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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呢?他面临的不是痛苦,而是灾难。如果拿痛苦和灾难来比较,痛苦就象是向湖里掷的石头,能激起或大或小的浪花,让你不平静。而灾难却是一次巨大的地震。地震过后,湖水反而没有一点儿波澜。因为湖已经没有了。
他走进他们买床上用品的那家商店,那种如春天原野般花型的床罩正在柜台上乖乖地躺着。他俯身怔怔地看了一会儿。
你要么?售货员问。
他抬起头看了售货员一眼,仿佛听不懂他的话。
你要是不要,请到别处看看,给其他顾客让个空儿。
他转身离开。隐隐还听见两个售货员的低低议论:“看了那么大一会儿,眼珠都不转,肯定神经有毛病。”另一位的猜测略微保守了一些:“我看他的眼睛八成是高度近视。”
张朝晖面无表情地走出商店,走了不远,他就看见了“原木居”茶馆。他没有进去,只是在窗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在他们曾经坐过的座位上,一个女孩子正在喝茶。她看起来很小,顶多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涂着浅蓝色的眼影和紫红色的唇彩,刷着淡淡的腮红,修长的手指闲闲地端着茶杯,银白色的指甲闪着亮光。她正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临座的男人,忽然转头,看见了正凝视着她的张朝晖。她又喝了两口茶,看见张朝晖还在看她,便结了帐,走了出去。
“你出多少?”她背对着张朝晖,问。
张朝晖看着她。他不明白。
“最低两百。”她说。
一瞬间,张朝晖惊醒过来。可能从他骤变的神情看出了什么,女孩子皱了皱眉,疾步离开了。与此同时,张朝晖也跳上了一辆刚刚停下的公共汽车,仿佛在逃离一种世界上最可怕的瘟疫。血液顿时充上了张朝晖的脸。这是他直接面对的第一个妓女。准确地说,她还象个孩子。
这就妓女么?
他心心念念的冷紫干的就是这个么?
不。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这已经是事实了。
是事实就是真实的么?事实也有假象。
那你可以再去了解啊。
张朝晖甩了甩头,知道自己又陷入了争斗中。这两天来,他觉得自己已经分裂成了两大阵营,几乎时时都在撞击出刀光剑影。一方说,放弃吧。冷紫已经不值得你为她费心思了。她不过是个肮脏的风尘女子。另一方说,没有那么简单吧。你要相信自己当初的选择。难道她一开始就是个淫邪的女子么?——而且她在你眼里有没有显示过淫邪?难道她从你那里骗了多少钱么?一方说,她在骗你的感情以填补自己内心的空虚,这是比骗财骗物还要可恨的伎俩。另一方说,这反而证明她还没有完全堕落,证明你最起码有必要再和她谈一谈。她走到今天,也许并不是那六十八万存单和冷红的三言两语能够说清楚的。你没有必要了解一下么?一方说,还有什么好谈的?即使了解了又 能怎样?那只会让你痛得更切更深。难道你还有可能娶这个妓女为妻么?
妓女。张朝晖又回归到了这个词里,觉得自己的心上顿时扎满了千万把钢针。
他从没有想到有一天他需要去面对这样一个词,并且把这个词和他的爱情紧紧相连。他第一次和这个词有直接接触,是冷红在电视上出现的那一瞬间,如果远距离评说,他也许会觉得,妓女不过是为了金钱而使性生活变得混乱泛滥的女子。现在,他还能这么轻松地认为么?他还能用医生解剖尸体的口吻去解释这个词说:妓女不过是以金钱为目的以身体为资本性生活过度性对象广泛的女人的一种总称么?
他是一个医生。他知道人体的美好与神圣。同样也知道人体的委琐和丑陋。妓女是什么啊。人尽可夫,随时零售。任何人的热唇都可以亲吻她的如花笑餍,任何人的双手都可以抚摸她的洁白玉体,任何人的欲棒都可以进入她的隐秘之地。任何人,——只要有钱,她是性的另类超市,是性的公共汽车,人民币就是她最大的嫖客。
难道他要娶这样一个女人为妻么?
不。
决不。
当然,也许冷紫是被逼无奈,也许她是艰难的。但是,凭什么一定得是他去原谅她?他爱她,但这就是宽恕一切罪过的理由么?他还没有崇高到那样的地步。这样的荣誉还是留给小说里的骑士和电影里的英雄吧。
他忽然觉得一切都是那么滑稽。仿佛他花费了最精巧的心思预定了一桌绝世的盛宴,一直珍存着,连一筷子都不敢唐突。他甚至一直是怀着敬畏的心情在等待宴会的开始。可是在一瞬间,一切都变了。他发现盛宴早已经被别人吃得杯盘狼籍,他吝之又吝的珍馐佳肴早已成为别人的腹中之物。甚至,已经成了他们饕餮之后的排泄物。
他还能再把她当成珍馐佳肴么?
