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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真的眼睛?还是姐姐的眼睛?进门的时候他没有看到夏尊秋,她是不会出现在这
种场合的,也许她不知道今天开庭,或者根本不关心对他的审判结果会如何?他看
到了叶华和程蓉蓉,程蓉蓉的眼睛瞪得像个孩子,眼睑抖动,惊恐不安……他奇怪,
自己在监号里竟没有太清晰地想到过她。林洪仁坐到证人席,正接受许良慧的提问
:“林洪仁,在1992年6 月8 日下午6 点钟左右,你行贿给简业修的那5 万元现金,
在当天下午7 点钟的时候,简业修又原封未动地送到你家,当着你妻子姚兰的面退
还给你,这是不是事实?”
“没有的事,他这是诬赖,”林洪仁显得异常气愤,“我给简业修送钱的时候
有人证,是我的同事陈祥跟我一起去的,把钱交给了他的儿子,两个人空着手一块
离开的。他说把钱又退给了我,谁见证?他从来就没有去过我的家,我想那时候他
也不知道我住在哪儿,我妻子是搞销售的,经常出差,那天她根本不在家。”
“林洪仁,我到你妻子的单位调查过了,你妻子确实经常出差,一年中差不多
有一半的时间在外面,这是两年多以前发生的事,你怎么能张口就说得出你妻子哪
一天在家,哪一天不在家呢?”林洪仁支吾:“……因为,因为那天我给简业修送
去5 万块钱。”
许良慧逼视着林洪仁:“你是民信公司开发部的经理,跟别人金钱上的交往很
多,你都能记住每一个给别人送钱的日子吗?”
“当然能啦。”“去年你们承建了光大中学的主楼,给中介人送去12万元现金,
是哪一天送的?”
“啊……”不仅林洪仁张口结舌,坐在原告席上的大胖子房亮也被吓了一跳,
这个律师把他们公司的“猫腻”是不是都查得一清二楚了?
许良慧:“审判长,我有林洪仁妻子姚兰的单位和姚兰本人的证明,证明1992
年6 月8 日下午6 时左右,林洪仁的妻子姚兰在家,并证实简业修在那个时间去过
林洪仁的家。”许良慧把证据交给一名法警,由法警传送给审判长,徐徐说道:“
林洪仁,让我告诉你,你为什么会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说两年前的那一天你妻子
不在家?其实你并不记得具体日子,但你不会忘记那一天把筒业修退回去的钱据为
己有,还跟你妻子商量了销赃的办法,因为你要说谎,才那么急于否认你妻子在家
里。”
林洪仁急赤白脸地举起手:“我抗议!”
审判长:“林洪仁,请你实事求是地回答被告律师的提问!”
许良慧眼睛里闪出犀利的智慧:“好吧,让我把过程详细地叙述给你听,那天
傍晚,简业修下班回到家,见到你们送去的装着钱的黑包,和你们写的纸条,最初
想送到你的公司里去,担心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找不到你,这种东西是不能留在自己
家里过夜的,便只好往你家送。他只听你谈过住在玉华里,却不知具体楼号门牌,
只有先到居民委员会打听,是居委会派人把简业修领到你的门口,玉华里居委会和
给简业修带路的人都出具了证明。证明简业修进你家的时候带着一个你所说的那种
黑包,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没有黑包了。”林洪仁开始出汗。许良慧:“你一定
也想问,你的家里断不了有客人上门,居委会的人怎么会记得住两年前的某一天打
听你家地址的人呢?那一天的上午,在你们楼里抓住了一个人户行窃的惯偷,居委
会有记载。因此那一天进出你们楼的生人,都要经过盘问,对认为可疑的人还要登
记,所以大家对简业修的印象也就格外深刻,当我拿着简业修的照片请他们辨认的
时候,他们很快就想起来了。”许良慧又把证据之二让法警传送给审判长。坐在原
告席上的房亮,怒形于色,狠盯着林洪仁。林则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当律师的
都是得理不让人,许良慧继续往墙角上挤兑林洪仁:“还有,林洪仁,当你起了贪
心之后,就跟你妻子商量怎样藏匿那5 万元现金,办法有两条,或存进银行,或藏
在家里,我们在玉华路工商银行查到了1992年6 月9 日,以你妻子姚兰的名字存进
了5 万元现金,存期为3 年。
如果你不是贪污了行贿的款,能说出那5 万元是从哪儿来的吗?“
她把证据之三让法警传送给审判长,林洪仁神色大变,精神完全垮了。许良慧
说话的节奏有急有缓,此时已控制了局面。胜券在握,眼光和口吻都变得平和了:
“审判长,审判员。至此所谓简业修受贿一案的全部事实都非常清楚了,我的当事
人简业修是清白的,并证明他是一名经得住审查和诬陷的优秀干部。但是,也不能
不指出,林洪仁的诬陷,给简业修的精神和身体造成了极大的无法弥补的伤害,我
强烈要求法庭,追究民信公司以及林洪仁的行贿、贪污和诬陷的刑事责任,并由民
信公司向我的当事人赔偿精神损失费50万元。”
法庭上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旁听席上被告一方的亲属朋友面露笑容,叽叽喳
喳,房亮则瞪大眼珠子,这个许大律师可真敢开价。简业修的精神会值这么多钱?
