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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 地-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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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不满,我知道,若是换了别人,他会换上一副“上司”脸的。我见识过他的“
上司”脸,那副小脸极涩,“这不行!背景画得这么马虎,衬托不出战地气氛,不
行,重画。”

  他的鞋袜湿漉漉,我索性不怕“违纪”,悄悄溜出洞(这可是私自擅离哨位啊
),到洞侧的那条小溪边为他洗了。他竟睡得死沉。昨夜,他没推醒我接他轮值,
自己顶了一夜,白天,因原来三次的巡逻又增加了一次,他的眼眨也没眨,算来,
他是近四十个小时没睡觉了。可恨的来子,你这认真真是恨得我心疼啊!

  我为他洗了鞋袜,又悄悄端了水,洗他那双臭烘烘的脚,他的脚被汗沤得像只
裹了层油纸的肿胀的死肉,……我怕惊醒他,极其小心地为他洗着,连声水响都不
敢出。他真睡沉了,鼾声低闷,一动不动,我的手触着他的脚,想着他下到连队来
蹲这该死的山洞的前后,想着他对我的态度的变化,我心痛得想哭。来子是这样拘
谨自己的人吗?那头欢蹦乱跳的小梅花鹿呢?他不该这样成为过早地套上绳套在皮
鞭呼啸下被驱赶着去拉一辆重车的没长大的小牛犊啊?而我……更不该成为这绳套
皮鞭和重车的一部份啊?……我觉出,我有眼泪在流。

  我捧着他的脚,就像在拥抱他,我忍不住用唇用舌去吻他的脚,我想用我的吻
告诉他,你不必对我愧疚,我愿意这样,我愿意!我对你的喜欢,甚至过于你对我
的喜欢。

  他的脚很咸,仍有脚臭,但我吻来却感到实实在在的藉慰,……人们不是说同
性恋是一种变态吗?那么,就让我变态吧!如果说我对他的喜欢我对他的心疼以至
这命运驱使的相濡以沫是变态,我不想为自己这变态寻求什么该死的解释,一句话
足够了--我愿意!

  ……


                (四)

  第二天,我见来子巡逻时走一步脸上就痛苦地抽搐一下。

  “怎么啦?”我问他。

  “这……”他指着裆。

  回来洞里,褪下裤子一看,一大块硬痂被磨掉了,露出鲜红的嫩肉。

  “这可怎么办?”我感到束手无措。若想不磨,一是就这样暴露着等他长好,
我曾因小小的烫伤住进医院,所以知道,这样的创口不宜包扎,在无菌条件下暴露
是最好的办法。可是,这能做到吗?二……说是包扎,可包扎起来会捂得更糟糕,
这是不言而喻的。

  两人一筹莫展。

  步话机却“嗡嗡”响了,又是排长的侉调:“喂,赵来子同志,有情况吗?”
“没……没情况。”来子腾不出手,歪身把嘴凑近放在地铺上的步话机说。

  我趁他不备,一手抄过步话机就喊:“有情况!”

  “咋……咋……咋哩……”排长一听变了侉调。

  “赵来子负伤了,鸡巴都烂掉半截了,鸡巴,你身上也长着的物件……”

  “你……”来子不顾一切,来抢步话机。

  “好……好……”听得出,侉排长咬牙切齿了,“你等着,我命令你等着……


  步话机“嗡嗡”响,显然没关。

  “你净惹事!”来子满脸痛苦地埋怨。

  我扶他坐好。他双手捧着步话机,嘴角抽搐。我捡起棉团,伏下身为他擦裆。
我几乎不忍下手,在一片黑紫中,十几块豆大的地方透出鲜红,我擦一下,那兜子
皮肉就抖动一下。湿漉漉的闷热捂得心里透不过气,我觉得额上身上的汗拼命挣开
毛孔往外蹿……我扔掉粘糊糊的棉团换块新的,我将那兜皮肉捧在掌心,注意着棉
团不去触及那露出鲜肉的破损处,我轻轻擦去那不知是药糊还是脓血的污物,来子
的皮肉在我掌心发颤,颤成一股电流……

  “喂,喂,是来子吗?”

  步话机又响了,侉排长搬来了指导员。

  “是我……”

  “来子,小肖在你旁边不?小肖……”

  听到喊我,我抬头应了声:“在哩。”

  “来子,小肖……说什么呢?大家心里都明镜一般……哦,我刚问了团里卫生
队,新来了一批药,有治‘烂裆’特效的,是专给咱前线新研制出来的,管事儿,
我已经派人去取,马上给你们送去。小肖最好也勤着上点药,有病治病,没病防病
。还有,我还顺便给你们捎了台半导体,……好像,对咱们的广播电台挺麻烦,…
…胡乱听吧,有声响就行吧,你们说,是吧?……还有,我已安排每天有个人和你
们通话,时间不得低于半小时,你们用手表盯着,时间若是不够,我处分他的‘贪
污’。喂,昨晚二排就出新鲜事了,那个‘江西屁大个’竟在床上‘画地图’了,
……喂,来子,小肖,我说和你们听清了吗?……”

  “听……听清了……”来子哽咽了。

  “肖,小肖,你听清没有?”

