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相比之下。洗浴中心其他小姐的生意都逊色了许多。有几个人搁不住冷清,离开了这里,到别处栖身。很快又有几名新人补充了进来。她们大部分都比冷红和冷紫年轻。因为年轻,她们的客人也不少。闲着的时候,冷紫常常默默地看着她们。看着她们微嘟的嘴唇,桃子一样饱满的乳房以及象被倒了的调色板糊住了 的彩发。她们真年轻。她想。她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她尤其不明白的是这些女孩子脸上的神情,她们整天都是那么青春洋溢,活力四射,充满生机。如果走在街上,简直和那些正常的女孩子没什么区别。只有职业性的动作偶尔泄露出那种油滑的矫情和世故的秋波,才会让人产生些微莫名的感觉。应当说,她们的精神是空虚的,可她们居然也能流露出一种实实在在的开心和快乐。她们的生活也是无聊的,可她们也能在这种无聊中激荡出一些属于她们自己的响亮浪花。她们怎么就能够那么轻松呢?冷紫一直都想不明白。就象此刻,她们正在走廊上闲聊, 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她稍微靠近了一些,听到一个叫菲菲的女孩子正在讲荤段子:说是古时候,也是干咱们这一行的一个姊妹晚上去赶一个生意,走到半路上急着解手,可一时又找不到厕所,只好就地解决。哪想刚一蹲下,就觉得有一根草扎进了那儿,又痒又疼。她就骂道,整天让你大口吃肉,偶尔吃一根青菜,你就这么难受吗?
女孩子们笑成了一片。
她们居然笑得出来?冷紫想。这种笑话也许只有夫妻躺在床上说才有趣儿,或者,与客人们在一起听他们说说也会有一些无耻的乐趣,而女孩子与女孩子在一起兴兴头头说这个就只剩下无耻了。但是,话说回来,对她们这些人来说,说说这个又算什么呢?难道说比做还无耻么?冷紫又觉出了自己思维的荒诞。她忽然觉得自己还不如这些女孩子们。她们是无耻,可是她们无耻得多么真实和明朗。相比之下,自己的无耻又显得多么虚伪和浑浊啊。
她看着菲菲。菲菲个子不高,很丰满,但是身体也很玲珑。她的眼睛微微有些向外鼓,显出一些没心没肺的爽直和坦白。据说这样的眼睛最适应演戏,在舞台上传情十分到位。而菲菲也确实曾经和戏有缘。冷紫和菲菲聊过一次,菲菲告诉冷紫说,她是安徽宿松人,从小就爱唱爱跳,黄梅戏尤其唱得好,在地方上很有一些名气。初中毕业后考上了当地的戏校,有不少剧团提前都来相看她,想让她毕业后去当台柱子。她觉得自己反正捧上了铁饭碗,便很有些飘飘然了,开始谈恋爱。戏校里有成人班,她和一个大她五岁的男孩子好上了。那个男孩子带她下馆子,看录象,溜冰,跳舞,她很快便失了身。后来那个男孩子又带着她与其他男孩子女孩子一起群居群宿,被学校发现,把她开除了。开除之后她想自己反正已经这样了,又没脸回家去见父母,就在社会上胡乱闯荡起来,给歌厅唱过歌,在保龄球馆当过陪打女,在酒店里当过啤酒小姐,最后走上了这条路。
你多大了?冷紫问她。
十九。
走到这一步,你的心理没有斗争么?
你怎么象个记者似的?菲菲笑了:我在好梦娱乐城干的时候,碰到过一名记者。他问我痛苦不痛苦,我说痛苦什么呀?我很快乐。干这一行,我就是为了让自己快乐,挣钱快乐,和男人玩儿也快乐。我也想当阎凤英,我也想当何赛飞,我也想当马兰,能行吗?我要整天做这些梦就别活了。我干嘛要和自己过不去啊。那个傻冒记者说我是被变形的欲望扭曲了,全社会都应当来关注我们,拯救我们,我说你得了吧。你看看你那五块钱一根的金利来领带和二十块钱两件的鄂鱼衬衫,还是先拯救你自己吧。
冷紫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走到今天,她觉得自己仿佛走过了千山万水,把心和脚都磨出了厚茧才能够勉强活下去,而真的有这样的人,在这样轻松地活着。
珍珠姐,过来一起聊啊。菲菲也看见了她,招呼道。
你们小孩子家,我和你们有什么聊的。她笑问菲菲:你怎么认出是我?
