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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仪定定注视了少年半晌,最后默声道:“你高兴就好。”
“我知道赵嘉远抛弃你,你心有不甘。”岑纪言有些可怜眼前的女子了,“但你也要明白他的难处。三公掣肘,他虽是皇帝,但手中半分实权也无。”
“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简仪目光平静注视着前方,语气漠然,“他只是不爱我了。”
“因为不爱了,所以他才想着把我打发得远远的。因为他只要一见起我,便会想到他那时候在后宫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的小丑模样。”
“你未免太多心了些。”岑纪言看了看月色,轻轻推了推她,“你这脚也该洗够了,该回去了。”
“假如我逃跑了,你有没有想过你会有什么下场。”简仪冷不丁抛出了此刻的真实想法。
“逃跑?你就别想了。”岑纪言十分的自信,“这支护送你去匈奴和亲的军队全是我赵家的人。只要你敢跑,我们就会全力集合起来找到你。”
“听说你似乎不会水?”简仪回头挑眸看他。
这处的地形她已经借助月光勘察清楚了,她现在所在的这处应该是溪流最深处,在溪流下游处似乎是片平地,她可以暗泳到那处后逃回京都。
“才”还没等他说出“不是”二字,简仪已经消失在了水中。
“赵简奕,你当真是好样的。”他怒极反笑,一声呼哨后,原本在帐篷里栖息的士兵们整齐聚集在跟前。
“赵家军,包围这条河流,找不到仪公主,誓不回京!”他眸色寒凉,望着平静溪流发号施令道。
“是!”赵家军整齐划一回答道。
第342章 和亲公主(3)()
大言皇宫。
“她逃了?”赵嘉远满脸的不可置信。
“是,岑小将军的信里的确是这样写的。”赵公公表面上哭丧着一张脸,下巴都要耷拉到地上了。实际上,内心却为成功逃婚的小公主欣喜不已。
“找!派人给我找!找不到她,谁也不要回来!”赵嘉远重重把砚台挥到了地上。
他把赵简奕打发到匈奴就是不愿意再看见她。谁知道,现在她居然跑没影了。
赵公公眼见着自己新做的衣袍被墨水泅湿,欲哭无泪道:“岑小将军在信里说了,他一定能找到仪公主平安护送到匈奴的。若是找不到,他一辈子都不回京都。”
实际上,他心里想的却和嘴上说的相反。他但愿岑纪言一辈子都找不到小公主,让小公主自由自在地在外面活着。
“岑纪言真是越来越不顶用了。一个深宫中养大的女子都能让她跑了。”赵嘉远揉了揉砰砰直跳的眉心。
最近常国公一直对他发难,目的就是不让他接触实权,现在又出了赵简奕这事儿,得到消息的常国公定然会在朝堂上对他进行质问,光是想想便足够令人头疼。
“圣上,您要不要去杨贵人去休息休息。”赵公公弓着腰,小心翼翼建议道。
杨贵人未进宫的时候,和岑小将军有过那么一段,但进宫以后蛮老实本分的,也让人揪不出错来。只是姿色普通的她,那手按摩术简直无人能比,每每都把圣上伺候得服服帖帖。因而虽然圣上顾忌着她以往和岑小将军的事儿,但也常去她那儿“解解乏”。
“去吧。再放纵自己一次。”赵嘉远捏了捏挺拔的鼻梁。
杨贵人的进宫对他来说虽是个意外,但有时想想也不失于一个好安排。
只要岑纪言心中惦念着杨贵人一日,那么便会真心效忠自己一日。
且杨贵人本身性子柔和,不争不抢,又有一手绝佳按摩手艺,待在这后宫也让他舒心。
说到后宫这事儿,又难免让他想到了才进宫的孙玉妍。
原本以为她也是个娇弱的主儿,没成想进宫第一天就给地位不如她的杨贵人一个下马威。要不是顾忌着她父亲孙丞相,他真心想把她丢到冷宫里去好好磨练磨练身上那股嚣张劲儿。
罢了罢了,这些后宫的事儿先搁一搁吧,一想起来就头疼。
匈奴。
最豪华的帐篷内。
“王,听说被派来我们王朝和亲的公主私自逃了。”匈奴大王子雅克巴率先向匈奴王禀告了新收集到的情报。
“逃了?”匈奴王睁开了浑浊的双眼,眼中一片黄白,“知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大言王朝的人还在寻找中,没得到其他信儿。”匈奴三王子巴鲁图抓紧了机会露脸。
