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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刻拍案惊奇-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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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而别。王生到得家中,父亲升任福建,正要起身,就带了同去。一时未便,不好说得女子之事,闷闷随去任所,朝夕思念不题。
  且说京中女子同奶妈住在寓所守侯,身边所带东西,王生在时已用去将有一半,今又两口在寓所食用,用出无入,看看所剩不多,王生又无信息。女子心下着忙,叫老妈打听家里母亲光景,指望重到家来与母亲相会。不想母亲因失了这女儿,终日啼哭,已自病死多时。那姑娘之子,次日见说勇母家里不见了女儿,恐怕是非缠在身上,逃去无踪了。女子见说,大哭了一场,与老妈商量道:〃如今一身无靠,汴京到浙西也不多路,趁身边还有些东西,做了盘缠,到他家里去寻他。不然如何了当?〃就央老妈雇了一只船,下汴京一路来。
  行到广陵地方,盘缠已尽。那老妈又是高年,船上早晚感冒些风露,一病不起。那女子极得无投奔,只是啼哭。元来广陵即是而今扬州府,极是一个繁华之地。古人诗云:〃烟花三月下扬州。〃又道是:〃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从来仕宦官员、王孙公子要讨美妾的,都到广陵郡来拣择聘娶,所以填街塞巷,都是些媒婆撞来撞去。看见船上一个美貌女子啼哭,都攒将拢来问缘故。女子说道:〃汴京下来,到浙西寻丈夫,不想此间奶母亡故,盘缠用尽,无计可施,所以啼哭。〃内中一个婆子道:〃何不去寻苏大商量?〃女子道:〃苏大是何人?'那婆子道:〃苏大是此间好汉,专一替人出闲力的。〃女子慌忙之中不知一个好歹,便出口道:〃有烦指引则个。〃婆子去了一会,寻取一个人来。那一人到船边,问了详细,便去引领一干人来,抬了尸首上岸埋葬,算船钱打发船家。对女子道:〃收拾行李到我家里,停住几日再处。〃叫一乘轿来抬女子。女子见他处置有方,只道投着好人,亦且此身无主,放心随地去。谁知这人却是扬州一个大光棍。当机兵、养娼妓、接子弟的,是个烟花的领袖、乌龟的班头。轿抬到家,就有几个粉头出来相接作伴。女子情知不尴尬,落在套中,无处分诉。自此改名苏媛,做了娼妓了。
  王生在福建随任两年,方回浙中。又值会试之期,束装北上,道经扬州。扬州司理乃是王生乡举同门,置酒相待,王生赴席。酒筵之间,官妓叩头送酒。只见内中一人,屡屡偷眼看王生不已。王生亦举日细看,心里疑道:〃如何甚象京师曹氏女子?〃及问姓名,全不相同。却再三看来,越看越是。酒半起身,苏媛捧觞上前劝生饮酒,觌面看得较切。口里不敢说出,心中想着旧事,不胜悲伤,禁不住两行珠泪,簌簌的落将下来,堕在杯中。生情知是了,也垂泪道:〃我道象你,元来果然是你。却是因何在此?〃那女子把别后事情,及下汴寻生,盘缠尽了,失身为娼始未根缘,说了一遍,不宽大恸。生自觉惭愧,感伤流泪,力辞不饮,托病而起。随即召女子到自己寓所,各诉情怀,留同枕席。次日,密托扬州司理,追究苏大骗良为娼,问了罪名。脱了苏媛乐藉,送生同行。后来与生生子,仕至尚书郎。想着起初只是一时拾得掷瓦,做此戏滤之事;谁知是老大一段姻缘,几乎把女子一生断送了!还亏得后来成了正果
  而今更有一段话文,只因一句戏言,致得两边错认,得了一个老婆,全始全终,比前话更为完美。有诗为证:
  戏官偶尔作该奇,谁道从中遇美妻?