但在法庭宣判的时候给他省下了30万,他一下子又觉得捡了个大便宜。自作聪明的
林洪仁被判了7 年徒刑,却是不轻……向来喜欢快刀斩乱麻的房亮,此刻的心情却
是复杂的,制裁了林洪仁让他出了一口恶气,可赔给简业修20万元的精神损失补偿
费,在梨城的历史上也是从来没有过的,又让他感到丢了面子……
于敏真扶着形容消瘦的简业修走出法庭,亲属和同事们在后面簇拥着。于敏真
的手机开始忙起来,有人知道今天上午决定简业修的命运,打电话来询问结果,她
简单地应答着,一出法院大门,于敏真就抓住许良慧的手:“不知该怎么感谢您,
是您救了业修。”
许良慧充满自信但并不炫耀自己:“别这样说,是业修自己行得正做得直,谁
为他辩护都会胜诉的。”简业修也对许良慧感激不尽。许良慧安慰他:“这样一折
腾也有好处,把所有别人对你的猜测和怀疑,以及泼在你身上的脏水,全都洗干净
了,我想很快就会官复原职,别人说不定都会高看你一眼。”
杨静在后边插了嘴:“复不了原职啦,区里已经任命孙石当了建委主任。”
于敏真惊栗,简业修似无动于衷,叶华忿忿:“区里也太性急了,我看他们怎
么安排简主任?按理说今天是给简主任恢复名誉的日子,区里的头头应该来接一下。”
简业修示意他们不要再说了,大家都看见一辆蓝色的卡迪拉克轿车,风驰电掣
地奔到高等法院的大门前,在高台阶下很有气派地停下来,杜觉抱着一大束鲜花,
走出卡迪拉克,来到简业修近前把鲜花递上:“简主任,祝贺您洗清耻辱,载誉而
归。”
简业修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杜觉,更不想在这时候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样子,极
不情愿地应付着:“不敢,只是无罪释放,何誉之有?”杜觉非常诚恳,语气里带
着由衷的钦敬:“我全都知道了,您刚出来的那个地方,能清白地进去,清白地出
来,多少年来只有您简主任一人,真顶天立地大丈夫!”
简业修和在场的许多人都听出了杜觉话里的意味,简业修在被关押期间没有不
负责任地咬扯土木集团……杜觉是来感谢的,他能来,能说出这样一番话,让在场
的人都对他生出了好感。于敏真知道丈夫的心意,立即把话题扯开:“杜总,谢谢
你这么漂亮的鲜花。”杜觉继续发挥:“鲜花献英雄,如果在战场上简主任肯定是
英雄,如果在敌人的监狱里也肯定是烈士。”简业修越发地不自在:“言重了,言
重了!”杜觉一心想把好人做足:“简主任,我欠您的情,公共服务大楼剪彩的那
一天我就说在梨城酒店为您摆庆功宴,结果没有摆成,今天中午能请在场的所有人
到酒店为您压惊吗?”
简业修不想再站在法院的高台阶上亮相了,他们已经开始吸引过路人驻足观望,
就拒绝道:“谢谢你的美意,我心领了,你看我这个样子,难登大雅之堂,只想洗
个澡睡上两天再说。”于敏真也为他解围:“谢谢杜总,以后找个机会我做东,请
杜总一聚。”
杜觉欣然一笑:“那就尊敬不如从命了,改日再聚。”
许良慧刚想先走一步,听到后面有脚步声铮铮而近,房亮从法庭跑出来喊住了
她:“许大律师,等等。”许良慧满脸惊诧,简业修迎住房亮肥壮的身躯,杨静、
叶华、程蓉蓉等都站到许良慧的身边,以防不测。大胖子着急:“你们这是干什么,
以为我打输了官司想报复大律师?”杨静带着明显的不信任:“看你这架势不是没
有可能。”房亮绕过简业修的身子,盯着许良慧说:“大律师,咱们是不打不相识,
您能不能当我们公司的法律顾问?”许良慧笑着摇头:“谢谢您这么看得起我,但
我不能答应。”房亮大脸一沉:“这就不对了,我不记仇,您哪能记仇呢?”“我
记的是什么仇?”“别不告诉您,这场官司输在您手里我输得痛快,输得心服口服,
我还应该感谢您把我身边的定时炸弹给挖了出来,花几十万元,认识自己身边的一
个小人也算值得,我若是早有您这样的法律顾问,也绝不会闹出这样的事。”“房
总,我不是驳您的面子,实在是精力顾不过来。”房大胖子甚感失望,一张大发面
饼似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许良慧不忍:“这样吧房总,我不挂名,您有了事
可以随时找我。”房亮伸出大手:“一言为定!”