“王,您看我们也要不要派人去寻找和亲公主。”匈奴二王子卢丹耸了耸自己满是肌肉的手臂,满怀信心道:“假如我们先大言王朝的人一步找到和亲公主,那么我们就能撕毁之前和大言签订的友好条约了。”
“此事恐其中有诈,先观望观望再说。”沉默半晌后,老迈的匈奴王开了口。
“还是父王考虑得周到。”雅克巴赶忙拍着自己父王马屁,“儿臣们要学的地方还多着呢。”
“嗯。”老匈奴王抚了抚自己全白的胡须,对自己大儿子的吹捧十分的受用。
“不过这公主真来了我们这儿,我们又当如何?”卢丹向自己父王胞弟发问。
“这公主真来了,就当多了只瘦马,养着就好了。”巴鲁图嘻嘻哈哈地晃了晃手上的臂环,“反正我们这儿多养只牲畜也不会怎样,顶多多吃点草料而已。”
老匈奴王瞪了自己儿子一眼,斥道:“好歹也是你的后母,没规矩。”
“父王,大言的女人比不得我们本族的女人,她们是不会有真心的。”巴鲁图有些委屈,“巴鲁图全是为您着想。”
“三弟,你这就想错了。大言的女人似水,舒怡公主又自小在规矩森严的宫中长大,应当会万分的柔顺,照顾父王身体也当万分的体贴。”雅克巴躬腰敛目站在一旁,完全是个好哥哥的形象。
“我自小在大漠长大,没见过那劳什子的大言女人,不如睡了无数个大言女子的大哥有见识。”巴鲁图哼哼了声,扭过了头去。
“三弟,大哥说的有理,你怎么还气上了。”卢丹见气氛不对,赶忙出来调和。
他和大王子是亲亲的一母同胞的兄弟,自然是要处处帮衬着的。
而三王子巴鲁图的母亲不详,至今都是一个谜。也正因为巴鲁图没有母家帮衬,老匈奴王要多宠爱他一些。
“父王”巴鲁图还想说些什么,被老匈奴王打断了,“听说你最近迷上了铁匠家的女儿,还有意要娶她为妻,真的假的?”
一想到自己心爱的姑娘,巴鲁图粗糙的脸都红了,“父王,儿臣和乌雅日是真心相爱的,希望您能够成全。”
“大胆!”老匈奴王重重拍了拍毡毯,怒气忡忡道:“你身份贵重,怎么能和铁匠的女儿成婚!这简直是在丢我们王朝的脸!”
“父王”巴鲁图仍旧争取着真爱,“儿臣此生只愿娶乌雅日做新娘,如果不是她,儿臣宁愿死。”
“三弟倒是和父王年轻时候一般模样,不如父王就成全了他吧。”雅克巴这个做长兄的率先开了口。
“是啊,父王,难求有情郎,您就应了三弟吧。”卢丹附和着自己大哥。
巴鲁图没有母家,地位已经比他两人低了一等,就算想要争那个位置,也有心无力。
“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下次也莫要提起了。”老匈奴王指了指自己一直宠爱的三儿子,“你,此次负责对接大言情报一事。出了半点差错,我就血洗铁匠一家。”
“父王”巴鲁图十分的不甘心,“此事和铁匠一家毫无干系。”
“都给我出去,我要吃药了。”老匈奴王重重把手中的玉杯扔了出去,吹胡子瞪眼道:“当真是个不肖子。”
第343章 和亲公主(4)()
“三弟,先回去吧。你和乌日娜的事情还需从长计议。”走出帐篷的卢丹拍了拍巴鲁图的肩膀。
“不用你假好心。”巴鲁图回头看了看已经关上的帐篷,也不想再装什么兄弟情深,重重扯下了他的手,大步流星往自己帐篷走去。
“大哥,你看。”卢丹苦笑着揉了揉手。
“毕竟不是同胞兄弟,没必要多管。”雅克巴远眺辽阔的天空,天空中黑鹰翱翔,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兄长说得极是。”卢丹见着黑鹰往崖壁而去,脸上笑意褪了下去,“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和大言一战,扬我国威。”
“快了。”雅克巴一声呼哨,黑鹰折返飞回,“大言始终都是我们的囊中之物,跑不了的。”
“只盼着这一日能够再快些。”卢丹目光迎上灿烂暖日,被盛大光芒刺得眯了眯眼。
土庄。
“你还跑不跑,嗯?还跑不跑?”岑纪言一把揪住了穿朴素麻布姑娘的辫子。
要不是他几次派人来小村庄摸索排查,还当真发现不了眼前这个农村姑娘是高高在上的仪公主假扮的。
毕竟她这全身上下除了伪装后还比村人稍稍白上那么一度的肌肤,其他真是一点违和感都没有。
