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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色各异,形状也各不相同。
唯一相同的是,这些木料,都有些年份。
换句话说,这些,都是古董。
李大师俯身翻看了他面前的一块木料,有些惊慌:“这……好像是晚清的吧?”
晚清?
瞿哚哚看了一下编号,跟自己手里的册子对照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这是初清的。”
“……”
众人再也顾不上什么争论了,因为眼睛没瞎的人都看得出来,这工作量如果光凭他们现场的这些人想要完成,爆肝都做不到。
虽然早知道陆子安与吴羽合力,必然会有大手笔。
但是他们真的没想到,这不动则矣,一动就是这么豪气的举动。
应轩从后备箱搬了张桌子下来,陆子安微笑着在桌上铺开建筑平面图:“现场的这些呢,是这前庭的修缮材料,其他厅室的后面才会运过来,大家盛情,我在此谢过,有确定想留下来的,可以来这边领一下木料。”
怎么领?
吴羽有点担心,低声提醒道:“这些只有编号,不确定具体能不能用……”
“哦,没关系。”陆子安指尖从一段木料上轻轻抚过,它的肌理材质以及适合的用途已经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我来分。”
当他已经完美地掌握木料的呼吸方式,它们在他面前已经毫无隐私可言。
他能清楚地知道它最适合呈现的是什么图案,又最合适做成什么装饰。
分是怎么分的呢?
每个人挑好自己想要做的,轻的自己抱来陆子安面前登记一下,重的叫陆子安过去查看。
然后陆子安给他指定地点及尺寸,具体修改由他自行决定。
唯一的要求是,是修复,不是创新。
最让人惊掉下巴的是,陆子安真的仿佛是这些木料的化身。
任何一段木料,他只是摸一下,指一个位置,然后报出尺寸,应轩记录。
有人不信邪地拿尺子出来量,嘿,将那些腐朽的地方减掉,还真的刚好是陆子安要求的尺寸!
这个发现让原本观望的都来了兴致,也纷纷抱了段木头过去量。
喜滋滋得很,就想看看陆子安是不是真的这么神。
但是,陆子安,还真的就是这么神。
他们以为他是随手指的位置,有无聊的还搭梯子上去量了一下。
最后绝望地发现,经陆子安的手确定过的木料,的的确确就是最适合他指的位置的。
所有木料,除了成双成对的,其他无一重复。
藻井与雀替、瓦当或垂花,
每个人的风格都不同,但在陆子安的调控之下,却根据各自的特色,最终隐约相呼应。
比如擅长雕花的与擅长雕凤凰的各自做了月梁,虽然各有各的技艺,但是因为他们的雕刻时线条都极为柔美,所以最后的成品并不会有突兀的感觉,反而会让人联想到凤穿牡丹。
这个发现,更加让人不得不叹服陆子安对全局的熟练掌控,以及宏观之精妙。
不过半个小时的功夫,在场的每个人都获得了陆子安颁发的“奖励”。
他们很高兴,陆子安也很高兴。
这是凝聚力的第一次呈现!很不错!
众人决定今天就开始开工,因为之前来得匆忙,没有带工具,所以约好了下午再来。
陆子安也爽快地答应了:“我会在这边搭上棚子的,也就没那么冷。”
送走了这些大佬们,卓鹏才吁了口气,笑道:“羽哥,你这一招真的太厉害了,瞧把他们震的一愣一愣的。”
邹凯也猛点头:“是啊是啊,羽哥威武霸气!一统江湖!”
斜了他一眼,吴羽挑了挑眉,轻松地道:“其实没花多少钱,这是当年我爸收的,那时候不少人拿它们当柴烧,我爸几千块买一拖拉机。”
“……”
【无形炫富,最为致命。】
【当年我爸就是开拖拉机的……嗷嗷痛哭!】
【以前我只知道,又帅又有车的是象棋,现在我知道了,还有羽哥。】
【你们这么拍马屁有什么用?马反脚就一撅蹄子!】
陆子安却没说话,他略微沉思片刻,大概地估了一下价,然后对半,将钱写了进来:“到时一起还你。”
因为难得人这么齐,刚好他出院后还没聚过,陆子安便邀请他们回家吃饭。
担心家里菜少了,陆子安发了条信息给他妈:【妈,我请了几个人回来吃饭,家里还有啥?】
陆妈妈回消息非常快。
【家里只有一个一百多斤的老母亲。】
陆子安哭笑不得,正准备回复,他妈的信息又来了。
【但你要是带个孩子回来,我们就可以吃煲仔饭啦!】
莫名惊悚。
陆子安无奈地打了个电话过去,然后他妈愉快地告诉他:“已经让你爸去买菜了,你们直接回来就行。”
安排好了他们,陆子安抱歉地看向吴家父女:“抱歉,让你们久等了,我们回去继续聊吧?”