  假女婿为真女婿,失便宜处得便宜。
  这一本话文乃是国朝成化年间,浙江杭州府余杭县有一个人,姓蒋名霆,表字震卿。本是儒家子弟,生来心性倜傥佻挞,顽耍戏浪,不拘小节。最喜游玩山水,出去便是累月累日,不肯呆坐家中。一日想道:〃从来说山阴道上,千岩竞秀,万壑争流,是个极好去处。此去绍兴府隔得多少路,不去游一游?〃恰好有乡里两个客商要过江南去贸易,就便搭了伴同行。过了钱塘江,搭了西兴夜船,一夜到了绍兴府城。两客自去做买卖,他便兰亭、禹穴、蕺山、鉴湖,没处不到,游得一个心满意足。两客也做完了生意,仍旧合伴同归。偶到诸暨村中行走,只见天色看看傍晚,一路是些青畦绿亩,不见一个人家。须臾之间,天上洒下雨点来,渐渐下得密了。三人都不带得雨具,只得慌忙向前奔走,走得一个气喘。却见村子里露出一所庄宅来,三人远望道:〃好了,好了,且到那里躲一躲则个。〃两步挪来一步,走到面前,却是一座双檐滴水的门访。那两扇门,一扇关着,一扇半掩在那里。蒋震卿便上前,一手就去推门。二客道:〃蒋兄惯是莽撞。借这里只躲躲雨便了,知是甚么人家。便去敲门打户?〃蒋震卿最好取笑,便大声道:〃何妨得!此乃是我丈人家里。〃二客道:〃不要胡说惹祸!〃
  过了一会,那雨越下得大了。只见两扇门忽然大开,里头踱出一个老者来。看他怎生打扮:
  头带斜角方中,手持盘头拄拐。方中内竹箨冠,罩着银丝样几茎乱发;拄拐上虬须节,握若干姜般五个指头。宽袖长衣,摆出浑如鹤步;高跟深履,踱来一似龟行。想来圯上可传书,应是商山随聘出。元来这老者姓陶,是诸暨村中一个殷实大户。为人梗直忠厚,极是好客尚义认真的人。起初,傍晚正要走出大门来,看人关闭,只听得外面说话响,晓得有人在门外躲雨,故迟了一步。却把蒋震卿取笑的说话,一一听得明白。走进去对妈妈与合家说了,都道:〃有这样放肆可恶的!不要理他。〃而今见下得雨大,晓得躲雨的没去处,心下过意不去。有心要出来留他们进去,却又怪先前说这讨便宜话的人。踌躇了一回,走出来,见是三个,就问道,〃方才说老汉是他丈人的,是那一个?〃蒋震卿见问着这话,自觉先前失言,耳根通红。二客又同声将地埋怨道:〃原是不该。〃老者看见光景,就晓得是他了。便对二客道:〃两位不弃老拙,便请到寒舍里面盘桓一盘桓。这位郎君依他方才所说,他是吾子辈,与宾客不同,不必进来,只在此伺候罢。〃二客方欲谦逊,被他一把扯了袖子,拽进大门。刚跨进槛内,早把两扇门,扑的关好了。二客只得随老者登堂,相见叙坐,各道姓名,及偶过避雨,说了一遍。那老者犹兀自气忿忿的道:〃适间这位贵友,途路之中,如此轻薄无状,岂是个全身远害的君子?二公不与他相交得也罢了。〃二客替他称谢道:〃此兄姓蒋,少年轻肆,一时无心失言,得罪老丈,休得计较!〃老者只不释然。须臾,摆下酒饭相款,竟不提起门外尚有一人。二客自己非分取扰,已出望外,况见老者认真着恼,难道好又开口周全得蒋震卿,叫他一发请了进来不成?只得由他,且管自家食用。