“这位将军,小莲与你素昧平生,要是你再不放手,我就要告你非礼了。”简仪努力解救着自己的麻花辫,决心打死都不承认自己身份。
“赵简奕,再装就不像了。”岑纪言伸手在她脸上一抹,细腻肌肤露出,“哪个村里长大的姑娘像你这般皮肉白嫩的。”
“占我便宜,不要脸。”简仪心中着实有些气恼,不轻不重在他脸上打了一下,“葛大娘去哪里了。”
当日她游到深溪下游,脚突然抽筋撞到大石晕倒,是当时来溪边洗衣服的葛大娘发现了她,还好心把她带回家治疗。
后来聊天中她得知葛大娘之所以救她,是因为她有个早幺的女儿,见不得姑娘家受苦。
葛大娘心善,她又感恩图报,所以才会在土村待了这么久。
“大娘并无大碍,只是被支开了而已。”岑纪言知晓她心中不痛快,并未和她计较,“回去吧。”
“你明明知道那是火坑。”简仪低着头假作失落,眼睛余光却在不停搜索着周围可以逃跑的地方。
“你不用偷摸寻逃跑路线了,沿途都有我赵家乔装打扮的士兵,你逃不了了。”岑纪言戳穿了她的小心思。
“岑纪言,今日若是换了杨媛,你还会如此苛刻?”简仪抬头,狠狠瞪着他,“你明知匈奴人如此凶恶。”
“天恩难负。”岑纪言别过了视线,语气沉闷。
三十年来,大言几大朝臣争权夺利,根本无心战事,而匈奴始终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吞并大言疆土。二者为了维持表面和平,签订了友好通婚条约。说是“友好”,不如说是大言一直在向匈奴进贡:金银珠宝、美人美酒,凡是大言有的,年年不计其数往匈奴送去。也正因为如此,更加助长了匈奴嚣张气焰。
年幼时,他也曾天真问过自己父亲,为什么我们大言不派军把匈奴一族打个落花流水,取消不平等的条约。
父亲摸了摸他头,苦涩道,匈奴一族定居沙漠,沙漠风沙狂躁最易让人迷路,往往是还没找到匈奴王廷,大言士兵已经困死沙漠之中。
后来再懂事了些,他才知道自己太爷爷一辈就是这样消失在莽莽黄沙中的。
他恨吗?他是恨的。或者说只要是有血有肉的大言人都是恨的。
可没法。
因为一日未清楚匈奴地形,他们一日就不能反败为胜。
好在当今天子虽然势微,但目光足够长远,安排他护送和亲公主,便是存着这些考量。
可这些他不能说,因为他是这大言最纨绔的将军子弟。也是最无害的。
“所以你要活生生把我推入火坑。”简仪语气平静,“岑纪言,我们旧时便是相识了。”
“是啊”,岑纪言脸上满是苦涩笑意,“只是如今这情况也由不得你和我。”
若是匈奴人还未得到赵简奕的画像,他还可以暗中操作一二,可如今双方早已交换画像,临时找出一位和赵简奕一般模样的女子,简直堪比登天。
“其实未必没有转圜余地。今日你就当我死了,并未曾见过我,折返回去禀告赵嘉远就成了。”简仪见他神色有所松动,赶忙趁热打铁。
“赵嘉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岑纪言语气淡漠。
“就真的没法了吗?”简仪一时间也有点失落,“我只是想回京问他一句,为什么要负我。”
岑纪言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真正失望的样子,有些不忍心地偏过头去,劝道:“不要跑了,这次是你命好,没有遇到坏心的村民。假若他日,你落入坏人之手,全尸都难得。”
赵嘉远和赵简奕的事情,他当然知晓。可正是因为知晓,才没有发言权。虽然他也曾暗中唾弃赵嘉远辜负了眼前的姑娘。
“那也比去到匈奴好。”简仪赌气道,“那些匈奴人个个茹毛饮血,还有乱i伦的血统,假若我真去了,才是真的死无全尸。”
“匈奴不会永远这么嚣张的。”岑纪言握了握拳,稚气未脱的面容有坚毅神色闪过,“有朝一日,我大言定能把它打得落花流水,让它称臣屈服。”
“只怕我等不到那一日了。”简仪望着他,眼中哀伤浓重,“岑纪言,你放我走好不好。”
“不会的。”岑纪言心中一痛,猛烈挪开了眼,近乎承诺似的允诺,“在我有生之年,定然会把你接出匈奴的。”
“你如此心软,几下便被我骗了,如何做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大败匈奴。”简仪大笑起来,仿似之前的一切都是捉弄。