他忽然又痛恨起了冷紫的诚实。她为什么不对他耍耍心眼儿?就说冷红是在嫉妒她的幸福,在诬陷她。然后偷偷地去做一个处女膜修补术。他宁可她这样!
但是,他真的宁可她这样么?
不,那样他会更恨她!
……
停止。他对自己说。他觉得自己的思维就象雨天的乡间土道一样泥泞。他必须得终止这种精神的混乱和内心的激战,让自己做出实际的行动来,行动也许比空想会让他好受。
他迅速做了一个决定:再和冷紫见一面,然后就此了断。毕竟冷紫是他长这么大倾注心血最多的女子,是他情感领域里最深的烙印。——另外,他也隐隐觉得,如果就这么和冷紫了断,似乎也不符合自己做事的原则。也许,他还是能尽点儿责任的。最起码,自己能够劝劝她回头。
他下了车,拔通了洗浴中心的电话。
喂?是冷红的声音。她们俩的声音很象,但是张朝晖从来都没有弄错过。
是我。张朝晖说。
有事么?冷红的声音很戒备。
我想和她最后谈一谈。张朝晖强调了“最后”两个字。
她去看病了。
张朝晖的心往下跌了跌:什么病?
什么病都不需要你的垂询。
她去的是哪家医院?
不知道。
张朝晖放下电话。今天是约不了冷紫了。不远地方露出一个建筑物高高的尖顶,他认出是他和冷紫一起去过的那座基督教堂,便慢慢地踱了过去。他忽然觉得,连他今天的出门都象是对这份感情的一种总结和悼念。——他刚才过的这几个地方都是他和冷紫来过的。
他走进教堂,听见他们最喜欢的那个萧牧师正在布道。他们之所以喜欢萧牧师,是因为他布道的语言很有风格。他不象其他牧师布道那样生涩古板,总是象讲故事一样,平和易懂,富有韵味,并且很善于把当代生活里的词汇和圣经的语言融和起来,让人觉得十分亲切熨贴。
“在耶酥第一次去耶路撒冷讲道的路上,他遭到很多人的反对,甚至没有人愿意让他留宿。耶酥很伤感地对门徒雅各和若望说:狐狸有穴,天上的飞鸟有巢,但是人子却没有枕头的地方。此时,他的背后是无情的故乡,他们因他讲真天国而离开他;前面是骄横的都城,他们因他指出他们的罪恶而仇恨他。眼前又不见容与人,仅仅是因为他要去耶路撒冷。天子,救世主,竟然不如有巢穴容身的飞鸟走兽。他从入世就备尝凄苦,他生在马槽,以喂养牲畜的槽作摇篮,最后还埋葬在别人的墓里。而正是他真正创造了这个世界………”
不知道什么时候,张朝晖发现偌大的教堂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萧牧师正站在门口,静静地等他。
对不起。他说。
我能帮助你么?经过萧牧师身边时,萧牧师忽然问。
不。谁也不能帮助我。张朝晖说:连您和您的主也不能。
这世间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得救的。萧牧师说。
卖淫的女人也能么?张朝晖能够想象得到自己的嘴边挂着怎样的笑容。
“一次,耶酥正在讲道的时候,一群男人押着一个女人来到了耶酥面前,男人们愤恨地说,这是一个淫妇,按法律规定应当用石头砸死。他们问耶酥该怎么办。这个事情看起来是请教,实际上是一个阴谋。如果耶酥同意砸死她,那么人民就会动摇对他的崇拜,因为人民认为耶酥是仁慈的。如果耶酥不同意,那么耶酥就成了违反法律的罪人。耶酥沉默了很久,终于站起来说:你们里面哪一个是没有罪的,先向她投石吧。再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了。一会儿,所有的人都走了。只有那个女人还在哭泣。耶酥为这个女人感到羞辱,为那些男人感到伤痛。他对女人说:我也不定你的罪。去吧,不要再犯了。他慈悲又严厉,宽容也公正。在他的光照下,玷污的都会被擦拭干净,沉睡的都会被呼唤叫醒。”
一个好故事。张朝晖说:很遗憾我不是耶酥。
是的,你不是耶酥。因为即使是耶酥也不去定别人的罪。萧牧师温和地看着张朝晖:可是你必定有自己的主。
张朝晖没有说话,离开了教堂。他有自己的主么?没有。没有人能够拯救他。没有。
他打了一辆车,来到洗浴中心。他决定等冷紫回来。这件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他不能再忍受这种折磨。再这样下去,他真的就要死了。