“不用。”吴老先生激动地看着他,眼中点点晶莹:“陆大师,我听说你做过一个木雕,叫《打铁花》,你能不能……帮我们软木画也做一个宣传的?我希望……有更多的人……记得它。”
陆子安思索了一下,有些为难:“但是我到现在还不清楚什么是软木画。”
“啊,我带了,我带了。”吴老先生激动地拍着吴雪芹的手,连连催她。
吴雪芹连忙从包包里取出一本厚厚的画册递了过来,解释道:“这是我爸以前的作品,都是非常优秀的……”
才刚打开第一页,陆子安的手就顿住了。
曾经他以为核雕已经足够精微,但是当看到软木画,他才发现,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刀尖上的微缩世界。
第261章 达者为先,师者之意()
虽然是叫软木画,但其实它是一种雕、画结合的手工艺品。
它将精湛的雕刻技艺与中国绘画优美而深远的意境巧妙结合在一起,再借鉴华夏园林“框景”的手法,有一种“丛山数百里,尽在一框中”的艺术效果。
一张一张翻阅,无论是亭台楼阁还是花鸟鱼虫,都独富韵味,非常精美。
陆子安仔细地翻看一遍,第一次对他爸的话有了怀疑。
这样的技艺,只要有真正的大师顶着,是绝对不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的!
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他微微皱着眉头,非常严肃地道:“抱歉,我之前大概了解了一下软木画所经历的遭遇,我想知道,如今福州,真的没有人会这门技艺了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吴家父女对视一眼,有些许疑惑。
吴雪芹有些迟疑地道:“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般精妙的技艺,只要有人真心喜欢并坚持下去,它绝不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陆子安目光灼灼,嘭地一声将画册阖上:“如果它真的失传,那一定是有人不想让它流传下来。”
而既然是这样,就算他再怎么帮忙宣传,也没有任何用处。
因为他们自己都不努力,靠外力推动有什么意义?
经过他的宣传,软木画价格再次提升,如果再一次出现当年的情况,软木画就彻底被打死了。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像是一把钢刀。
那些虚虚实实的话只能骗到外行,以及没有认真了解过的人。
真正见到过软木画的,是绝对不会相信那些浅薄的理由的。
吴雪芹慌乱地看向她爸,吴老爷子脸色已然惨白。
平时他因为病症,手会不自控地颤抖,但这一刻,他苍老的脸上,连皱褶都在颤动。
“实不相瞒……对外界我们只说了一半。”吴老爷子胸口剧烈起伏,心中压抑的悲痛让他回到了当年那场噩梦:“人们只知道外贸订单几乎全没了,却不知道我们国内的订单也没了……”
这个灾难来得太快,太迅猛。
简直和大雪崩一样,好像就是刹那之间发生的事情。
他们甚至没有机会去挽回,去补救。
也有大师不忍软木画沦落到这等地步,豁出去一张老脸去寻旧人。
却在看到对方摆出来的堆积如山的滥竽充数的作品时,无言以对。
还有些曾经的合作者直接让他们吃了闭门羹,不愿意再见他们。
大师们黯然折返,这些心高气傲的匠师们直接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不见外人。
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以后,大家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然后是工厂相继倒毙,工人下岗转行。
堆积如山的木料,买进来的时候价格高昂,如今却连卖都卖不出去,只能当柴烧……
吴老爷子老泪纵横,嗓子里仿佛被东西堵住了:“我们是千古罪人啊……我们对不起先人的心血,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啊……”
旁边搀着他的吴雪芹也哭成了泪人:“抱歉,陆大师,我,其实我有一件事没说……跟我爸当年一起的叔伯们,全都封刀休艺了……”
那是软木画的浩劫。
引领那场悲剧的大师们心中惭愧,集体封刀休艺,宣布再不入软木画一门。
而当初曾经参与过这场悲剧的民众们,也都心有愧疚,再不敢轻易提及软木画。
除了当初那些稚龄幼儿,到后来甚至都很少人还记得,软木画曾经拥有过的辉煌。
陆子安也是做这行的,难免兔死狐悲。
他递过纸巾,温言道:“老先生,我愿意帮助您宣传软木画,这是一项瑰宝,值得流传下去,但是我不建议直接宣传它。”
“……您的意思是?”