可明明是那样开怀的笑声,她眼中热泪却不停往地面坠落。
若是她没记错,眼前少年,刚折返京都便被深宫中的杨贵人陷害死了。
罪名是淫乱后妃,被判处的是凌迟的死刑。
听说他受刑的时候,一声未吭,当得起一声男子汉大丈夫。
第344章 和亲公主(5)()
“葛大娘,这是我的夫君,他找来了。”简仪拉住了慈祥妇人粗糙的手,“虽然他先前对不起我,但他现在诚心认错,我决定跟他回去。”
葛大娘为人真诚热情,断断不能告诉她实话,只能以这种理由说服她让自己离开。
“他之前既已犯过错,你能确保他现在不会继续?”葛大娘紧紧握着她的手,满是过来人的劝诫,“小莲啊,现在男子多薄幸,你不要被他骗了。”
“大娘,他已经承诺过了,他再骗我就不得好死。”简仪知道葛大娘是真心把自己当女儿来疼的,所以格外担心自己,接连对岑纪言使了几个眼色,让他说话保证大娘安心。
“是啊,大娘,我已经诚心和娘子认过错了,以后若是再犯,就受凌迟之刑,不得好死。”岑纪言一脸诚恳。
“你说些什么,赶快给我收回。”简仪想到他的最终结局,后怕地拍了他几下后背,“老天在上,刚刚说的都不算数。都不算数。”
“罢了。”葛大娘重重叹了一口气,坐到了木桌旁,“你跟他回去吧。”
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是她这个外人多管闲事了。
“大娘,小莲万分感激你收留我的这些日子。”简仪挪到了葛大娘身后,软语道:“要不是您,小莲估计早就没命了,更不用说见到夫君。”
“可你还是要走。”葛大娘偏过了头,满是风霜的脸上有湿润的痕迹。
她夫君早逝,女儿早幺,好不容易遇到个和女儿同龄的姑娘,是真心把她当自己女儿来疼的。眼见着她就要随自己夫君离开了,她这心里怎么能不难受。
“大娘,您的恩德,小莲无以为报,只求来世能够全了儿女福分。”简仪双膝跪地,行了大礼。
“你这孩子。”葛大娘赶忙把她扶了起来,泪水涟涟,“你就是掐着我心软。”
“可惜小莲家庭复杂,不然定然把大娘接去家中享福。”简仪握住了她手,眼中酸胀亦不好受。
“好孩子,说这些作甚。”葛大娘抹了把眼泪,把她拥入怀中,“你且跟着他去。他若负你,你随时回来。这儿永远都是你家。”
能得他人如此真心,复求何物!简仪伏在她肩头恸哭起来。
不论如何不舍,离别始终都是要来临的。
岑纪言拽住了她的手,“走吧”。
之前已经耽搁半月行程,继续耽搁下去,恐怕要在此留宿,不能按时赶到匈奴了。
“去吧,大娘始终都在这儿,不管你来不来都等着你。”葛大娘扶住了她的肩膀,努力抑制眼中热泪,“只盼着你下次来时,儿女承膝。”
“会的”,简仪吸了吸鼻子,“会的。”
“小莲夫君,你带着她走吧。再迟天就黑了。”葛大娘狠心推开了她,“你去吧。”
“大娘”简仪眼中热泪漫满脸颊。
“纪言定然不会辜负娘子,还请大娘安心。”岑纪言“狠心”把简仪带离了小屋。
他亦在心中感喟:人和人之间的感情真是奇怪,一位素不相识的长辈能如此疼爱小辈,而从小到大相处了那么多年的情侣,说放弃就能放弃。
为了不让和亲公主失踪一事落于匈奴把柄,岑纪言吩咐将士继续领着花轿前行,而他和主要心腹则乔妆成了普通的乡民低调寻找简仪,约定在云山镇集合。
而从土庄赶到云山镇还有十几里山路,地形复杂崎岖,两人势单力薄又难免引人注目,因而岑纪言决定白天赶路夜晚休息,节约体力,避免危险。
开始的时候,简仪心中憋着气,只一股劲儿跟在岑纪言身后赶路,距离一长,身体便吃不住了。她甚至能够感受到脚底逐渐变大的水泡。
开始时候,岑纪言是存心想要逗逗她,因而假装没注意的样子,但在听到身后气喘声音的时候,脚下不由得放缓了脚步。
月亮从天边升起的时候,他终于停了下来,找了处避风雨的山洞过夜。
“你睡吧。”他背对风口,点燃了山洞中的枯柴。
“你呢。”简仪刚问出这个蠢问题,立马后悔了。
“我守夜。”岑纪言低头往火堆中扔了两根枯柴,“这一路多山,恐怕夜里会有野兽。”
“为何不集体赶路?”简仪觉得不仅仅是分散注意力这么简单。
“匈奴已经知道你逃婚的消息了。难保他们会使些什么下作手段。”
杀了和亲公主,再以大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