他坐在大堂外面的台阶上,这样冷紫一回来他就能看到她。他要在第一时间里把事情结束。就这样。
暮色深垂的时候,冷紫还是没有回来。洗浴中心前面的高级轿车停下又离去,西装革履的男人们来来又往往,已经换了好几拔了。难道她出什么事了么?张朝晖想。他马上捶捶头。他痛恨自己的这种担忧。
“那个小的今天还不行么?”一个男人从一辆“奥迪”上走下来,一边用手机通着话,张朝晖一下子就确认出那个小的指的是冷紫。他不由得支棱起了耳朵。
“没关系。我可以我等会儿。我都排了这么长时间的班儿,多等这会儿算什么。”男人低笑,“上次没尽兴,这次我带了秘密武器过来,可要让她们俩好好尝尝。”
张朝晖觉得自己的身体一下子象着了火。他竭尽全力强制着身体坐在那里,拼命压抑着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有权利管这种闲事么?他一遍遍地问着自己。让胸中的岩浆在勉强垒起的石壁中喷涌。
远远地,他终于看见了冷紫。冷紫走得很慢很慢。在昏黄的路灯下,她简直就象一幅剪影。
他站起来。身边的那个男人却更快地迎了上去。
回来了?他听见男人的低语:累了么?
冷紫没有说话,丢开男人试图挽住她的手。
下次给我打个电话,我接你。
冷紫机械地踏上洗浴中心的台阶。男人再试图去挽她的手。
放开她。张朝晖说。
他知道自己很傻。他知道冷紫不过是他已经决定断交的女朋友。他知道客观上他是在干一件为妓女吃醋的蠢事。他知道自己此刻有多么可笑和荒唐。他什么都知道。但是这一切知道却不能让他控制住自己。他觉得那个男人的手就象是一只腥臭的利爪,一下子就扣住了他致命的脉门。
你必定有自己的主。他忽然想起了萧牧师的话。他暮然明白:萧牧师的话是正确的。他真的有自己的主。
他的主,便是爱情。
男人下意识地放开冷紫:你是干什么的?
张朝晖没有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这个男人撕碎。
我不过是和她开个玩笑。男人惊惶地说。他急速地发动起车子,走了。他以为张朝晖是个便衣。
张朝晖不由分说地拽着冷紫,上了一辆出租车。冷紫没有一丝反抗。
今后,你要是再来这里,张朝晖说,我就杀了你。
冷紫用手捂住脸,泪水顺着她的指缝滚滚而下。在张朝晖凶狠的话语中,她清晰地听见了柔醉的抚摸。
你去了哪里?
原木居。
还有哪里?
游乐场。
………
金柳河。
………
教堂。
………
那一晚,冷紫和张朝晖在金柳河边坐了很久。
金柳河水在黑夜里泛着白光,从他们面前缓缓地流过。
第二十七章
星苑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前面的花园里,种着几棵很大的菩提树。树叶葱茏,鸟音婉转。开花的时候,它的花一朵朵地隐在花托之中,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香气。结果的时候,它黑紫色的果实就静静地垂挂在树叶间,象一个个睡着了的孩子。树下很随意地放着几个长木椅,常常有病人在这些树下散步,聊天,或者是闲坐。
冷红坐在树下,看着密集的树叶和透过树叶闪现出来的晶亮湛蓝的天空。不时有病人从她身边恍恍悠悠地走过。也许是无能为力,也许是无所事事,这些病人的步态都很舒缓。那种真正的从容让人觉得大街上急促的节奏显得有些不可思议,仿佛生命从来就没有必要掌握得那么紧张。冷红忽然觉得舒服极了。要是早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她也许就会常来这里坐坐。可是,来这里干什么呢?她又不是病人。她转念又想。
她站起来。她已经看到张朝晖从急诊中心走出来,走向这边。张朝晖也看见了她,却象没有反应似的从一条斜径穿了过去。冷红在住院部门口拦住了他。
心虚了?她说。
我没什么可心虚的。
那干嘛躲着我。
谈不上躲。我只是不能确定你是不是来找我的。
不找你我来这里干什么?
