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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长宇也握紧了简仪的手。
他哪里不明白这些村民们秋后算账的意思呢。
王婶儿这般好来事儿的,又怎么可能轻易错过这个露脸的机会,从人群中扭着肥i屁股和细腰出来了,兰花指是翘得那样的高,手指是越戳越往前,“我说说你们俩个两个外地人啊,实在太不懂规矩,家门也不报上一报,就想把邓长宇这个没爹的孩子带走,是个什么意思啊?”
她这话说得颇为“艺术”,成功让众人都变了脸色。
邓富民本就阴沉着的脸直接黑了下来,邓长宇的眼神有些惶惑,邓长宇的母亲则是十分的厌恶,围聚的村民们倒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了。
吴管家挡在了简仪面前,狠狠瞪了这乡村妇人一眼,“哪里来的泼妇,对我家小姐指手画脚。”
王婶儿的眼神,隐秘地落在了吴管家的裤i兜i旁,然后捂着嘴哈哈大笑起来,“小姐?你家小姐像倒是蛮像个小姐的。只不过是一个没腿的。”
邓长宇听她这么说,那叫一个生气,当下便顶了回去,“一个破i鞋,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破鞋”这个词深深扎痛了王婶儿的心。
这么多年,她最讨厌的便是这个词儿,就好像她是没人要的破烂货一样。
舌尖嘴利的她,哪里能够如此轻易放过邓长宇,当面挑拨了起来,“你说说你啊,在这村子里什么坏事儿是你没做过的。偷东西、偷钱这种事情已经是惯事了。偷看我们家丫头洗澡,偷看我和其他男人调情,这些腌臜事儿你是一样也没落下。”
女孩子嘛,最怕的是什么?最怕的是流氓。
虽说邓长宇年纪小,偷东西这种事情勉强可以算作父母不作为教养不到位,可对“色”这方面感兴趣,那就是原罪了。
而一个年龄不比他大多少的女孩子,可不可能毫无芥蒂地带着他走呢?!更不要说,女孩子身后站着的父亲了。
王婶儿眼拙地把吴管家当成了简仪的父亲了!
其他大部分乡民也是如此想的。而他们之所以认不出吴管家也是有原因的。
一是吴明生在小村子里的时候,吴管家经常夜出晚归出门采买,在吴明生和邓长宇母亲勾搭的那段时间,他一直待在江南;
二是因为吴管家在江南日子过得舒坦,身体看起来比个中年人还硬朗。
邓长宇哪里会不明白她的坏心肠,可也正是因为明白,所以才知晓她的恶毒,努力想挣脱简仪的手去打她,简仪重重在他手背掐了一把,“不知道这位大婶儿还有什么别的话要说?如果没有的话,我们三人要走了。”
“走?你要走到哪儿?”王婶儿嘻嘻哈哈笑了起来,“这里是我们的地盘,你们三个要走去哪里。”
村民们应声聚拢了上去。
“你们要干什么!”带着官兵赶来的吴渊,几步跑上前推开了那些围在简仪面前的人。
他甚至有些埋怨自己父亲让简仪被这些无知村民们刁难。
吴渊身后那群浩浩荡荡的官兵,拔刀围住了所有人,不少没见过大阵仗的村民都被震慑住了。这时候,邓长宇的母亲出面了。
“你不能带走他,他是我儿子。”
她的话理直气壮,若是不知情的人都怕要被她这副“护子”之情感动了。
邓长宇也以为自己母亲对他是有感情的,被简仪握在掌心中的手有些犹豫。
简仪抬头睨了一眼他,然后笑了。
她的笑不是讽刺,也不是和善,就是那种突然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理所当然地发笑。
她说,“弟弟,今天我要教给你的第一课开始了。”
邓长宇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神色迷惘。简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明明都是个十一岁的孩子了,看起来还没有七八岁的孩子高,亏得对方也好意思说出自己母亲的身份。
邓长宇的母亲听到她喊邓长宇“弟弟”,脸色灰白了一瞬,然后满脸全是怨毒,声音尖利,“你凭什么叫小畜生弟弟!”
吴管家从邓长宇母亲站出来的那刻,就一直在打量她。
她和自家老爷年轻时候的事儿,他也知道一些。只不过那时候的他,是从江南伺候吴老太爷回来才听说的。
据当时府里的下人们说,那个勾搭上自家主子的人长得那叫一个狐媚。
虽说她这些年一直在外的风霜漂泊腐蚀了容颜,吴管家依稀还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了一两分当初的美貌。
王婶儿被简仪这声“弟弟”一吓,再定眼去看吴管家,突然发觉有些眼熟了,半试探地问了一声,“你是不是姓吴?”