这最好认了。菲菲笑道:在外型上,凤凰姐比你头发长,也比你会化妆。在待人上,凤凰姐比你话多,可没有你脾气好。凤凰姐经常是笑着笑着突然就绷起了脸,你是经常绷着个脸,突然笑那么一下。总之,凤凰姐的精神看起来比你好。你是愁眉又苦脸,没事就发呆,不象在发财,好象在受难。凤凰姐的精神就不象你那么寡。
冷紫不由得笑了。菲菲说得真对,真好。她想。
冷红闻声也走了出来。一看见这些年轻的女孩子,她就会暗自庆幸自己及时采纳了方捷的建议,才非但没有被淘汰,反而有一种蒸蒸日上的趋势。
这一行是催人早衰的职业。她对冷紫说:过了这几年,我们好好地休整一下。她凑近冷紫的耳朵:我们已经有二十八万了。
昨天你不是说才二十七万么?冷紫淡淡地说。
不是在天天挣着么?冷红说:今天还有两单生意呢。
两单生意怎么做啊。冷紫皱皱眉:方捷越来越贪了。
不是方捷,是我。冷红顿了顿,道:今天方捷只安排了一单,做完之后咱们去锦都大酒店接另外一单。
怎么还要往外跑?冷紫看了看冷红:是私活么?
冷红点点头。
被她知道她会不高兴的。冷紫说:也不一定安全。
锦都是四星级酒店,应当没问题的。冷红说:这是昨天那个客户介绍的,说他的一个朋友今天路过星苑办事,总共只能呆三个小时,没时间来我们这里。只要我们去那里服务两个小时就可以拿到五千块。本来我也不想接,可一想两个小时就能拿五千,不接太可惜了。就答应了。
冷紫没有再说话。冷红是越快越想快了。这件事情对她来说根本无所谓,只要能帮冷红挣钱,在哪里都行。反正她们已经掉到了悬崖底,再怎么折腾也都是一身灰了。
你别担心。方捷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冷红仍兀自说着:她不高兴尽管不高兴去,又能把我们怎么样?我们给她挣的不少了。她要不想留我们,有人会请我们去的。听冷红的口气象影视大腕儿,冷紫不由得笑起来。
喂,你们吃过我们安徽的毛豆腐么?那边的菲菲依然讲得兴致勃勃:都说毛豆腐就是臭豆腐,其实根本不是一回事。我们那儿的毛豆腐做得可有讲究了。先把水豆腐烘干,切成小方块,弄出白茸茸的长毛,然后放在平锅里用热油去炸,要炸得两面泛黄,在起锅的时候再撒上辣椒、姜、葱末儿。不但颜色好看,也香极了。菲菲闭上眼睛,夸张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真的沉浸到了那种香味儿中。
毛豆腐那么好,你怎么不留在安徽啊,来抢我们的饭吃。一位小姐说。
谁让这儿的男人又傻又阔!
她们轰地笑了。
冷紫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她觉得她们都很象一块块毛豆腐,那张床就是装满了热油的平锅。每天,她们都会在平锅上把自己炸出香味,然后再把自己卖出去。
她也一样。
当夜八点,在锦都大酒店916房间,冷红和冷紫被警察双双抓住了。
小紫,别供出方捷,咬定你是第一次,其他的任何问题都推到我身上。冷红说。这时候,房门正被激烈地敲着,眼看就要被强行打开了,她却顾不上穿衣服,对脸色苍白的冷紫清晰地嘱咐着。又镇静地告诉那个瑟瑟发抖的男人:就说我们是刚刚在银海时装城碰上的。是我勾引的你,和我妹妹没关系,明白么?还有,把价钱说成五百,这样对我们都有好处。
第二十章
当天,在星苑市解放区公安分局,冷红和冷紫接受了隔离审问。面对相同的问题,她们的回答略有不同。
冷紫的讯问笔录如下。
问:姓名?