你可以看病。张朝晖说,他看着冷红的脸:你已经病入膏肓了。
冷紫已经向你汇报过病情了?冷红冷笑:处方呢?
张朝晖没有回答,向门里走去。冷红一把抓住她他的胳膊:把我的妹妹还给我。
她是她自己的,我怎么还给你?
她是跟你走的。
有病人向张朝晖打招呼,张朝晖微笑着回礼:她要是跟自己的决定走的。
她的决定从来没有正确过。冷红把眉拧到了一起,她讨厌这样参禅似的斗嘴皮子:如果你还算是个磊落的男人,如果你对自己还有一点儿信心,就干干脆脆地告诉我她到底在哪儿。
张朝晖低头看了一眼表:她现在在洗浴中心。如果你不出来,肯定会碰到她。
冷红狐疑地看着张朝晖。
她说她要再见你一面,另外还有一些东西要收拾。张朝晖说。
冷红马不停蹄地赶回洗浴中心。冷紫果然在。她已经把衣服都收拾好了,正在给书打“#”字捆儿。
钥匙放在你枕头底下了。冷紫说。冷红蹲下来,摩挲着她小小的衣箱。
去和他一起住?
不。冷紫说。
我先住两天旅店,再另外租房子。
他为什么不让你住在他那里?冷红说:只睡了一夜就不要你了?
我们一整夜都只是在说话。冷紫没有抬头,但她的语气鲜明地流露着对她这种口吻的厌恶:我为什么要住在他那里?我们还没有结婚。你以为他的医院已经开放到了无视未婚同居的地步了么?
他会和你结婚么?
冷紫微微地笑了:那是将来的事。
那你现在打算去做什么?
他说他医院的食堂里需要临时工。
小紫,冷红说,你以为他真的会接受你的一切么?
我为什么要他接受我的一切?他只要接受他想接受的那一部分就够了。冷紫说:其余的,他可以仅做了解。
了解?你以为这是听国际新闻么?知道了就行了?或者,你以为这是在做截肢手术,哪一部分坏死了就拿锯子锯掉?冷红说:他要是真爱你,就必须得接受你的一切。
冷紫的手开始颤抖,她不得不停下来。这几年的我,我自己都不愿意接受,凭什么要求他去接受?她说: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重要的已经不是怎样去接受过去,而是怎样去面对未来。
过去和未来没关系么?过去影响不了未来么?
当然有关系。冷紫说:因为这种过去,我们才会更加珍惜未来。
冷红疼惜地看着冷紫执拗的神情。小紫,做什么事情都要学会留一条后路。她徒劳地努力着:如果他只是一时冲动呢?如果他………
我相信他,冷紫直直地盯着冷红,打断了她的话:胜过相信你。
冷红的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无声地爆裂开来。
姐姐,你也保重。冷紫说:我劝你也离开这个地方,不要再做了。
你还记得你开打字社的事情么?冷红说:我要是听了你的,只怕现在咱们都被卖过一万次了。
是的,我们没有被卖。因为我们自己主动卖了。冷紫说:我已经傻了很多次,不想再傻了。
可是你恰恰正在傻。冷红说:和过去一样的傻。
不一样。
是不一样。冷红说:因为你以为这次有了真正伟大的爱情。
冷紫背好了包,没有再说话。她觉得说什么都没用。
下星期就是我们的生日了。冷红突然抓住了冷紫的包带:多住几天,陪我再过一个生日吧。
冷紫沉默着。
你也正好可以趁这几天的工夫去租房子。
冷紫依然没有说话。
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了。冷红说:这也可能是我们在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生日。
冷紫放下了包。她觉得自己无法拒绝。
总有一些熟悉的句子。如:
情人恋爱了,对象不是她。
男友结婚了,新娘不是她。
叶潇的句子是这样的:
和人做爱了,床上不是他。
腹中有孕了,父亲不是他。
不是他。不是他。这是个冷静的否定句,却饱含着一种强烈的残酷的情感意味,仿佛有一只斜睨的眼睛一直在顽固地注视着这个句子的主语:为什么不是他?为什么不是他?你是干什么吃的?你怎么这么没用?
带着一丝戏谑,更多的是嘲弄。似乎是一种确认,更多的却是强调。好象是近于认命,更多的却是不甘。
她当然渴望他。但是,真的不是。最令她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她甚至不知道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那是一个同所有周末一样无聊的周末,叶潇照例泡在一间酒吧里,那间酒吧名叫“忘记”,她有一次乘车路过,看见这个名字,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欢。后来,她就成了这里的常客。毕业以来,她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