吴管家没好气地冷哼一声,“我家小姐不姓吴还能姓什么!”
王婶儿脸色立即变得很精彩了。
而其他知道邓长宇母亲和吴明生二三事的村人们,都往后退了几步。
吴家的人来带走自己家的血脉,似乎也没什么毛病。
在这时候,邓长宇的母亲仍然不依不饶,“他是我儿子,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能带走他!”
简仪也并不生气,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弟弟理了理皱巴巴的衣服领子。
“说吧,你要多少钱才肯卖这个儿子。”
第198章 醒悟的长姐(6)()
“卖?!”邓母冷笑了声,吊着的眉眼下露出了这些年因为生活艰苦而衍生的皱纹,”若是我真要卖这个孩子,轮得到你们吴家?!”
简仪话说得如此难听,为的就是激怒邓母。
邓长宇年纪小,对未得到的母爱难免会觉得遗憾和眷恋,可她一旦打破了他所有的幻想,他便会老老实实待在她的身边。
“如果不卖,又为何不好好教养!”简仪支棱着头,偏着脸去看容颜消逝的妇人,”明明都是那样的不喜欢了,为什么不给这个孩子一条生路。“
若是对方真的在意这个儿子,就不会把他留在乡下,不用心管教,反而冷眼相待了!
邓母眼中对自己儿子的嫌恶是明明白白、毫不掩饰的!
“呵,他是我的儿子,你管得着吗!”邓母几步上前来,拉了住邓长宇的手,厉声呵斥道:“跟我回去!”
她就是亲眼见着他被村里人打死,也不会让他跟着吴家的人走的!她没过上的好日子,绝对不会让别人也得到!
不得不说,这么多年来的风霜生活,已经让她魔怔了!
这是邓长宇第一次和自己母亲有如此亲密的接触,然而,对方的手根本就和他想象的如棉花糖般的温柔与温暖不同,满是粗粝与寒凉,就像他冬天时候从墙角挖出来的蛇的皮肤一般。
稚嫩的他仰起脸去看自己的母亲,看到她脸上写满了很直接的厌恶。
他很顺畅地就把一直困惑于心的问题问了出来,“我真的是你的儿子吗?”
简仪半弯下了腰,想要看清楚他的脸色。
这个孩子,对自己母亲应该也是很失望的吧。
明明该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却对他连陌生人都不如。
“你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不是我的种还能是谁的!”邓母重重扯了他一把,“跟我回去。”
“那为什么别人的母亲,都会给他们做各种好吃的,会担心他们穿不暖,会很认真叮嘱他们仔细学习功课;他们被别的孩子打伤了,他们的母亲会拿着棍子去找对方理论;学校老师批评他们了,他们的母亲会提着家里的腊肉去学校找老师说情;他们被自己父亲打的时候,他们的母亲永远都会第一个挡在前面”他眼中的疑惑是那样的浓厚,衍出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悲伤。
面对他的质问,邓母长久沉默了下来。
“我三岁那年,看着你和爹你丈夫收拾好了包袱准备出门,我穿了一双王婶儿女儿不要的破鞋子站在门口拉着你的裤子,不让你走,可你一脚踹开了我,还是走了”邓长宇已经知道邓富民不是自己亲生父亲了,他也不再方便继续称他为父亲。毕竟他的存在对于邓富民来说,就是一顶活生生的绿帽子。或许,对方也早就厌恶了这样的绿帽子了吧。
“五岁那年,我还在学堂上学,我每天都好好学习,认真温习自己的功课,以为有个好成绩你们就会回来了。可有一天教书先生突然走到我的位置,问我要十个铜板去买酒喝,我说我没有。教书先生让我把家里的父母找去,我说他们都去外面了。后来,成绩一向优秀的我再也没得到优了。我有些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一样地认真学习,却再也没有得到好成绩,而隔壁村的傻蛋什么也不知道却一直是优。直到后来有一天,我变成了坏孩子,抢了隔壁村的傻蛋母亲给教书先生送的鸡蛋就什么都明白了。那满满一篮子鸡蛋下面满是铜板。”他冷笑了一声,像是在笑自己那时候的单纯,又像是在笑自己一直保持到现在的天真。
“你去了外地,一去就是这么多年。我每天都和奶奶待在一起,可我明显感觉到奶奶也不喜欢我。她每天神神道道,也不管我吃不吃饭穿没穿暖,只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和不存在的人说话,有时候心情好,也会出来拉着我的手,说上几句。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爱她,敬重她。因为至少在这家里,看到她,我还能觉得我是一个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所以,我才会砸了王婶儿家的窗户,因为她欺负了我的奶奶。”
