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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数十个青年游牧者望见都疯了一般,冲上来大叫:“姜山,姜山!”拼了命要来救人。
张迈在关城上望见,既爱那青年悍勇,又爱他的伙伴侠义,传令:“能活捉尽量活捉!”
原本在城外放牧的三百人集结完毕后反向逼来,卫飞也带兵挡在了东南角,四下围困,超过五百副弓箭指住了剩下的数十人!邱子骞喝道:“不要顽抗了,投降免杀!”
那青年首领姜山虽被劈下马去,但受伤不重,他看这形势明知不敌,叫道:“你们是谁,你们是谁!”
石拔将那姜山劈下马后也未追击,持横刀跨连捷踱在他身边,说道:“安西大都护张迈虎驾在此!我是张大都护麾下中郎将石拔——你们是什么人!”
姜山惊道:“安西大都护?《长征变文》中讲的那位张大都护么?”
石拔道:“不错!”
姜山道:“那你就是铁兽石拔了?”
石拔没想到这偏僻地方的人也知道自己的名头,哈的一声说:“没错!”
姜山呆了呆道:“折在你们手里,却也不冤……”纵声对不顾性命冲上来要救他的数十青年高叫:“兄弟们,够了!都住手!都住手!”
众青年听到了他的呼声,这才住手受缚。
石拔押了那姜山到玉门关下来见张迈,张迈见他披散着一头黑黑的头发,留着半尺长的胡子,脸上摺皱颇多——但那不是老年人的皱纹,而是长年被风沙吹出来的干裂,眼神清澈,从神情看来年纪并不大,便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来犯我玉门关,抢夺我的马群?”
姜山看看张迈,虽不认识他,但也觉得这人身上有一股慑人的气度,反问道:“你就是张迈?”
马小春和几个近卫喝道:“放肆!”马小春又道:“大都护问你话呢,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来犯玉门关,抢夺我们的马群?”
姜山别过头去,哼了一声,瞪了他旁边一个比他矮一些、瘦一些,脸皮白白净净的青年一眼,又瞥见了石拔,嘟哝道:“要是知道是你在这里,打死我也不来!”
马小春还要喝骂,张迈却已经放声大笑,那个白净青年察言观色,觉得张迈似乎没有恶意,跪下了道:“张大都护,我们素闻你的威名,可这里并非安西境内,我们也没想你会来这里。这玉门关素来只有几十个归义军的老军守着,我们也都不当回事,只因我们刚好游牧到这附近,傍晚时分我望见这里有马群,以为是哪个部落放在这里牧养,一时起了贪心,就连夜冲进来,想劫几匹马回去开荤,没想到冒犯了大都护的虎威,我们素闻大都护胸襟博大,希望这次能够放过我们这一回。”
张迈道:“说了这么久,还没说你们是什么人呢。”
那白净青年道:“我们是百帐部的人,这位——”指着那长发长须的青年:“叫姜山,是我们这群人的头儿,我叫薛云飞。因家里穷得发慌,见不得老母弱弟挨饿,就纠结了几百号后生,趁着盟长没注意溜出来碰碰机会,看有没有‘猎’可打。”他所说的打猎,却不是真的打猎,而是抢劫。
张迈咦了一声,道:“原来是百帐部。难道你们百帐部真的遭灾了不成?”
那白净青年薛云飞也是一奇,说道:“我们没遭灾啊。”
“没遭灾,那怎么还穷苦成这样。”
薛云飞说:“我们一向就这么穷啊,百帐部也就几个族长有钱,其他人都穷。我们还算好的了,至少还有马骑,有裤子穿,部里的人,有的连裤子都没有呢。大都护,谁告诉你我们百帐部今年遭灾了?”
张迈微一沉吟,已明其理,因道:“我听说,归义军历年来发给你们的赈济可不少,难道那样还没发帮你们改善一下生活?”
薛云飞道:“你是说曹令公给的那些?那些都是给我们盟长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要是那些钱粮能分到我们头上,我们也不用这么苦了,还出来打猎?”
张迈和杨易对望了一眼,忽然都明白了过来,杨易道:“只不过这里好像已经是你们百帐部的势力范围了吧,打猎,你们还能打谁的猎?”
薛云飞叹了一声,说:“我们是听说南边现在正混乱,所以想去碰碰运气,哪知道……唉,今晚这一战才知道天外有天人上有人,我们在泽北横行自以为无敌,谁知道,根本就不是对手!”
