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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退休的医生,自愿到这儿来为寻找基督的人开门。”
“医生?您有家吗?”
“有,一大家子,老伴儿和儿女们也都活得平安喜乐。”
于敏真忽有所动:“真好,人一生最重要的不就是能平安喜乐吗?这四个字看
似很普通,要做到可太难了,现代人相爱容易相处难,想白头偕老就更难乎其难!
't”因为你在怀疑中,所以更需要信任,需要信心。“
于敏真一惊:“您说什么?您认识我?”
老者摆摆头:“亲人们总是习惯于在善意下相互误解和彼此伤害。”
老人无疑是个智者,她请教:“您能告诉我男人心目中理想的妻子是什么样的
吗?”
“理想的妻子就是拥有理想丈夫的女人。”
“哦……”于敏真没有马上能理解这句话,“我无法想象您的全家那种平安喜
乐的生活状况是怎么维持的?”
“你能想象它,它就会发生。”夜风寒冽,老者见于敏真穿得单薄,抱紧了肩
膀,就问,“你是想就这样站着谈下去,还是想到里边来坐一坐?”
她不好意思了:“对不起,我是不是打扰您了?”
“你可知道我是多么希望被到这儿来的人打扰啊!”
“我可以到教堂里面呆一会儿吗?”
“当然。”老者说完就把大门打开了。
清晨,金克任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都来不及落座,躬着腰翻看桌上的文件,一只
手端着滚烫的瓷杯在吸溜吸溜地往嘴里嘬着热茶水,另一只手则飞快地翻着文件,
有些文件稍稍一翻就被他扔到办公桌下面的铁筐里,心里已经在骂骂咧咧了:“越
是无聊的单位文件越多!”还可以再加上一句:“越是没有事干的单位越喜欢发文
件!”他生气地把最后一个文件摔掉,放下茶杯,拿起文件包要出门,恰在此时桌
上的电话铃响了,他返身不是先拿电话,而是先抓起刚才没有喝完的茶水,然后才
摁下扬声器的开关:“喂,”扬声器的声音很大,像小喇叭:“是金副市长吗?”
“是啊,您是哪位?”其实他已经听出对方是谁了——“我是常以新,来书记
今天上午回来,你得跟我到机场去接一下。”
金克任哼哼唧唧地想托辞:“哎呀,真是不凑巧,我今天上午有活动,你应该
早通知啊……”
“克任同志,不管你有什么活动都得推了,你想想,书记出国回来,市长不去
接,你若再不去,这合适吗?叫书记会怎么想?有些事不能做得太明了吧?”
“你说不能做得太明了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常以新可能自知失口,赶紧遮掩:“明白不明白都别想那么多了,快一点吧,
我在机场等你。”金克任关掉电话,喝着茶水磨蹭着……这就叫武大郎服毒——喝
也死不喝也得死,他只能下楼登车,直奔机场。
你瞧来明远回国挑选的这个日子,寒潮催动着沙暴滚滚而下,大风呼啸,天气
奇冷,阳光被包裹在黄沙里,黯淡而阴沉,仿佛这位书记一回来,梨城就要闹地震,
或有其它灾难降临……
飞机披着沙尘从天而降,金克任他们站成一排在机场里面迎候,为首的常以新
身着海军蓝大衣,一派首长架势,金克任则把自己包裹在鼓鼓囊囊的防寒服里,数
胡光穿得最单薄,西装笔挺,被冻得唧唧索索,嘱咐记者们要多拍一些书记的特写
镜头,今天没有对比,记者们的工作要容易些。来明远神采焕发,浑身一尘不染地
走下舷梯,中国人从国外归来,身上总像镀了一层金粉一样,有种莫名的矜持和满
足。他眼光精亮地搜索来欢迎他的队伍,没有看到卢定安,眼皮不易觉察地抹搭下
来,嘴角轻轻抽动着,常以新赶快伸手向前,先道辛苦,再问身体怎么样,第三项