  那蒋震卿被关在大门之外,想着适间失言,老大没趣。独自一个栖栖在雨檐之下,黑魅魅地靠来靠去,好生冷落。欲待一口气走了去,一来雨黑,二来单身不敢前行,只得忍气吞声,耐了心性等着。只见那雨渐渐止了,轻云之中,有些月色上来。侧耳听着门内人声寂静了。便道:〃他们想已安寝,我却如何痴等?不如趁此微微月色,路径好辨,走了去吧!〃又想一想道:〃那老儿固然怪我,他们两个便宜得如此撇下了我,只管自己自在不成?毕竟有安顿我处,便再等他一等。〃正在踌躇不定,忽听得门内有人低低道:〃且不要去!〃蒋震卿心下道:〃我说他们定不忘怀了我。〃就应一声道:〃晓得了,不去。〃过了一会,又听得低低道:〃有些东西拿出来,你可收恰好。〃蒋震卿心下又道:〃你看他两个,白白里打搅了他一餐,又拿了他的甚么东西,忒煞欺心!〃却口里且答应道:〃晓得了。〃站住等着,只见墙上有两件东西扑搭地丢将出来。急走上前看时,却是两个被囊。提一提看,且是沉重;把手捻两捻,累累块块,象是些金银器物之类。蒋震卿恐怕有人开门来追寻,急负在背上,望前便走。走过百余步,回头看那门时,已离得略远了。站着脚再看动静。远望去,墙上两个人跳将下来,蒋震卿道:〃他两个也来了。恐有人追,我只索先走,不必等他。〃提起脚便走。望后边这两个,也不忙赶,只尾着他慢慢地走。蒋震卿走得少远,心下想道:〃他两个赶着了,包里东西必要均分,趁他们还在后边,我且打开囊看看。总是不义之物,落得先藏起他些好的。〃立住了,把包囊打开,将黄金重货另包了一囊,把钱布之类,仍旧放在被囊里,提了又走。又望后边两个人,却还未到。元来见他住也住,见他走也走,黑影里远远尾着,只不相近。如此行了半夜,只是隔着一箭之路。
  看看天明了,那两个方才脚步走得急促,赶将上来。蒋震卿道:〃正是来一路走。〃走到面前把眼一看,吃了一惊,谁知不是昨日同行的两个客人,到是两个女子。一个头紥临清帕,身穿青绸衫,且是生得美丽;一个散挽头髻,身穿青布袄,是个丫鬟打扮。仔细看了蒋震卿一看,这一惊可也不小,急得忙闪了身子开来。蒋震卿上前,一把将美貌的女子劫住道:〃你走那里去?快快跟了我去,到有商量,若是不从,我同到你家去出首。〃女子低首无言,只得跟了他走。走到一个酒馆中,蒋生拣个僻净楼房与他住下了。哄店家道,是夫妻烧香,买早饭吃的。店家见一男一女,又有丫鬟跟随,并无疑心,自去支持早饭上来吃。蒋震卿对女子低声问他来历。那女子道:〃奴家姓陶,名幼芳,就是昨日主人翁之女。母亲王氏。奴家幼年间许嫁同郡褚家,谁想他双目失明了,我不愿嫁他。有一个表亲之子王郎,少年美貌,我心下有意于他,与他订约日久,约定今夜私奔出来,一同逃去。今日日间不见回音,将到晚时,忽听得爹进来大嚷,道是:'门前有个人,口称这里是他丈人家里,胡言乱语,可恶!'我心里暗想:'此必是我所约之郎到了。'急急收并资财,引这丫鬟拾翠为伴,逾墙出来。看见你在前面背囊而走,心里庄'自然是了。'恐怕人看见,所以一路不敢相近。谁知跟到这里,却是差了。而今既已失却那人,又不好归去得,只得随着官人罢。也是出于无奈了。〃蒋震卿大喜道:〃此乃天缘已定,我言有验。且喜我未曾娶妻,你不要慌张!我同你家去便了。〃蒋生同他吃了早饭,丫鬟也吃了,打发店钱,独讨一个船,也不等二客,一直同他随路换船,径到了余杭家里。家人来问,只说是路上礼聘来的。
  那女子入门,待上接下,甚是贤能,与蒋震卿十分相得。过了一年,已生了一子。却提起父母,便凄然泪下。一日,对蒋震卿道:〃我那时不肯从那瞽夫,所以做出这些冒礼勾当来。而今身已属君,可无悔恨。但只是双亲年老无靠,失我之后,在家必定忧愁。且一年有余,无从问个消息,我心里一刻不能忘,再如此思念几时,毕竟要生出病来了。我想父母平日爱我如珠似宝,而今便是他知道了,他只以见我为喜,定然不十分嗔怪的。你可计较,怎生通得一信去?〃蒋震卿想了一回道:〃此间有一个教学的先生,姓阮,叫阮太始,与我相好。他专在诸暨往来,待我与他商量看。〃蒋震卿就走去,把这事始未根由,一五一十对阮太始说了。阮太始道:〃此老是诸暨一个极忠厚长者,与学生也曾相会几番过的。待学生寻个便,那里替兄委曲通知,周全其事,决不有误!〃蒋震卿称谢了,来回浑家的话不题。