“正视历史。”陆子安肃然:“这件事情不需要隐瞒,你们现在这样的遮掩的态度,反而会吓跑对软木画感兴趣的人,只有你们坦荡地承认自己的过错,并承诺绝对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我相信,软木画依然会崛起的。”
他稍作练习,是可以学会软木画,但经由他的手,软木画会被彻底改写历史。
那就不再是福州特有的文化遗产,而摇身一变改了他的名字,想必大师们不会愿意见到这一幕。
所以依靠别人搀扶,是扶不起的。
人当自立,只有自己站起来了,才是真正的立稳了脚跟。
吴老先生怔怔地思考着,良久,他肃然起敬,向陆子安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您,先生,我过些时日再来找您。”
与他们父女告别之后,旁边的邹凯有些奇怪地道:“为什么之前他们叫安哥叫大师,后面叫先生啊?”
卓鹏点了支烟:“达者为先,师者之意,吴老先生是在感谢安哥。”
因为上午还算早,所以陆妈和沈曼歌在家里做饭,陆建伟跟邹凯带着一众工人忙活开了。
刚好离老房子不远,过来也方便得很。
然后下午的时候,众人再来这边,就发现四周都围了绿纱网,搭建了脚手架。
而院子里面则直接大手笔地搭建了一个大棚子,极为稳固。
一水的长桌铺开,椅子无数。
陆子安站在最中间,没有任何特殊也没有丝毫遮挡。
经过上午来的这些人的宣传,下午又来了不少人,陆子安来者不拒,全给安排上了。
这时,一辆车暗挫挫停在了荒地附近,文康偷偷摸摸抱着个大袋子摸到了原先瞧好的地方。
掏出望远镜录像仪以及各种工具挂在腰上,为了看得更近,他特地爬到了树上。
然后,他看到了树枝下的棚顶。
“……”有一句mmp不知当说不当说。
而棚里面,陆子安已经打开了直播:“我继续做隔心,今天应该能做完了。”
两扇隔心并排放在一起,他略一思忖,刀尖落在了木料上。
周围的人都握着刻刀,却迟迟没有动手,安静地看着陆子安雕刻。
山水,最难描绘的是山的灵性和水的神韵。
每个人对山水的体会都各不相同。
登高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水,吐纳珠玉之声,卷舒风云之色,仪态万状,咫尺千里。
一扇是山,一扇是水。
山中有水,水中有山。
借助红椿木本身的色彩,陆子安雕琢出了山间大片的红叶。
画中的红树林如几缕红云浮动在山间,巧妙留白制造出云层深沉的弥漫效果,而那似虚是实的朵朵祥云,却又给整幅画面增添了传说中的神秘意象。
让人忍不住猜想,这画中景,是否真有实地?
最令人惊叹的是,陆子安雕刻出的山水,与国画中的山水完全不同。
他的山是有灵魂的,一刀一刀慢慢雕刻,人们仿佛也跟随着那画,进入了那唯美的迷幻之境。
第262章 天才与疯子【为rsbina舵主加更!】()
一扇隔心里,祥云的两边都是山,左边的陡而峻,遍是嵯峨的巨石和断壁悬崖,令人颇有惊心动魄之感。
火红的枫叶就长在这一片片的山势回环之处,利用木料本身的色泽改刀而成,极为自然。
右边却是起伏的丘陵山脉,一望无尽的丛林,绵绵密密的苍松古槐,参天的千年巨木,看过去是深幽而暗密的。
在这些丛林之中,陆子安采用了大量的留白,造成视觉差,让人感觉它无边无际。
但是如果仅仅是这样,并不能体现陆子安技艺之精绝。
令人无法想象的是,他在那祥云与山峰接洽处、在那白云悠悠的顶峰,竟然又用了一次悬雕。
这次的悬雕又较上次的凤首有了质的跳跃。
因为他利用那不过五厘米的凸起,竟然雕琢出了一整座亭台,山林掩映,后边还隐约看到了一座楼阁。
李大师与任如画站得离陆子安最近,当即就忍不住了,直接放下刻刀走近了一些。
那个亭子,陆子安在悬雕之上,又用了镂雕浮雕微雕等多种技艺。
亭子是真实存在的,细致到亭顶的瓦片都清晰可辨,四周的柱子不仅是单独的,完全腾空的,甚至都大小一致。
从这座凉亭往下看去,众人仿佛听到了旷野风啸,荒草虫声。
那种气势巍峨的感觉让人头皮发麻,仿佛真的有劲风吹拂,自己将将欲坠。
那样的高度让人下意识害怕,有恐高的甚至忍不住退后了半步。
身体动了以后才反应过来:这只是一幅木雕啊!