于敏真把自己的白色宝马车也开到法院的大门前,简业修和众人告别,要拉简
业青和田超一块上车,被姐姐拒绝了,他们要赶快回去给老人送信。于敏真从里面
打开车门让简业修上来,然后缓缓驶去。在汽车里于敏真的移动电话仍然响个不停,
她一边开车一边接电话,不断地重复着简业修被释放并得到赔偿的消息和大致相同
的感谢话,对方也说着大致相同的宽慰和劝勉的话……简业修对这种关心他的电话
突然产生了莫名的厌烦:“把手机关了。”于敏真顺从地关了手机,心疼地斜瞟一
眼丈夫,一只手伸过来抚摸简业修的手。简业修用两只手回应妻子的爱抚,然后把
妻子的那只手送回方向盘上:“好好看着前面。”“我现在只想看你……瞧你都瘦
成什么样了!”敏真说着说着竞眼泪汪汪的了。简业修也眼窝发热,这场牢狱之灾
冰释了他和妻子之间的种种不快,又何尝不想抱着亲人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他从口
袋里掏出手绢,那手绢黑糊糊比抹布还要脏,生气地丢在脚下,但车里比他的身上
还要干净,又弯腰把手绢捡起来,照旧放进自己的口袋,于敏真破涕为笑。简业修
:“得,你认真把好舵轮儿吧,我看你开车是越来越油儿了。”
12
于敏真集中精神在自己的住宅楼前停好车,儿子从窗户里已经看到他们,早打
开房门等着了,简业修一把抱起儿子,儿子的眼里却有一种陌生。他问:“怎么,
不认识爸爸了?”儿子有点不好意思:“认识。”“这回你爸爸是不是有点像个强
盗了?”“强盗都是真正的男子汉!”
简业修感到儿子非常亲:“哦?我儿子也是真正的男子汉!”
敏真在卫生间里大声喊叫:“你们爷俩等会儿再亲热,先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
简业修松开儿子:“想不想我?”“想。”“我也是,这回我才体会到什么是
想家,什么是想亲骨肉,当意识到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们的时候,跟平常出差想家
就不一样了。”“爸,我们想你也跟你出差时想的不一样。”“是啊?宁宁长大了,
是哪本书里有这样的话,灾难使人成熟得快。你的老师知道我被抓走的事吗?”
“知道。”“同学们知道吗?”“有的知道。”“有人为了这件事欺负你吗?”
“没有。”
简业修轻舒一口气。敏真又在催促:“你快去洗个澡,饭马上就做好。”
饭菜都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做起来很容易,不大一会儿工夫开始一样一样地往
桌上摆,等到饭菜摆好了,简业修还没有出来。敏真推开卫生问的门,丈夫躺在浴
盆里睡着了,她愣在那儿,眼睛又湿了——今天她的眼泪格外多。她擦了把眼泪,
转身出来对儿子说:“爸爸在里边睡着了,你自己先吃,吃完快去上学。”
她回到卫生间,脱去自己的衣服,也进到浴盆里,轻轻地给丈夫搓身子,柔柔
地由上到下……
利用中午吃饭的机会,钟佩终于在餐厅里堵上了袁辉。尽管天气很热,袁辉的
衣着却一丝不苟,鲜亮的短袖衬衣板板生生,新潮领带也系得无可挑剔,白皙秀逸
得有几分女气的脸,熠熠生辉,好像有什么喜事,或是刚从一个授奖场合满载而归,
在热呼呼闹嚷嚷形神松散的人堆里格外招眼。钟佩却不无抱怨:“好几天不见人影
儿,你在忙什么?”袁辉是机灵人,几乎可以说一见区长的神色就知道她心里在想
些什么,一听钟佩开口就能猜到她下面要说些什么,随口应道:“您想问关于平房
改造的事?”“是啊,怎么听不到你的消息?”“都是坏消息,怕您听了不高兴。”
“看你的样子,我还以为有好消息呐!”