  且说陶老是晚款留二客在家歇宿,次日,又拿早饭来吃了。二客千恩万谢,作别了起身。老者送出门来,还笑道:〃昨日狂生不知那里去宿了,也等他受些西惶,以为轻薄之戒。〃二客道:〃想必等不得,先去了。容学生辈寻着了他。埋怨他一番。老丈,再不必介怀!〃老者道:〃老拙也是一时耐不得,昨日勾奈何他了,那里还挂在心上?〃道罢,各自作别去了。
  老者入得门时,只见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走到面前,喘做一团,道:〃阿爹,不好了!姐姐不知那里去了?〃老者吃了一惊道:〃怎的说?〃一步一颠,忙走进房中来。只见王妈妈儿天儿地的放声大哭,哭倒在地,老者问其详细,妈妈说道:〃昨夜好好在他房中睡的。今早因外边有客,我且照管灶下早饭,不曾见他起来。及至客去了,叫人请他来一处吃早饭,只见房中箱笼大开,连服侍的丫鬟拾翠也不见,不知那里去了!〃老者大骇道:〃这却为何?〃一个养娘便道:〃莫不昨日投宿这些人又是个歹人,夜里拐的去了?〃老者道:〃胡说!他们都是初到此地的,那两个宿了一夜,今日好好别了去的,如何拐得?这一个,因是我恼他,连门里不放他进来,一发甚么相干?必是日前与人有约,今因见有客,趁哄打劫的逃去了。你们平日看见姐姐有甚破绽么?〃一个养娘道:〃阿爹此猜十有八九。姐姐只为许了个盲子,心中不乐,时时流泪。惟有王家某郎与姐姐甚说得来,时常叫拾翠与他传消递息的。想必约着跟他走了。老者见说得有因,密地叫人到王家去访时,只见王郎好好的在家里并无一些动静。老者没做理会处,自道:〃家丑不可外扬,切勿令传出去!褚家这盲子退得便罢,退不得,苦一个丫头不着还他罢了。只是身边没有了这个亲生女儿,好生冷静。〃与那王妈妈说着,便哭一个不住。后来褚家盲子死了,感着老夫妻念头,又添上几场悲哭,直〃便早死了年把,也不见得女儿如此!〃
  如是一年有多,只见一日门上递个名帖进来,却是余杭阮太始。老者出来接着道:〃甚风吹得到此?〃阮太始道:〃久疏贵地诸友,偶然得暇,特过江来拜望一番。〃老者便教治酒相待。饮酒中间,大家说些江湖上的新闻,也有可信的,也有可疑的。阮太始道:〃敝乡一年之前,也有一件新闻,这事却是实的。〃老者道:〃何事?〃阮太始道:〃有一个少年朋友,出来游耍归去,途路之间,一句戏话上边,得了一个妇人,至今做夫妻在那里。说道这妇人是贵乡的人,老丈曾晓得么?〃老者道:〃可知这妇人姓甚么?〃阮太始道:〃说道也姓陶。〃那老者大惊道:〃莫非是小女么?〃阮太始道:〃小名幼芳,年纪一十八岁;又有个丫头,名拾翠。〃老者撑着眼道:〃真是吾小女了。如何在他那里?〃阮太始道:〃老丈还记得雨中叩门,冒称是岳家,老丈闭他在门外、不容登堂的事么?〃老者道:〃果有这个事。此人平日元非相识,却又关在外边,无处通风。不知那晚小女如何却随了他去了?〃阮太始把蒋生所言,一一告诉,说道:〃一边妄言,一边发怒,一边误认,凑合成了这事。真是希奇!而今已生子了。老翁要见他么?〃老者道:〃可知要见哩!〃只见王妈妈在屏风后边,听得明明白白,忍不住跳将出来,不管是生是熟,大哭,拜倒在阮太始面前道:〃老夫妇只生得此女,自从失去,几番哭绝,至今奄奄不欲生。若是客人果然致得吾女相见,必当重报。〃阮太始道:〃老丈与襦人固然要见令爱,只怕有些见怪令婿,令婿便不敢来见了。〃老者道:〃果然得见,庆幸不暇,还有甚么见怪?〃阮太姑道:〃令婿也是旧家子弟,不辱没了令爱的。老丈既不嗔责,就请老丈同到令婿家里去一见便是。〃