他继续面无表情地诉说着,“我也不想变坏的。可先生因为我拿不出十个铜板,不让我去上学了。在家里,没有人陪我说话,没有人陪我玩。我觉得我要死掉了。直到我实在忍不住饿,在外面闲逛的时候,碰到了傻蛋的母亲,抢了她的鸡蛋。那是我第一次成功的作恶。因为我见到路过的孩子们都对我笑了”
“村里人都说你们是出去给洋人干活,挣大钱回来给我盖大房子娶新媳妇,可我活到现在,你们寄回来的钱,我也一分没有看到,也一分都没有用过。”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突然笑了,是那种很悲伤又很释然的笑,“第一次看到你们寄回来的信的时候,我问奶奶她把它藏起来干嘛。我到现在都还能记得她当初看着自己的那种复杂神色,还有她所说的话。她神色复杂地看着我说,这些大人的事情,你不要管咯。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好奇心,趁着她午睡,把信封翻了出来,里面是一沓沓的绿色的钱。她拿着拐棍出来,一下子重重打在了我的手。骂我,你个小畜生,都不是我们邓家的人,还想动我们邓家留给自己孙子的。我一直在想,我不就是她的寻子吗,为什么她不给我。现在,再也不会这么想了。”
大家经常都会说,他呀,小孩子嘛,什么事都不懂的。
可他,在听到身边人这样议论的时候,早就什么都懂了。
他牢牢记住了身边同伴们的母亲对他们的好,也牢牢记住了自己母亲对自己的不好。
他以为,自己有一天也能像身边的同伴们那样,得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母爱的。
可他等了十一年了。
这份属于他的母爱还是迟迟没有来。
就连现在,他的母亲甚至连句谎话都不愿意编给他听。
他,好像也没那么期待了。
第199章 醒悟的长姐(7)()
“既然你不愿意好好教养自己的孩子,那么我们吴家会全面接手培养。他是我们吴家的小少爷,以后我们吴家的所有产业都会是他的!”吴管家愤怒地瞪着眼前的妇人。
他只知道自己家的小少爷日子过得苦,却没有想到过他这些年的日子会过得这样苦。
他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啊,竟然连什么是真正的亲情都没感受过。
简仪则轻而又轻地低下了自己的头,仔细打量着自己这双保i养白嫩,从未染过尘埃的手。
就在她过着富裕日子的这些年,她的弟弟却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思索着怎么吃饱怎么穿暖怎么生活。她还在执着地恨着自己父亲,对得到的父爱不屑一顾,可他却连这些基本的爱都从没得到过。
而没有人会突然变坏,也没有人会突然变好的。一切变好或是变坏都是有着原因和预兆的。
若是别人身处他这个位置,很难会做得比他还要好。
听完了他的这些控诉,邓母仍旧是漠然的。那种漠然,是带着麻木,是带着不屑的。
这个孩子,她开始的时候抱有多大的期待,后来就抱有多大的失望。
每次看到他,都会提醒她,她年轻时候所有的那些野心是怎样的愚蠢,而她又是怎么样的愚蠢。而她不想正视自己的愚蠢。
“过来吧。”简仪像那个满脸泪痕的孩子招着手,轻声道:“过来”。
邓长宇长久凝视着坐在轮椅上的她,眼神由一开始的寂然,再到后面的疑惑,再是欣喜,然后,他毫不犹豫摆脱了桎梏着自己的手,奔跑了过去,伏在了自己姐姐的肩头。
他奔跑过来的冲力太大,甚至都把简仪的轮椅给逼退了几步。
简仪只是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制止了他,冷然道:“不要哭。现在还没有到哭的时候。“
双眼满是泪花的邓长宇被推开了,愣着一双大眼就这样望着她。
简仪知道他还年幼,并不明白自己的深意,只好放缓了声音道:“男子汉怎么能够哭呢。越是别人看不起你的时候,你越是要强硬给她看。你要亲自用行动来让她后悔,让她知道,当初是她做错了。”
他还是愣在那里。
简仪努力挺直了自己的身子,用手帕温柔替他擦去了眼角的泪珠,“记住了,这是我教给你的第二课。”
很多年后,已经把整个吴家的生意扩展到了海外的老人,回想起这天,都会想起自己的长姐是怎样的温柔,而年幼的自己又是怎样的懵懂。而自己长姐的话又是怎样对自己的一生产生了不可磨灭的影响。
“你不能带他走。”邓母晃了晃自己空荡荡的手,仍旧麻木地重复着这一句话。
“他,并不欠你们邓家的,更不欠你的。”简仪态度坚决了起来。
她这样稚嫩的弟弟,应该值得更好的人生的。
“可笑。”一直在外围旁观的邓富民出面了。
他头上已经顶了绿帽子了,再也不能落得人财两空了。
吴管家哪里能够不明白这个突然站出来的男人为的是什么,刚想呵斥他,简仪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不知道邓先生要发表什么高见?”