冷紫顿了顿,决定不说出自己的真名。她这才发现自己多么珍惜冷紫这个名字。这个名字蕴涵的,曾经有一段多么干净的岁月。
答:珍珠。
问:老实点儿。要真名。蒙你们那些客人可以,别在这儿蒙。
答:冷紫。
问:年龄?
答:二十一。
问:文化程度?
答:高中。
问:原籍?
冷紫又顿了顿。在这一刻,她又发现了自己对杏屯县城关镇大青庄这个地址的珍爱。这是父母安息的地方,这是她刻下初恋情缘的地方,这是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家乡。她就在这种场合把它的名字吐出去么?这似乎属于最恶劣的玷污和出卖。可她能闭口不答么?
答:杏屯县城关镇大青庄。
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答:父母都过世了,只有 一个姐姐,你们见过的。
问:姐姐叫什么?
冷紫的心一阵颤栗。她最担心他们问父母的名字,他们居然没有。——也许是因为父母都已经不再人世的缘故。可无论如何他们没有问。她甚至因此有些感谢他们。因为一旦他们问起,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让父母的名字出口。她觉得那两个名字一旦出口,父母就是在九泉之下也会无法安息。那她还不如杀了自己。
答:冷红。
问:以前是不是受过公安机关的处理?
答:没有。
问:有没有工作?
我的身体就是我的工作。
答:我和我姐都在美雅洗浴中心当服务员。
问:办暂住证了么?
冷紫沉默了片刻。她从没有听说过还需要办暂住证。不过她觉得暂住证这个词挺有意思的。暂住。在这个地球上,谁不是暂住呢?
答:没有。
问:为什么不办?
答:不知道需要办。
问:知道为什么把你带到这儿来么?
沉默。
问:做出来了还不好意思说?
答: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问:那就是卖淫。是不是?
冷紫又一次感到了自己虚伪的尊严。你难道还能指望他们用一个稍微好听的词来遮盖一下事情的性质么?她嘲笑自己。
答:是。
问:这是在公安局,我们希望你实事求是,把自己的问题说清楚,争取政府的宽大处理。
我的问题太多了,我说得清楚么?即使我说清楚了又能怎样?即使政府对我宽大处理了又能怎么样?那些正常生活着的人们会对我宽大处理么?政府的姿态就是官方的姿态。官方的姿态往往是大度的,可也往往是虚无的。而民众的态度虽然常常小气,却也常常是无比真实的。想起杨蓬在煤球厂贴出的几个大字,冷紫的内心无比清晰。
答:我知道。
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卖淫的?
那遥远的仿佛是无法触及的却又痛如骨髓的回忆。
问:你是怎么开始卖淫的?
答:我不知道。
问:自己卖的还不知道?
答:不知道。
一个人做什么事情也许应当是他自己最知道,但是,也许恰恰是他自己最不知道。冷紫想。
答:今天是第一次。
问:第一次?
答:是的。
问:把过程讲一讲吧。
真实的过程太长了。长得会让你们听得打瞌睡的。冷紫在心里默默地说。
答:是我姐把我带到这儿来的,后来就是你们看到的样子。
问:这么简单?
是的,太简单了。简单得象用一句话概括出来的世界名著。简单得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可我必须简单。有时候,简单是最好的方式。最复杂的事情用最简单的方式来解决往往能收到最好的效果。
答:是的。
问:客人姓什么?是干什么的?
多么天真啊。这一行关心这个么?这一行关心的只是钱数。
答:不知道。
问:多少钱?
答:不知道。我说过,是我姐把我带到这儿的。什么事情都是她做主,我什么都不知道。
问:别想这么糊弄过去。你就那么听你姐的?包括让你卖淫你都听?
我谁也不听。我听从的是命运的安排。我姐算什么?她也不过是命运大棋盘上一颗凌乱摆置的棋子。
答:是的。她是我姐,是我唯一的亲人。她还会害我么?我不听她的听谁的?
问:可她已经在害你了。你的行为已经构成了违法行为,你知道么?
答:知道了。
问:以后还做么?