  “嗯,知道,指导员……”

  “听着,现在,每个当兵的都一个萝卜一个坑,……你们,守到下命令撤离那
一刻,我给你俩请功!”

  “是!”

  “小肖啊,还有什么要求吗?”

  来子用含泪的眼看我,把步话机递到我嘴边。我嗫嚅了,半晌,咬牙说:“到
时候,让我参加突击队,我要好好出出这口窝囊气。”

  ……

  好半天过去了,来子叹口气,对一直沉闷着的我说:“指导员是个好人,懂得
体贴人。”

  “嗯,不错。”我答。

  又沉默半天,他像自言自语:“指导员还说给咱请功呢。听他的这态度,好像
不像……”

  “不像什么?”

  “不像……知道咱们的事。”

  “咱们……什么事?”

  “明知故问。”

  我突然暴怒了:“我就要问,我偏要听你狗嘴里吐出什么象牙来!你……你真
是让我恨死了,我向你表白了无数遍的话,你硬是不往心里装,你……你不就是在
心里扣死了那三个字吗?恋,我偏他妈恋,我偏他妈恋你,我恋你到老,到死,恋
你一辈子,这辈子恋完了,下辈子接着恋,我就要恋得你永世……就这样,嘀嘀咕
咕,窝窝囊囊,……”

  来子不说话,他的脸色苍白,他开始显得有些惊愕,慢慢又笼罩起一层凄苦,
他像一个在危险中对于救助无望的小孩,他的眼睛现出了泪光,接着,大滴大滴的
眼泪无声地串串垂落,他仍不动,纹丝不动……

  看着来子这张由于苍白更像一尊雕象的俊美的脸,看着他的悲戚和眼泪,我的
怒气像被狂风刮着的云缕,一下子飘逝得很远,很远……

  “别往心里去,我又欺负你了。……来,躺下,让小弟我给你上药,……”其
实,我心里也很难受,也想哭,只是,我实在不忍心让这两人世界再加重这让人心
碎的难受了,我强作笑颜,“来子,我信缘份,连你大我几岁,做我老大哥总得让
着我,也是缘份。躺下呀,再不听,我可真急了,别怨我再犯混啊,……”

  来子顺从地躺下了。

  “别动!让我为你脱裤,谁让我……我是真像两口子一样爱上你了呢,……”
来子哽咽着开了口:“肖,你别哄我了,我懂得你的心,……我真想,你狠狠打我
一顿才好。”

  “等着吧,有一天……我见你和别人相好了,烦我了,怨我了,我掂量着能忍
心对你下手了,我……我不只是打你,我杀了你!”

  ……


                (五)

  山谷里沉寂依旧,我和来子相守依旧。

  使我快慰的是,来子开始恢复了活泼。

  他见我脱光了晒太阳,就叫:“要不总阴天呢,天狗晾蛋了。”

  他要叫醒我,就用指头捅我的屁股,怪叫着:“捅进去了,还假装打呼噜呀!


  他对我的称呼也开始混乱,“坏小子”、“孙大圣”(寓意我有根金箍棒一样
的那东西)、“阿弟”、“浪里白条”、“阿乖乖”,……

  我当然不示弱,叫他“排座”(座,寓意他的屁股)、“头儿”、“赵哥”、
“照你来一股子”,以至叫他:“俊老婆。”他就笑着闹:“以后,我就叫你‘小
女婿’,……”

  笑着,闹着,战争局势在急剧升级。

  指导员在步话机里通知我们,现在的形势已经不仅仅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而是到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的尖锐阶段。他以命令
的口吻说,对越方的监视不可有丝毫松懈,对越方的任何挑衅行为都不必忍让,随
时向他报告。而且,他毫无犹豫地告诉我们,一旦情况有变,来子和我都可以扔下
任何东西(最好是毁掉),携带武器自行迅速撤离,他让通讯员送来一张属于“绝
密”级的撤离路线图,以防误触密布的地雷。这条没埋雷的通道,是专为我和来子
留下的。