是以肯定的口气设问:“收获一定很大了?”这是欢迎任何一个从国外归来者的统
一试题。
来明远满面春风:“收获非常大,揽了几个大项目,有些投资数目惊人,比如
半岛集团,想给我们投20个亿的美元……”
常以新故作惊讶:“好呵,找个时间听您讲一讲。”
以来明远一贯的从容和智慧都显得颇有些踌躇满志,或许这也是他的一种姿态
:“是得碰一碰情况。”
常以新又关切地说:“先好好休息两天再说。”
来明远依次和来迎接他的人握手,按规矩后面的人就不要再轻易问话了,因此
握手很快,然后各自上车,该去哪儿的奔哪儿。
对卢定安来说,并未跟市委书记公开吵过架,说双方矛盾有多大未免夸张,但
要说跟来明远关系融洽、配合默契显然也不是事实,这种别别扭扭已经够让他挠头
的了,如果还要赔着笑脸装做什么事情都投有发生过,那更比宰了他还难受,他已
经不愿意再用装腔作势表示亲热或弥补裂痕……来明远出访归来并不是什么令人愉
快的好日子,他自然要躲出去,躲到梨城港,这是一座雄浑壮阔的集装箱集散地—
—展开的码头像弯曲的长臂拥抱着烟波浩淼的海湾,巨轮,塔吊,五颜六色的集装
箱排列成一个个方阵,组合成四方四角的铁山,上下呼应,错落有致。一片片犹如
现代国际建筑博览会一样的厂房,远近相持,意境各异。在一片开阔地的周围,有
几台挖土机和推土机摆好了要工作的架势,中间搭起一个临时的牌坊,上贴一行大
标语:美国环球电讯公司奠基典礼
牌坊下集结着一大群人——几位中外贵宾背靠牌坊,更多的人是面向牌坊。滨
海经济新区规划局长姜明,风度翩翩,喜不自胜,跟上次挨卢定安骂的时候判若两
人。他和一个美国人共同主持这个奠基典礼,美国人用英语报完程序,他再用汉语
重复一遍:“环球电讯(中国)公司,奠基仪式现在开始,请环球电讯公司总裁戴
维斯博先生致辞。”
戴维斯博深沉老练:“非常感谢尊敬的市长先生能出席今天的仪式,据说中国
有这样一句老话,叫做好马不吃回头草。环球电讯是一匹快马——电讯的最大特点
就是快!我们最早相中的就是这个地方,中途又很遗憾地离开了梨城,这次回来就
是吃回头草,但我很高兴我们终于又回到了梨城。这里环境优美,交通便利,经济
发达,我对环球电讯(中国)公司的未来充满信心。再一次感谢卢市长和各位贵宾!”
大家鼓掌,姜明叉宣布:“下面请梨城市长卢定安先生讲话。”
美国人带头鼓掌。卢定安眉头舒展,矜持自重:“我热诚地祝贺美国环球电讯
公司落户梨城,并坚信戴维斯博先生今后绝不会为这个决定后悔。亚洲的太平洋沿
岸地区比美国和欧洲加在一起还大一倍,人口占世界人口的一半,到2000年将占到
三分之二,而欧洲届时只占世界人口的6 %。亚洲拥有3 万亿美元购买力的市场,
每周购买力的增长额为30亿美元,无论从地理、人口还是经济的角度衡量,这个地
区对世界都是举足轻重的,世界贸易中心从大西洋向太平洋迁移的动力,就是亚洲
的经济奇迹。
中国还有一句老话,叫没有梧桐树引不来金凤凰——这一片滨海地区,以北方
最大的集装箱集散地梨城港为龙头,以在全国名列前茅的梨城经济技术开发区和保
税区为骨架,已经形成一个以薪兴产业和外向型产业为主导、高度开放的现代经济
新区,我们梨城最大的经济生长点就在这儿。我欣赏并感谢戴维斯博先生的限光和
对我们的信任,祝愿环球电讯发达兴旺!“
除去死了的赵勇,和被认为是杀人凶手的丁起,其余赵、丁两家被抓走的人都
放出来了,赵武还没有进自己的门,就冲着丁家又骂上了:“我们赵家人丁兴旺,
死一个还有哥仨哪!丁起那个王八蛋杀人偿命,叫你这个老浑蛋断子绝孙!”丁怀
善在屋里拦住女儿女婿,自己站出来了:“小子,是不是还想打?你有种想要我这
条老命就动手吧!”
警察走过来吆喝:“刚放出来,又想乍刺儿,嫌死一个太少是不是?”
