分,但既成一家子就不分彼此,我希望沙州的军民千万不要和我见外。”
    曹元忠听张迈都这样说了,这才道:“最近是有些传言,搞得沙州的父老有些人心浮动。”
    “什么传言?”
    曹元忠道:“听说天策府准备将一些沙瓜百姓北迁到北庭,元帅,这是真的么?”
    张迈呀了一声,道:“是有这事,不过这件事情,是今天上午我才决定的。你怎么就知道得这么快?”看了福安一眼,福安忙道:“这事我可不知道。”张迈一想笑道:“也对,我又没和你说。就算你知道,传到沙瓜再传回来,少说也得有一旬半月。嗯,郑渭之前派人下去探访过,可是从那里漏了口风?”
    曹元忠道:“是。大家也都知道元帅还没决定,但听了这事以后,还是害怕。”
    “害怕?”张迈道:“我听说百帐部的人都很高兴啊。”
    “百帐部当然高兴。”曹元忠说:“他们离开瓜北去北庭,那是以瘦换肥,所以都争着要去,天策府不给补贴也干。但沙州务农的人家,却都担心。”
    张迈奇道:“这次徙民主要是各地牧民,和农夫没有很大关系吧。”
    曹元忠问道:“不是说要调徙一些人去北庭屯田垦荒么?”
    张迈回想了一下郑渭呈上来的规划,隐约记得有这么一条,道:“那倒也有,不过人数也不多,估计最多也就几千户。”他想沙州的人既然都已经传开了消息,想必郑渭事前在沙州也做过征询探访。
    曹元忠道:“这就让人担心了啊。沙州如今人心惶惶,人人都担心会被抽调去北庭呢。”
    张迈心想原来是这样,摇了摇头,说:“元忠啊,不是我说,这些担心的人,眼光都太短近了。半个月前,丁寒山送来了北庭那边的军情地理图谱,我在姑臧草原中就仔细看了,北…疆地方广袤,除了大批水草丰茂的草场之外,也有不少地方很适合做灌溉农田的。沙州如今人口密集,是整个西北唯一一处地少人多的地方,这里的人迟早要迁出来的,全都憋在里头,那是温水煮青蛙,等死。这第一批迁往北庭的人,现在看来是辛苦些,但往后面几十年看,却是一件有利于子孙的事——甚至也不用等到子孙来享用,只要辛苦个三五年,他们自身就享用得到了。要知道北庭经过去年冬天的一场大战之后,整片土地都空了出来,放牧的还有一些,务农的就一个都没有。这几千户人去到那里,还不是良田任他们挑、任他们占么?至于在沙州的土地,咱们河西商业发达,或变卖,或出租了就是,你去替我传话给沙州的百姓,这笔买卖,我拍胸口保证,一定不会亏的!”
    曹元忠应道:“是。我一定会给他们传达元帅的话,不过……”
    “不过怎么了?”张迈道:“我先前说了,无论什么事情你都尽管说,就算是我不喜欢听的话,只要有道理你们就该据理力争。”
    曹元忠这才鼓起勇气,张迈见他变成这样唯诺,与一年前的曹元忠完全成了两个人,内心不免叹息,却听他说道:“北庭有些地方的水土确实不错,这个大家也都是知道的,不过那里毕竟还在打仗,去了那里……终究不如在沙州安定。”
    张迈听了脸色有些难看起来,差点就要发作,看看福安,说:“我和元忠说点国事,你去帮汾儿的忙。”福安应了一声出去,张迈才猛地站起来,一拍茶几,大声道:“安定!安定!什么狗屁安定!现在契丹、中原与我们天策军三足鼎立!三大国之外,还有岭西回纥,还有天方教!这是诸国混战的时期,哪家一个不慎都有覆灭的危险,现在说什么安定!真当现在是太平盛世么!”
    曹元忠没想到张迈会发这么大的脾气,一时不敢接口。
    张迈又道:“就算是太平盛世,也应该居安思危!哼,我既然答应了郑渭让沙州人进入北庭,自然会有准备,不会将他们送到敌人的刀口上。如今杨易扼守小金山,契丹人被挡在东面进退两难,只要他们不进入,北庭又会有什么事情来?当然,变数仍然是有的,可移沙瓜伊诸州的牧民农夫,毋庸讳言,本来就有以实北庭的打算,而天策府让沙人先选良田,则是对他们的补偿。国家要保护人民,但人民同时也要承担起对国家的责任,这样的国度才有希望!天底下从来没有一个民弱而国强的国家的。现在天策军的威名,主要是靠安西的子弟打出来的,但沙州的子弟,也该自己成长起来,变得武勇,不能老是躲在安西子弟的背后——若是一味的因循苟且,眼前是可以偷安得几年,但长远来说势必祸延子孙!”