袁辉转瞬变得愁眉苦脸了:“我把所有能联系上的房地产开发商都找了,一听
说咱这个地方,都摇脑袋,不要说来投资,连来看一看的兴趣都没有。”
钟佩心实:“别的渠道呢?”“我想起南方的几个特区,在开发初期都得益于
原籍在本地的海外华侨回乡投资,于是我也让公安分局查了一下,看看祖籍是红庙
区的人有没有在海外发了财的……”钟佩苦笑:“结果呢?”袁辉一脸沮丧:“一
个都没有,穷区住穷人,也只有穷亲戚。”
钟佩用一种诧异的眼光望着袁辉,这家伙似乎是在欺负她,欺负她是个女人对
副手说不出重话来,便临时编出一套花里胡哨的鬼话糊弄她。袁辉见区长现出不悦,
眼睛一眨又想出了新招儿:“区长,如果请人把我们区要改造的平房区规划设计好,
做出模型,印成精美的样本,到香港去招商,说不定会拉来一部分资金。”钟佩讥
讽:“你的脑子可真好使,下午你有什么安排?”
袁辉反问:“看样子您有了想法?”“我的想法就是到工人新村找最关心平房
改造的人谈一谈,听听他们的意见。”
袁辉对这种“发动群众、相信群众”的老套子极不以为然。
躲之惟恐不及:“我已经说好了下午召集建委、房管局、街道办事处三家的中
层以上干部,联合召开个神仙会,看能不能想出点高招。”钟佩喟然叹道:“好吧,
你去开你的神仙会,我去新村。”
午后,阳光火辣,气温闷热,钟佩满胸气闷来到铁山工人新村——这名字起得
真好!四十多年前刚建村的时候叫“新村”。
现在旧得不能再旧了,还是叫“新村”。最早的砖墙已经粉化,外面又糊上一
层泥巴,两排房子之间的过道上都搭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屋,高高低低,或圆或方,
所用材料更是五花八门,有砖的,有泥的,有苇帘扎成的,有铁皮组装的……有的
在里面做饭,有的也在里面住人。钟佩直奔新村居民委员会。居委会在新村中部,
占据了两间普通的居民房,门窗大开,里面摆着几张麻将桌,正打得热火朝天,噼
里啪啦,烟气腾腾,真像顺口溜里说的“祖国山河一片麻”呀!轧钢厂退休工人郭
保民,神情郁闷。
呆坐在居委会门口的阴凉地儿里,钟佩躬身上前:“这不是郭师傅吗?”郭保
民有点愣神儿,一时没反应过来。钟佩笑了:“不认识我了,去年您不是全区的十
大标兵之一吗?在大会上我给您授过奖,过春节的时候还到您的家里去慰问过……”
郭保民呼地站起来:“哎哟,是钟区长,怪我眼拙。”
钟佩顺手拉个小板凳在他对面坐下来:“今天怎这么闲在?”
“退休啦。”“看上去还是蛮年轻的嘛。”“不年轻了,一过五十五,就是半
截入土的人啦。”“现在有新说法,三十岁的男人是成品,四十岁男人是精品,五
十岁的男人是极品,六十岁的男人是神品。”
郭保民忙不迭地摆手:“我是废品,没有事干就等于什么用处都没有了。”钟
佩安慰他:“为国家干了一辈子啦,好好自在几天吧。”“自在不了,天天闲得难
受。”“我也遇到一个大难题,您能出来帮着做点工作吗?”“您有什么指示尽管
吩咐。”“我没有指示,更不敢吩咐,是市政府下了死命令,用五到七年的时间,
也就是说在2000年之前,把全市的危陋平房都改造完,也包括咱们铁山工人新村。”
“这可是大好事!”郭保民立刻来了精神,可着嗓门一喊,屋里打麻将的人也
停了手,悄悄挤到门口听……钟佩索性就提高嗓门对大家说:“好事可不好办,政
府没有钱,再像以前那样由国家全包起来,盖好新房子分给大家,恐怕是行不通了。
由于咱们这个地段周围都是工厂,地皮不值钱,这些天区里找了不少房地产开发商,
谁也不愿意到这儿来投资……这几天真把我愁坏了,就想跟你们住在新村的人商量
一下,这里住的是地道的产业工人,是历来国家所依靠的对象,也许你们会有好主
意。”
屋里屋外,没有一个人吭声。沉闷了好一阵子,一个老大妈开口了:“政府说
要改造危陋平房,给我们解决住房困难,又说政府没有钱,这不等于放空炮吗!”
钟佩解释:“这不是放空炮,如果是空炮又何必放呢?又不是老百姓逼政府,是政
府主动提出来要给老百姓改善居住环境。”郭保民说话还带着工人的爽快:“钟区
长,您说我们该怎么办吧?”钟佩试着先亮一张牌:“我倒是想了两条办法,还没
有考虑成熟,想听听你们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