所有悲伤的事情中,有那么一点点的美好幸福,都是会牢牢谨记在心的。可如果你把那仅存的一点美好幸福撕裂了呢?!
有些时候,既然已经把一件事做绝了,不如就做得再绝一点。
简仪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带着笑的。
邓富民因为简仪的表情有些不舒服,可他心中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他假意咳了一声,假装理直气壮道:“卖孩子有卖孩子的规矩,他如果要和你们走,这些年我们邓家为他付出的心血,你们全部要折成银钱给我。”
“邓先生倒是个明白人。”简仪睨了一旁愣怔的妇人一眼,嘴角的笑意也不知是真心夸赞还是嘲讽。
而简仪身旁的少年,深深低下了头,双拳紧攥,手背上满是蓝色的血脉。
“那你们吴家打算出多少?”邓富民听到简仪发话了,就好像听到了银钱装进了钱袋子的声音,脸已经整个人往下耷拉,完全是一副狗腿子模样了。
简仪只微笑着看着他身旁的邓夫人,没有开口。
邓富民急了,“你们吴家家大业大,给你们吴家养了小少爷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邓先生不要急。”简仪抬手,制止了他,反倒是转头向身后的吴管家问道:“吴叔,我最近记性有些不好了。父亲死的时候,告诉我找到弟弟的生母,怎么做来着。”
吴管家没能明白简仪话语中的深意,只是一板一眼道:“老爷吩咐找到小少爷的生母后,告诉她,是他负了她。”
“就这么一句话?”简仪一直都注意着邓夫人脸色的变化,注意到对方在听到自己父亲的时候眉毛很明显动了动。
“就只有这么一句话。”吴管家始终毕恭毕敬。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既然我父亲死的时候,承认是他负了邓夫人,那么卖孩子的钱就交给邓夫人吧。那邓夫人,你说个数。”
其实不用想,都能够想到简仪现在的嘴脸是多么的小人。
可她乐意去做这个小人。
有些东西,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她不想,自己辛辛苦苦培养的大树在即将开花结果的时候,被别的蛀虫给叮咬然后腐败。这种情况,在上一世是明明白白出现了的。要不然,这吴家偌大的家业,也不会衰败得这么快。都是因为这孩子的亲人打着后悔的幌子,来接近了他。
而这么多人中,只有安静站在了她的身后的吴渊真正明白了她的良苦用心。
他看着前面努力挺直的瘦弱脊背,只想一辈子永远这样站在她身后,保护着她。
“吴家的一半家产。”已经衰老的妇人,并没有抬眼,却毫不客气地报出了邓富民想也不敢想的数。
简仪身旁的少年,猛然抬起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第200章 醒悟的长姐(8)()
“吴家家产折现的一半,一分钱都不能少。”邓母咬定了便不再松口。
她已经辛苦漂泊了一辈子了,再也不愿意再过穷日子!
而且,这是吴明生年轻时候,曾经许诺过自己的。
她要回自己的东西,并没有过错。
可她也不想想,她到底是否是真的有这个资格得到这笔钱。
吴明生当初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富农子弟,要是没有简仪的母亲下嫁给了他,让他得到了自己岳父的支持,他想要成为这里数一数二的富户的难度简直是登天。
可简仪什么也没说。她也不愿意去说。
因为吴明生的背叛,对她的母亲来说,是心里一辈子都拔不掉的刺。
吴管家和围在圈外的村民们听到她如此狮子大开口,一张嘴都合不上。尤其是邓富民,特别想给自己这个瓜婆娘一巴掌,因为邓长宇这个孩子,在他眼中,分文不值。他害怕吴家不愿意出这笔钱。
可他转念又想到吴家就只有这么一个小少爷,又觉得吴家出这笔钱有可能,便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