为什么一幅木雕,也会让人产生这种真实的恐惧感?
带着这样的疑惑再次仔细看去,却又被那其间的风景摄了心魂。
单单看这红枫、看这丘陵,风景还是颇为宜人的。
那蜿蜒于山间的羊肠小道也别有一番情致,仿佛有人正乘风而归。
这山这般高,竟然还有人家,住在这般美妙的地方,一定是神仙吧?
万千端想,纷至沓来……
【我知道大师雕刻的是什么了……】
【高手求教!我在拼命翻书中!】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这诗,我是极喜欢的。】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你打错字了……】
在众人都沉入这画中意境的时候,陆子安伸手,刻刀微抬。
站在他后面的应轩怔住了。
哎?什么意思?
旁边的沈曼歌非常自然地上前一步,替他将刻刀擦拭干净。
然后陆子安便吹吹碎屑,换了个方向,开始深入勾勒第二幅隔心的细节。
这幅隔心,雕刻的是水。
陆子安在刻水,却又不止是在刻水。
他刀下的水与云相融而难分彼此,滚滚的云流翻山而过,直泻深谷,似流水瀑布,气势磅礴,宏伟壮观。
最妙的是,他能将水与云这两种物质,在同一木料上完美地分别表现出来。
水是灵动而野性的,云却悠然又畅快。
云下隐约透出茂密的丛林,水中有一小块陆地,花草树木郁郁葱葱。
然而,正在陆子安雕刻得起劲的时候,众人忽然听到了一声非常刺耳的“嘎——”的声响。
陆子安也颇为讶异,疑惑地看了看。
刀尖微挑,在那看上去没什么异常的木料上剔刮了几下,里面竟露出一个黑黑的节瘤。
人群中不禁有人无法自控地发出一声惊呼:“完了,这木雕……毁了。”
李大师也忍不住上前两步,仔细地观察了一下,眉心紧锁。
旁边的应轩则是最紧张的。
他想着,完了。
他师傅遇到了和他一样的难关。
一幅即将完成的作品,出现了瑕疵。
这简直是每个匠人的噩梦。
这样大的一幅作品,却有一个直径约两厘米的瑕疵。
如果觉得它占比不大,抱着别人不会注意的侥幸心理那就大错特错了。
就像一张白纸上出现的墨点,那痕迹哪怕再细小,也会第一时间吸引人们的注意力。
所以很多匠人会有强迫症,无法忍受微小的瑕疵,实际上就是这种心理在作祟。
旁边的任如画仔细看了一下,低声道:“要是不行的话……就把它挖出来吧,实在不行做成透雕……”
反正其他几幅隔心也有透雕技艺,这样处理也很正常。
至少完美地将这个瑕疵给遮盖住了,不是吗?
挖出来?
陆子安微微眯起眼睛,以指腹在这处黑色节瘤上轻轻摩挲片刻,慢慢地摇了摇头:“这处节瘤,非常大,挖不出来。”
他以手指摸索,能感应到木料本体的细节,但是在节瘤没有出现之前,他也无法辨识到这木料竟然会有节瘤。
因为哪怕是节瘤,它也是包含在木料里面的,所以木料温柔地包容了它,视它为整体,他是无法分辨出来的。
麻烦就在于,这块节瘤,真的特别大,而且越往边缘节瘤越厚,所以之前没显示出来。
“……有多大?”应轩紧张得不行,这么冷的天,他硬生生出了身冷汗,寒风一吹,后背一片冰凉。
陆子安持刀而立,刻刀在整个隔心二分之一处虚虚一点:“直到这里。”
这么大!
有人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眼下这幅作品基本已经完成了,难道就要毁在这个地方?
【要不重新做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