赵武和丁怀善相互仇视一番都回头钻进了自己的小屋。丁怀善对两个女儿女婿
说:“你们立刻各回各的家,把这屋里的东西能拿的都拿走,我有事自会去找你们。
你们没有事不要到这里来了。”两个女儿哭哭啼啼:“起子怎么办?他还没结婚哪
……”
“我会救他的。”丁怀善到拆迁现场找到简业修,把他拉进自己的家,未曾说
话先掉泪了:“简主任,是赵家找茬先打的人,我儿子不该死呵!”简业修发懵:
“您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听说你认识咱们梨城最好的律师,求你给我写个纸条,我去求她。”
“您是说许律师?”简业修有些为难,推托着,“没有这个必要,她很好说话,
你直接到办公室去找她就行……得空儿我给她打个电话。”
丁怀善催他:“你不能马上就打吗?这是人命关天的事,耽误不得。”
简业修的电话本放在办公室里,正要回去,自己身上的移动电话却响了,打开
来是杜华正的声音,气愤而焦虑:“你拆迁的地方有个叫胡义的瘫子吗?正在市政
府门前绝食,你快点弄辆面包车把他接回去,越快越好!”简业修反感:“哎,杜
头儿,他是你区里的居民,这是你区里的事,为什么给我打电话?”杜华正的嘴更
不饶人:“简大主任,都这时候了你我就别再分得那么清楚啦!是你拆他的房子他
才出去闹的,你们危改办的工作要是能再做细一点,还会出这种事吗?染整厂静坐
的屁股我们还没擦干净,求你千万别再给我们区捅娄子啦!”简业修越发地不快:
“杜大区长,我们开发三义里可是帮你区里的忙,你如果这样倒打一耙,我可不管
啦!”李强也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你知道啦?”简业修顺势把电话交给了他:“
杜头儿跟我发不着火,你跟他说吧。”李强接过电话一味地“啊啊”了半天,不知
杜华正又跟他说了些什么,关了电话他还在犹豫着:“业修,还是请你辛苦一趟吧,
你处理这种事有经验,就算我求你还不行吗?”简业修嘴角吊着一抹冷笑:“我可
以出面处理这件事,但责任要分清楚,你们河口区不能还没有过河就拆桥。”
李强苦笑着叹口气:“算了吧,老弟,谁是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很清楚,眼下
十万火急就别抠字眼儿了。”
简业修神情爽然:“好吧,我陪你一块去。”
李强却还要耍滑头:“你知道胡义不讹你专讹区里,我一出面他乱提要求反而
不好办,还是你带拆迁办的人去,我在家守摊静候佳音。”
简业修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好吧,我多受点累没关系,关键是要把责任分
清楚。”
李强直作揖:“我心里有数,你老弟是个顾大局的人。”
37
简业修叫上两个警察,坐王建的大发车来到市政府门前。所谓绝食的瘫子叫胡
义,四十多岁,并非半身不遂,而是双腿从大腿根处截掉了,他眼前围着一圈人,
地上还扔着一些零钱,显然人们是把他当成要饭的了。他其实也真像个要饭的,浑
身脏兮兮……王建把大发车径直开到他跟前,正好大发车的车门宽,简业修和两个
警察跳下车,不跟他费话,一使劲,连胡义带他的轮椅一块搬上车,胡义挣扎,叫
喊:“帮我把地上的钱捡起来!”简业修笑笑,又弯腰去替他捡那些散落在地上的
几枚硬币。
夏晶晶也乘出租车来到,举着相机添乱……简业修把她也赶上了王建的车,自
己才最后一个跳上去,劈面就问胡义:“看你这个嘻嘻哈哈的样子,是在这儿绝食,
还是要饭?”胡义蓬头垢面,倒很开朗:“有人扔钱咱能不捡着吗?”简业修不耐
烦:“咱们不都说好了吗,你的问题先去跟厂子商量一下再说,怎么又跑到市政府
门前出洋相?”胡义吐吐舌头:“简主任,我不出来不行啊。”
“为什么?”
“我老婆逼我,她不给我好脸子看,甚至不给我饭吃……”
整车人全都笑了:“怎么还有这样的老婆?你就这么听她的?”
胡义自嘲:“咱不是没有腿嘛,降不住人家。”
回到他的家门口,警察把他抬进屋,他老婆不抬眼皮,也不给警察让座,简业
修说:“胡大嫂,你们有困难说困难,但不能再逼老胡出去闹事,他在外边惹出事
来不也是你的麻烦吗?不是给你丢人嘛?”
胡妻眼光阴沉,脸上都是横线条,一看就是个相当难惹的角色,冷了半天场她
才张嘴:“都混到这个地步了我不怕丢人,这家里也没有他呆的地方,我们的困难
跟别人家的困难不一样,他是工伤,是为国家把两条腿轧掉的,国家就应该找地方
养着他!”
简业修也没有好气儿:“那是他厂子里的事,实际情况不也是国家在养着你们
全家吗?我们只负责拆你住的旧平房,按政府规定再给你们安排新的住处。”
“政府要真想解决我的困难,就得满足我的要求。”
“你的要求是什么?”
“要是给平房,就得给我三问,要是给我楼房,就得是三室一厅。”
屋子里外看热闹的人都笑了:“你可真敢要价,也不怕闪了舌头。”
胡妻眼睛一翻:“管好你们自己的舌头吧,这里有你们的嘛事?我不能跟他住
在一间屋里,他一间,我一间,孩子将来长大了不也得用一间房结婚吗!”