    张迈按住了曹元忠的肩膀说道:“元忠,一个方圆几千里的地方,有兵无民,这个地方能够守得长久么?”
    曹元忠也是懂得兵法的,应道:“当然不能。大军处于无民之地,就不是驻军,而是征军,征军不能久。”
    张迈道:“那么一个地方有胡无汉,长久来说,能不生异心么?”
    曹元忠道:“有胡无汉,部落本身必要自己推举豪杰作为首领,就算派遣官员去统治,派去的官员也难立足。”
    张迈道:“是啊,这些都是我们天策军要顾念的大局啊。现在我们东西两线都算是稳了下来,变数最大的就在北庭,北庭如果出了岔子,高昌就会不稳,高昌如果出了岔子,安陇又会断成两截!安陇如果陷入混乱,沙州百姓还能有好日子过么?这些事情一环扣一环,但只要第一环败坏掉,接下来的连锁反应就会来得很快,我们所建立的基业,都有可能很快就全线垮塌!跟普通老百姓,有些话我们没法说得这么明白,但像你应该有这样大局观才对啊!”
    曹元忠道:“道理我懂得,但百姓心中总是存疑,尤其是……”说到这里他又停了下来。
    “不要吞吞吐吐的。”张迈问道:“究竟是什么事情?”
    (未完待续)

第二十一章 弄璋
    曹元忠道:“北迁的消息传来以后,沙州户户都很担心,许多人便走动了起来,或者连族串联,或者连村串联……”
    张迈眉毛一扬,道:“怎么,他们要武力抗拒么?”
    “不是,”曹元忠道:“他们都分头寻找门路,托人到凉州找关系,希望到时候迁徙去北庭的,不是自己。”
    张迈整个人愣在那里了,道:“找关系?找什么关系?”
    曹元忠道:“找当政者啊,如今沙州,我的衔头虽大,但其实张毅一家子最受重用,在元帅你跟前,在郑长史跟前都说得上话,所以沙州张姓的都不担心。此外就是和张家有姻亲的,如李家,如宋家,他们的子弟有不少也在诸司供职,所以也能做些动作,而那些没什么关系的,则花了钱托关系,但关系要是太远,则连花钱都未必能够得到保证了。更有不少人因寻不到关系,又怕到时候前往北庭是去送死,所以一些人都藏匿了起来。元帅,虽然我明白你用心良苦,但如今沙州民心如此,如果强心征徙的话,我怕会闹出民怨来。”
    张迈仰天长吁,忽然觉得有些无力,沙州人如果武力抗拒,张迈内心深处说不定还有几分高兴,因为这是武勇与血性的体现,可他们却作出这样一些动作来,显然这种官僚意识与官僚作风,已经渗入到民间深处去了。
    张迈还能够想象得到:这次的北迁在沙州民间已经变味了,既然和官方关系比较紧密的家族都已经在设法逃避,其他百姓看见,定要认为这迁徙不是好事,否则当权大族为何要躲避?既然民间已有了这样的认识,现在官方就是再说什么,沙州的百姓恐怕也不会轻易相信了。
    如果是曹议金,这时候想的也许就是如何“顺民心顺民情”了,可张迈不同,越是这样,反而坚定了张迈要改变沙州民风的决心。
    “元忠,那你说应该怎么办?”他问道。
    曹元忠道:“如今沙州人心存疑,我想,元帅,我想……这事能不能缓一缓?”
    张迈沉吟着,说道:“不用缓了。这次迁徙,主力是瓜北百帐部以及伊州的牧民,沙州只是一小部分,既然他们不愿意,那我就另做安排吧。我会让郑渭对迁徙令略作修改,沙州百姓愿意去北庭的便去,不愿意去的,我们也就不勉强。”
    曹元忠大喜道:“若是这样,那沙州百姓便都要感谢元帅的恩德!”
    张迈又道:“不过我刚才说的,沙州地逼人多,听说很多地方,已经将耕地开垦到半干旱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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