  随这张路线图送来的,还有两条据说是特供中南海的“中华”香烟。

  来子摆出我久违的“上司”脸下达命令--这烟只能在巡逻时抽。

  “遵命,排座。”我反而为见到他的“上司”脸莫名其妙地欣慰。

  战局紧张,这山谷里的一切却没改变。

  每天仍是例行公事地巡逻。

  那天,巡逻到狭窄的沟口,我们和那两个老越就倚在相距不过十米的石壁上休
息。

  来子掏出“中华”,烟盒就在阳光下现出那么一片灿烂的鲜红……

  两个老越也在他们那边的石壁倚了。

  “腔子”也摸烟叼在嘴上(“嘟噜”恐怕不会吸烟,因为从未见他抽过烟),
然后就浑身上下乱翻……显然他没带火柴。

  我瞥了他一眼,就掏出我那电子打火机,在手心一掂,掂出道夺目的金光,手
腕一翻,喀嚓打着,为来子和自己把烟点燃,极惬意地深吸一口……

  “腔子”眼睛一亮,撂下枪起身朝我们移动了脚步……我向来子眨眨眼,微微
一笑,把打火机喀嚓喀嚓连打十几下,通红的火苗儿好不鲜活……“腔子”的两眼
都发蓝了,“嘟噜”却要拦他,只见他把“嘟噜”一搡,几乎朝我们扑来,却又猛
地停住……

  “喂,当兵的,点个火……”

  “腔子”意外流利地说了中国语。

  “嘟噜”紧跟他身后,圆脸涨成个西红柿,红中透青,两手紧紧把着枪……

  我和来子一愣,互相使了个眼色。

  我就漫不经心走近“腔子”,举着打火机朝他伸直了胳膊……

  “腔子”嘿嘿干笑一声,要接,我没给,而是喀嚓把火打着,他又尴尬地笑,
叼烟低头凑过时,我缩回了胳膊……

  “腔子”没了笑意,满面恼怒。

  我却拿出“中华”,连打火机一并递他。

  “腔子”一见,立刻转怒为喜,说着“谢谢”,伸手就要接。那“嘟噜”却说
了句不知什么,伸手挡住了“腔子”的胳膊。

  “腔子”把他狠狠一搡,一推帽子,歪头摆出副一百个不在乎的老兵架儿,伸
手接过烟,凑近我打着的打火机点燃,眯着眼吸了一口。

  沟边荆丛中“哗啦”一响,钻出只小松鼠,惊奇地看我们一眼,“吱溜”飞奔
过沟,不见了。

  “咋样?比你们的烟强多了吧?”我问。

  “这烟,我抽过。”他有点不服气,但还是掏出烟盒--他们那种常见的大绿
包--把未点的那支烟精心装了回去。

  来子嘿嘿笑。他是没胆量也不愿意做这种“小淘气”的。我在用眼神徵求他的
意见,他的默许使我决计再继续这难得的“娱乐”。

  “你这烟,我抽过。”“腔子”仍不服气地重复。

  “当然,”我一眼看到他脚上的大头翻毛皮靴和“嘟噜”脚上的“解放鞋”,
我指划着又说,“当然,你们见过世面,你脚上这双鞋,老美的,没错。他穿的那
双鞋是我们给的……你们仓库里准还有法国货。你们准还得了老俄的什么玩艺儿?


  “腔子”狠狠瞪我,迸出一句:“我们越南人……能打仗……”

  “哈,”我也故意歪头抖着一条腿作出兵痞状,“瞧你,一颗炮弹飞过来,炸
不到你,也把你这副骨头架子震散了。瞧他……刚不吃奶吧,那玩艺儿……你明白
吧,怕还没长毛呢,……”

  来子笑出了声。

  “腔子”精瘦腊黄的脸涨红了,他斜起眼瞪我,一口紧一口吸烟。

  “嘟噜”满脸惊骇,滚圆的鼻子尖顶着一层细密的滚圆的汗珠。

  “腔子”终于把烟吸完,突然把烟头一扔,摘下帽子也一扔,捋起袖子瞪眼问
我:“咱摔跤!”

  我看一眼来子,他冲我挤眼。

  “摔就摔!”我说着,就要摘下身上的枪。

  旁边,“嘟噜”却一步冲过,横在我和“腔子”中间,最可恨的是,他的枪不
再横在胸前,而是平端着直对着我,“腔子”又去推他,却没推动,他沙哑着向“
腔子”喊了句什么,枪端得更平……

  “算了,算了……”来子笑咪咪走过,拉住了跃跃欲试的我,冲“腔子”伸出
小姆指摇摇,笑着冲紧张万状的“嘟噜”一瞥,他对“腔子”说:“算了,你看你
这个搭档,连开玩笑都不懂,他任屁不懂!”

  “对,不摔了,”我也就势为自己找到了台阶,“他任屁不懂!”