他们这次来了六百多人,虽然唐军这边兵力多了一倍多,但唐军这边伤亡极低,而他们那边却全军覆没,所以这一仗输得却也服气。
杨易看了张迈一眼,眼神中却是再说:“其实这帮后生不错了。若不是遇到我们,被他们冲到南边也足以闹上一闹了。”
姜山哼了一声,看看石拔腰间的佩刀、身边的骏马,道:“若我们也全部拿着好刀,全部骑上骏马,未必就会输!”
张迈笑道:“那你为什么没有好刀,为什么没有好马?”
姜山道:“你有宁远、疏勒、莎车、龟兹、焉耆、高昌,几千里的土地,数十万的百姓,大西北如今谁不知道你富甲西域,你自然是兵甲犀利,良马成群,我还听说,天底下汗血宝马大都在你手头呢!而且还听说你们有一种叫陌刀的可怕家伙——嘿嘿!我们是什么!一群在瓜州泽北游牧的穷后生,怎么会有这样的好刀、好马!”
张迈道:“刚才我听你的言语,你好像听过《长征变文》?”
“听过,现在大西北谁没听过!”
张迈道:“那你就该知道我们起家之初,也并没有这么多的好刀、好马,几千里的土地,全部都是在这几年打下来的!数十万的百姓,也是在这几年才归依。当初我们还在新碎叶城时,情况可要比你们现在还糟糕!我从边鄙困境中到横扫万里,靠的可不是祖上的荫蔽,而是我们自己的力量与志气!男子汉大丈夫,输了就输了,找这么多借口干什么!”
姜山听得怔了,许久默默无言,长长舒了一口气,道:“你说的有道理,我服你了,你杀了我我也无怨。不过我这些兄弟,请大都护放他们一条生路。”说着纳头拜倒在地!
薛云飞等纷纷叫道:“不行,那怎么行!”“姜山,我们喝过血酒的,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对!我们不会让你一个人上路的!”
石拔单膝跪下,道:“大都护,这些人都是热血汉子,这次虽然冒犯了我们,但也不是有心的,不如你就饶了他们吧。”
郭漳、卫飞等也都来求情,张迈原也没打算真杀了这数百人,见他们勇敢诚朴,反而有收为己用之意,只是石拔郭漳卫飞等人都来唱红脸,就没一个唱白脸的让自己好搭腔,只有马小春眼珠子一转,叫道:“那怎么行!他们连夜来袭,谁知道他们有什么用心!而且还杀伤了我们一些兄弟,怎么能就这么算了!而且我们来玉门关是多机密的事情,放了他们,走漏了消息可怎么办?大都护,还是将他们全杀了吧!”
姜山、薛云飞等大吃一惊,张迈喝退了马小春道:“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话!”
薛云飞顿首道:“大都护,我们这次夜袭绝非有意,你想想,我们才几百人,若知道你的虎驾在这里,哪里还敢来?只要你们饶过我们,我们保证绝不泄露消息。”
姜山骨头甚硬,如果只他一人这会多半宁死不屈,但看看背后几百个跟着他来的弟兄,不得已忍了下来,纳头道:“大都护,请你饶过我们这帮兄弟,只要你能放过他们,我愿意留在这里,有我在这里做人质,他们一定不会多口的。”
张迈问杨易道:“你看如何?”
杨易道:“他们有几百个人,人多口杂,如何能信。除非……”
石拔忙问:“除非怎么样?”
杨易道:“除非将他们编入我们的行伍之中,那样就是自己的兵将了,既然是自己人,知道了我们的事情也就没什么所谓。却不知道大都护对这些后生是否瞧得上眼。”
他这一微露口风,姜山听得一怔,看看安西唐军众将士手中的精钢刀,胯下的汗血马,眼睛露出艳羡热切之色来。
薛云飞心道:“刘广武只知道敛财,我们跟着他能有什么出息?素闻这位张大都护仁义无双,只要是跟了他的人哪个不是飞黄腾达?我们一身的本事,正该找这样的明主!”便也向姜山连使眼色,要他赶紧答应。
(未完待续)
第六十一章 百帐风云之一
薛云飞家是唐朝一员大将留在西北的一旁支,他本人也认得几个字,算是百帐部后生中较有文化的人,那《安西唐军长征变文》也是他听了之后转述给百帐部的众后生听的。可说到决断大事,众后生却都还是听姜山的。
姜山看看眼前形势,纳头拜倒道:“我等兄弟愿随大都护征讨天下,望大都护容纳。”他一拜倒,旁边其他后生也就跟着他拜倒。
张迈看了姜山等人一眼,说道:“你们这群后生素质倒是不错。不过我们唐军对士兵的要求和其他势力不同,入我军中必须真心真意,而且还要下得了决心,听得了号令,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三心二意之徒,我们是不收的。”
姜山道:“既然归顺,哪里有三心二意的道理!请大都护放心,我等既然跟随便愿为大都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张迈大喜,扶起了他道:“你们若能真心加入,我自然也欢迎,不过加入唐军不是为我张迈征战,而是为为大唐而征战,也是为你们自己而征战——安西是大家的,大唐也是大家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因下令:“给众后生松绑!”