  老者欣然治装,就同阮太始一路到余杭来。到了蒋家门首,阮太始进去,把以前说话备细说了。阮太史问蒋生出来接了老者。那女儿久不见父亲,也直接至中堂。阮太始暂避开了。父女相见,倒在怀中,大家哭倒。老者就要蒋生同女儿到家去。那女儿也要去见母亲,就一向到诸暨村来。母女两个相见了,又抱头大哭道:〃只说此生再不得相会了,谁道还有今日?〃哭得旁边养娘们个个泪出。哭罢,蒋生拜见丈人丈母,叩头请罪道:〃小婿一时与同伴门外戏言,谁知岳丈认了真,致犯盛怒?又谁知令爱认了错,得谐私愿?小婿如今想起来,当初说此话时,何曾有分毫想到此地位的?都是偶然。望岳丈勿罪!〃老者大笑道:〃天教贤婿说出这话,有此凑巧。此正前定之事,何罪之有?〃正说话间,阮太始也封了一封贺礼,到门叫喜。老者就将彩帛银两拜求阮太始为媒,治酒大会亲族,重教蒋震卿夫妇拜天成礼。厚赠壮奁,送他还家,夫妻偕老。当时蒋生不如此戏耍取笑,被关在门外,便一样同两个客人一处儿吃酒了,那里撞得着这老婆来?不知又与那个受用去了。可见前缘分定,天使其然。
  此本说话,出在祝枝山《西樵野记》中,事体本等有趣。只因有个没见识的,做了一本《鸳衾记》,乃是将元人《玉清庵错送鸳鸯被》杂剧与嘉定蓖工徐达拐逃新人的事三四件,做了个扭名粮长,弄得头头不了,债债不清。所以,今日依着本传,把此话文重新流传于世,使人简便好看。有诗为证:
  片言得妇是奇缘,此等新闻本可传。扭捏无揣殊舛错,故将话本与重宣。
  卷十三  赵六老舐犊丧残生 张知县诛枭成铁案
  诗曰:从来父子是天伦,凶暴何当逆自亲?
  为说慈鸟能反哺,应教飞鸟骂伊人。
  话说人生极重的是那〃孝〃字,盖因为父母的,自乳哺三年,直盼到儿子长大,不知费尽了多少心力。又怕他三病四痛,日夜焦劳。又指望他聪明成器,时刻注意。抚摩鞠育,无所不至。《诗》云:〃哀哀父母,生我勋劳。欲报之德,昊天罔极。〃说到此处,就是卧冰、哭竹、扇枕温衾,也难报答万一。况乃锦衣玉食,归之自己,担饥受冻,委之二亲,漫然视若路人,甚而等之仇敌,败坏彝论,灭绝天理,直狗彘之所不为也!
  如今且说一段不孝的故事,从前寡见,近世罕闻。正德年间,松江府城有一富民姓严,夫妻两口儿过活。三十岁上无子,求神拜佛,无时无处不将此事挂在念头上。忽一夜,严娘子似梦非梦间,只听得空中有人说道:〃求来子,终没耳;添你丁,减你齿。〃严娘子分明听得,次日,即对严公说知,却不解其意。自此以后,严娘子便觉得眉低眼慢,乳胀腹高,有了身孕。怀胎十月,历尽艰辛,生下一子,眉清目秀。夫妻二人,欢喜倍常。万事多不要紧,只愿他易长易成。光阴荏苒,又早三年。那时也倒聪明俗俐,做爷娘的百依百顺,没一事违拗了他。休说是世上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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