  “腔子”恼火得呼呼喘气。“嘟噜”却仍朝我们平端着枪,指头紧扣着板机,
端立不动。

  “腔子”捡起帽子,啪啪在腿上抽打,拎起枪大步就往他们的哨所走去,……
走出几步,怒冲冲向还站在那里有些惊慌的“嘟噜”大喊了一句,是喊“嘟噜”随
他回去,也不排除狠狠地骂了他一句什么,……

  于是,我就和来子又倚在石壁上,点起烟,轻松悠闲地哼……

  “妹妹找哥泪花流,不见阿哥心忧愁……”

  这晚上,只听他两个时而大声时而小声地吵了半夜,想来“腔子”很为白天没
能够和我摔上一跤,心里极觉得别扭。

  我和来子,却觉得少有的惬意。我说:“来哥,那俩口子可不如咱,他们怕是
说要‘打离婚’了,他们是‘捆绑夫妻’,……”

  来子说:“你就坏吧!非得让烂裆烂掉你这邪性劲头,你就老实了。”

  可能,“嘟噜”让“腔子”骂惨了,一连几日,巡逻时疲疲沓沓随在“腔子”
旁边,连正眼儿也不敢瞅我们。

  “腔子”挺来神儿,不知从哪儿也弄来个打火机,也是电子的,走到沟口就掏
出喀吧喀吧打个没完,极为得意。

  “‘腔子’是在向咱们示威。”我说。

  “哼,他也是闲得难受。”来子说。

  于是,巡逻时,我故意高抬腿猛甩臂,脚底下喀喀响,带起一阵风,瞅空朝“
腔子”伸出小姆指晃晃,用脚在地下划个圈儿,吐口唾沫,用脚尖一点……

  “腔子”和“嘟噜”莫名其妙。

  “真有你的,连穿开裆裤小孩玩的‘哑巴禅’都想起来了,你尽是绝活儿……


  “他们懂吗?”

  “谁知道!”

  ……


                (六)

  巡逻依旧。

  但大战的空气越来越浓,从电台中听到,中国政府对越南的军事挑衅行为的严
正抗议每天几乎少有空白,而且措词越来越尖锐。

  指导员也正式通知我们,把不该留下的东西尽量毁掉,轻装简备,只要听到我
方开炮,随时都可以撤离……

  我和来子都清楚,这个哨位的意义已经不存在了。我们为能就要结束这枯燥的
厮守有些高兴,也为撤回后必定会离开,而且前途难卜感到黯然。我们都避开谈论
撤回以后会怎样,烂裆只把相偎相拥留给我们作亲热的方式,这一刻,我们的话明
显少了,任何的话只是多余,我们只想互相多接受一点对方的喘息和心跳,用这像
苟延的喘息,互相传递不舍的感情,传递茫然的祝福和企盼,……

  然而,我们都没想到,竟因为那一种鄙琐的庄严,一种缈小的崇高,一种卑贱
的自尊,一种无奈的强胜而把我们逼到了撤离的那一刻。

  这是个阳光明媚的中午。

  这天,我们俩刚下崖头,忽见“腔子”吱溜钻出他们的“棺材盖”,手里举个
水壶踉踉跄跄朝我们奔来,“嘟噜”紧随他,慌张失措。

  我俩急忙拦去,扑面一股酒气。

  “腔子”被“嘟噜”拽个趑趄,站住了。他的瘦脸通红,脖子通红,举起那水
壶冲我们喊:“中国兵,喝好酒,我们的……喝完,咱摔跤,越南人,中国人……


  来子用眼色制止我和他对峙。

  我就冲“腔子”笑着说:“等你醒酒了再说吧,你喝成这样,就是我胜了,也
像是欺负你。”

  “腔子”用死鬼样的眼色瞪我,他把水壶凑到鼻尖下闻闻,又直瞪瞪朝我递过
:“喝!当兵的,喝……”

  我没接,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腔子”嘿嘿笑了,越笑越紧笑出了眼泪,他笑着,佝偻了腰,又咕咚喝了一
口,他喝呛了,撕心裂肺好顿咳嗽,鼻涕眼泪,他抹了一把甩了,身子一晃,“嘟
噜”要扶他,被他拼命搡开,又晃着水壶朝我和来子凑近。

  “嘟噜”的脸在阳光下发白。

  “当兵的……打仗,喝酒才是当兵的……喝酒……喝,当兵的……”

  他叫着,把衣服一把拽开,露出洗衣板样道道骨头的胸脯,他又笑了,笑得凄
惶笑得鄙夷,笑得寒气森人……

  “当兵的,酒都不敢喝,还打仗?喝吧,酒……酒里没毒……喝,喝呀……”
“腔子”伸水壶的手在抖,他越凑越近,笑着,嘴在咧,却有大颗的泪珠涌出……
“都是当兵的,打仗,喝……”

  他含混的声音无端带着哭腔儿。

  我心里也在莫名地打战。我看来子,他眯着眼咬紧嘴唇肃穆地看着那水壶。

  “喝……”

  看着“腔子”手里的水壶,我觉它在无限膨胀,那死寂的黑绿色几乎浓雾一样
挡住了眼前的一切塞满了这狭窄的山沟,一种同为小人物的卑贱感挤得我耳朵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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