清点人数,除去伤亡共得五百五十七人,张迈对姜山道:“我安西唐军,必须经过艰苦而正式的训练方能列入编内,不过如今正在用人之际,我且特立一编外之营,就叫泽北营,由你暂任权校尉,薛云飞为权副校尉。将来回到龟兹,集训过后,另加重用。这些都是制度上的事情,以后你慢慢就会懂得。”
石拔取下自己所佩横刀来,交给姜山道:“姜校尉,我打坏了你的兵器,就请用这把刀作为赔礼,希望你不要见怪。”
石拔的这把横刀即在安西军横刀之中也属上品,姜山接过后拔出寸许,但见寒芒砭面,真是一口好刀,与他的那口劣刀全然不可同日而语!大为欢喜,屈膝拜谢,石拔跪下还礼,说道:“姜校尉既然加入我军,以后就是兄弟了,一把横刀,何须多礼!”
马小春眼珠子一转,走到薛云飞面前,取出自己的佩剑来,对薛云飞说:“薛副校尉,刚才我说的话都是为了安西,不是因为私仇,如今你们既然加入,那我之前的那些话就当全是放屁,若你们肯原谅我,就请收下这把剑。”
薛云飞看出他是能在张迈跟前说上话的人,哪敢怠慢,急忙接过称谢。
这一夜的战斗中,不少唐军将士都对这些被自己制服的对手颇为佩服,便有一百多人学着石拔、马小春的样子,向和自己交过手的百帐部后生赠送兵器。杨易因考虑到征战途中兵器可能会有损折,所以大多数人兵刃器械带得有多。
张迈笑道:“众兄弟来归,小石头你们如此慷慨,我倒也不能太过吝啬。”又调出二百匹有鞍有镫的良马,都交给姜山,由他点选手下精锐赐换。
姜山等五百多个后生是典型的穷游牧,在马背上倏来倏去时候人所难防,但他们身处百帐部的下层,体质、骑术虽然都属上佳,但装备上极其差劲,五百多人有一百多人用的竟然是木棍和削尖了一头的木矛,箭用的是骨簇、石簇,便有刀剑者也大多是粗制兵器,坐骑大多竟无鞍镫,这时有一百多人换了兵器,两百人换上了有鞍良马,换得兵器的人又将自己原本的兵器置换给那些还拿着木矛的同伙,如此一来战斗力登时提升了一个层次。姜山和薛云飞见甫一加入唐军自己的装备就有了改观,心中自也暗喜。
经过这么一闹,天色已经大白,收编了这么五六百人,差不多是增加了一个营的兵力,不无小补却也影响不大,那边姜山和薛云飞在邱子骞的安排下自去休息、疗伤,薛云飞给姜山上药时,姜山对他说:“我们现在投了一个明主,那是天大的好事,只是我们的父母、幼弟、姐妹,妻子都还在部内,刘广武这人心胸狭窄,如果知道了我们的事不晓得会怎么待他们。我看还是要先设法将他们接出来。我想去和张大都护说说,看他能否容我们先去接出家人。”
薛云飞道:“咱们才加入,就提这些要求,只怕不妥,还是等立了功劳,在唐军之中站稳了脚跟,那时候再说吧。”
姜山道:“如果不能确保家人安全,我们哪里来的心思去为他打仗立功。”等薛云飞替自己上完药后两人就来寻张迈,有些惴惴不安地说了自己的请求。
张迈道:“爱护家人,天经地义。你们既成为我的属下,你们的父母家人顺理成章地也就都是我安西的属民,我在高昌那边有大片的膏腴之地可以安置你们,不过你们打算怎么去接人?”
姜山和薛云飞没想到张迈如此大度,跪下称谢,道:“大都护,如果你信得过我们,就且让我们先回去,等我们带了父母妻儿再来投奔你。你所赐的横刀、良马我们都可以先留下。”
张迈笑道:“横刀是军中兄弟所赠,我无权收回,至于我赏赐出去的东西,也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但你们就这样回去,你们盟长会许你们再来投靠我么?刘广武的心胸很豁达么?”