“这得跟老胡的工厂商量,如果工厂肯出钱,你要五间我们也没有意见。如果
你靠我们解决,只能根据你现在的居住面积。
适当给一些照顾。但我告诉你,要想解决问题,就别再逼老胡上街闹事了。“
简业修说完就走出了胡家的屋子,他用不着也没有工夫跟这样的女人多费唇舌,两
个警察却留在了胡义的门外,以防他再被老婆赶出来……等外人一走,那个女人果
然在屋里又跟胡义吵起来了:”你这个窝囊废,你被人家关起来了,你就不闹?
难道你就认了?“
又是一个崭新的早晨,三义里的墙上新贴了用毛笔写的大字布告:今天是搬迁
的最后一天。明天,施工队伍将进驻现场!
王恩柱在布告前拦住简业修:“简主任,我是共产党员,不想闹事,也不想当
钉子户,可我拿不到一分钱的拆迁费,自己虽然有点积蓄,但离着能买个独单元还
差得不是一星半点,政府总不能拆了我的住处,眼看着我连个藏身的窝都没有吧?”
简业修语气诚恳:“我根本就没拿你当钉子户,问题是像你这样自己搭小屋的人家
特别多,如果给你一算面积,那些已经办完手续的人呼啦又都回来了,我们就没法
办了。我有个主意,但不知你是什么心气?”
王恩柱立刻燃起一线希望:“您说。”
“你给自己买个独单元,有多少存款拿出来,不够的部分由九河公司先给垫上,
以后慢慢归还。如果你想这么干就去找那位叶部长要一张表,填上每月能还多少,
多长时间还清,到单位盖章,这个工作很快就移交给银行办理了。”
王恩柱不语。其实,谁手里都有点存钱,能赖就赖一点,万一赖到最后拣个大
便宜呢?简业修这个办法可够绝的,他又催问:“怎么样?这是从国外学来的,借
钱买房,钱会不断地贬值,而房子是不动产,会逐渐升值,我看早晚中国人也会明
白这个道理,都得走这一步。”
“好主意,我这就去办。”王恩柱盘算一番之后终于下了决心,刚转身要走,
又回过头来伸出手,“谢谢!”
迁走一户少一户,简业修带着人一户一户地做钉子户的工作,他来到北侠高登
海的房子前,刀枪剑戟等诸般兵器虽然还摆在外面,但上面挂满了尘土,在强大的
推土机面前,似乎已很难再起到示威的作用,反到显得微不足道了。简业修开口先
笑:“高师父,想好了没有,选择哪一种方案?”大侠似乎是下了狠心:“我想一
步到位,将来不再折腾了。”
“好啊,要这样就是让您看过的那个独单元了。”
“真的不能给我一个偏单元?”大侠扬着硬邦邦的头颅露出央求之意,“你看
我这些家伙一间屋子怎么摆得下?”简业修苦笑着继续磨嘴皮子:“这么多年您不
就在这10平方米的房子里放着吗?再说请您看过的独单元建筑面积是40多平方米,
是这儿的四倍,如果您真的还嫌小,就自己再加一点钱买套大点的房子。”
“我一个练武的哪来的钱?”大侠长叹一声,见简业修丝毫没有要松口的意思,
只好自己找台阶下来,“行呵,既然你们不想给大的了,我也就只好要那个独单了。”
简业修又松了一口气:“您是有头有脸的人,如果您同意了,我建议您早搬,别耗
到最后,好像有点被强迫搬迁的意思,显得没有面子。”
“我想等着看看赵家的案子怎么判……”
“您先搬走,然后回来轻轻松松地看审判。”
“也对,可我还没有找帮忙的人哪。”
“这好办,我叫拆迁办公室的人来帮您。”
王建把大发车开到高登海门前,车上跳下来一帮年轻的小伙子,哪有拆迁办公
室的人,都是闲着没事干自愿来帮忙凑热闹的人,他们高高兴兴,舞动着兵器,连
闹带玩儿地把高登海的东西装上了车。
有人喊:“要不要放挂鞭?”
“放!该有的程序一个也不能漏下。”
杜觉来到三义里拆迁现场找到了夏晶晶,为她的样子和变化吃惊不小,她穿一
身紧绷绷的牛仔服,显得双腿修长而结实,青春躁动的屁股被箍得滚圆,格外突出,
短发乍撒,带着野气,唯大眼长睫仍闪射出勾魂摄魄的魅力。他近前招呼:“夏小
姐,你好。”
“你好。”夏晶晶显然已经不记得他是谁了。“你不记得我了?
那天在市政府举办的招待会上……“杜觉自信只要是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