姜山沉着脸,薛云飞叹道:“这事若给刘广武知道,我们这些人都得死无葬身之地!这事我们只能悄悄地做。”
张迈却摇头道:“光是你们这群后生,就有几百人,再加上你们的家人怕不有上千人?上千人要脱部,怎么可能悄悄逃走?这样吧,我这次刚好要去百帐部,你们就提前一日先行,回去之后且不泄露此间之事,若有人问起你们的新刀新马,你们就说是抢来的,且等我到了百帐部,我会宣布在你们部内征兵,到时候你们便出列来投,我征完兵后会将你们连同家人一起带走。如此你们便无后顾之忧了。”
姜薛二人都是又惊又喜,薛云飞道:“大都护如此体恤我们,却叫我们如何报答。”
“这不算什么。”张迈微笑道:“你们既做了我的属下,你们的难处我自然要帮忙考虑。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一定会尽力设法的。”顿了顿又问道:“百帐部中,像你们这样能打仗的质朴后生还多不多?”
“还有不少。”姜山道。
“不少,大概是多少。”
薛云飞想了一下,道:“百帐部共分六族,刘、王、曹、张、姜、薛,每一族大概有男丁一二千人。”
张迈问道:“是不是姓刘的,就对刘广武比较忠心?”
“那不是,”姜山道:“对刘广武忠心的,也就是刘广武的近族,姓刘的大部分人也都像我们一样穷苦,跟着我的这几百个兄弟,就有几十个姓刘。其他五族也差不多,我们每到一处游牧,和族长关系近的,或者比较会拍马屁的,就能占到好一些的草场,归义军常常有赏赐给盟长,盟长也会将其中一些分给各族长,然后各族长也会将一部分分下来,不过也得是那些和族长比较亲近的,或者比较会拍马屁的才分得到。像我们这些人,平日里不懂得奉承他们的,曹令公给盟长的赏赐那是连渣都分不到一点的。”
张迈道:“你们刚才屡屡提到,说什么曹令公给你们盟长的赏赐——谁告诉你们那些钱粮是曹令公给你们盟长的?”
姜山薛云飞怔了怔,齐声问道:“不是曹令公给我们盟长的,那是给谁的?”
张迈道:“大唐朝廷有定制,逢有灾害,当行赈济。那些钱粮,是刘广武报上来说你们部内遭灾,曹令公便代表朝廷发下来的赈济……”
他还没说完姜山薛云飞都已经跳了起来,叫道:“什么!那些钱粮是……是给……”
“是给你们每一个人的。”张迈道:“刘广武只是一个分派钱粮的角色,谁家穷、谁家受灾严重,谁家就该分得多,谁家富,谁家就该分得少。刘广武身为盟长,他本身是不该窃取一丝一毫的。怎么,这些年他不是这么做的么?”
姜山豹子般的眼睛瞪得圆了,指着北方破口大骂:“我**刘广武你个直娘贼!还总跟我们说什么这些钱粮都是曹令公赏赐给他的,原来我们竟给他骗了这么多年!”
——————————————其实,所谓“受灾”只是一个借口,其所掩盖的真正关系是曹议金用钱粮来换取百帐部的归顺。
刘广武虽然以受灾的名义到曹议金处请求赈济,而曹议金也不是不知道百帐部的真实情况,不过他钱粮虽然也给了,却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去过问其族内如何分配之事,只要刘广武能够笼络住百帐部全体并依然听自己号令,曹议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归义军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其上政策是因循,其下官僚们也就都将这事视若当然,慕容腾、阎一山等虽然都知道这些事情,也有些讨厌贪得无厌的刘广武,但就没一个人有过去动摇这种分配体制的打算——因归义军统治集团内部也有类似的情况,各大家族以另外一种形式垄断了沙瓜二州的资财钱粮,正是:自家手脚不干净,如何好去指责他人做贼?
这件事情其实不是秘密,百帐部和晋昌、敦煌之间也不是完全没有联系,否则薛云飞如何能听过《安西唐军长征变文》?但由于归义军的统治集团从来就没想对外宣传此事,所以百帐部下层的大部分牧民对刘广武用的这个借口竟是一无所知。
但这时张迈较起真,将刘广武的“借口”作为一件正事来对待,登时捅了个马蜂窝。
——————————————张迈安抚了他二人一番后道:“看来刘广武当真恶劣得很,竟然克扣朝廷发下来的赈济钱粮。”便让他们二人且回去,“待我巡至百帐部时,你们便在部内与我呼应便可。”
姜山和薛云飞回去之后便召集弟兄准备启程,薛云飞见姜山愤愤不平,心想:“其实刘广武拿赈灾做借口去问曹令公要钱粮,部内也不是个个都不知道,只是胳膊拧不过大腿,知道了也噤声当不知道罢了,现在张大都护却将这件事情拿出来,显然是要借此事变百帐部的天!”
在百帐部的后生中,薛云飞算是与外界联系较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