冷紫的眼前突然荡起一阵烟雾。她想起了妈妈。小时,每当她做错了什么事情,妈妈就会一边责骂她一边问:以后还做么?而每次她也都会哭着回答:妈妈,我再也不做了。现在,这个熟悉的问句又来了耳边,却是在这样一种状况之下。而儿时那个纯净的回答似乎已经被永久地封闭在了时光的水晶瓶里,再也无法成长为今天一种诚挚的反省和健壮的许诺。
冷紫的泪水落了下来。
答:不做了。
问:以上说的都是事实么?说假话要负法律责任的。
是的,这可以说是事实。不过只能算是最小最小的那一部分事实。你们今天看到的只是我人生最薄的一个横切面。我无法告诉你们全部的事实,就象你们也无法知道别人的全部事实一样。也许任何人的事实对别人来讲都只是一部分事实。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绝对的事实。没有。至于责任,我连对自己的责任都负不了,还能对法律负责么?
答:我知道。
问: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么?
答:没有。
问:那你看看笔录,看看有什么出入没有。如果没有,就在下面签个字。
答:好。
之后,审问民警向冷紫宣读了裁决书:
星苑市公安局解放分局
治安管理处罚裁决书第114号
违反治安管理人冷紫,女,二十一岁,因卖淫,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三十条,决定给以治安拘留十五日、罚款两千元的处罚。
宣布裁决时间 1998年6月10日
宣布裁决地点 星苑市公安局解放分局
宣布裁决人 呼小星 买波涛
接着,他们又让冷紫看了《告知权利通知书》,里面写着当事人有权进行陈述和申辩。
你申辩么?他们问冷紫。
不。冷紫说。
冷红的问讯笔录相对简单一些。
问:姓名?
答:冷红。
问:年龄?
答:二十一。
问:文化程度?
答:高中肄业。
问:原籍?
答:杏屯县城关镇大青庄。
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答:只有一个妹妹叫冷紫,就是和我一起的那个。我们俩是一个模子。
问:以前是不是受过公安机关的处理?
答:有过一次。
问:为什么?
答:卖淫。
问:这么说是惯犯?
答:不是。只是偶尔做过两次,都凑巧让被你们抓住了。
问:上次是在什么地方被抓住的?
答:四季青旅馆。
问:什么时候?
答:去年五一前期,你们扫黄打非的时候。
问:在哪里工作?
答:在美雅洗浴中心当服务员。
问:在美雅做过这种事么?
答:美雅特别正统,老板根本不允许,所以我才在外面做,才会被你们抓住。
问:这是在公安局,我们希望你能实事求是,把自己的问题说清楚,争取政府的宽大处理。
答:是。
问:把今天的事情讲一讲吧。
答:是。今天吃过晚饭后我和妹妹在银海时装城闲逛,我看中了一套五百多块钱的裙子,可是没有钱买,正好碰上这个男人。我看他似乎很有钱,也挺色的,就想做一单生意,把裙子买下来。他开始出的价很低,后来我把妹妹也抬了出来,他才答应给五百。正做着,你们就来了。他还没来得及给我们钱呢。
问:你妹妹以前做过种事情么?
答:没有。
问:你为一套裙子就把你妹妹拉下水了?
答:为了她我辍了学,她上学时的学费都是我交的,我为她做了那么多,现在让她为我做一点儿事又有什么不行的?
问:她就那么听你的?
答:她一向都是个没主意的人。我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问:你的行为已经构成了违法行为,你知道么?
答:我知道了。我一定接受教训,再也不敢了。
问:以上说的都是事实么?
答:是事实。说假话得负法律责任,我不敢撒谎。
问: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么?
答:没有了。
问:那你看看笔录,看看有什么出入没有。如果没有,就在下面签个字。
答:好。
第二十一章
冷红和冷紫被关在了看守所的六号囚室。这是一个过渡号,这个囚室的人呆的时间都不长。号子里共有十二个人,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干活。十二个人刚好组成一个“手工流水线”,为药厂加工注射品纸盒。一天要加工一千五百个。任务很重,有时候手脚不停也得干到晚上八九点钟。每当干完活儿躺在床上休息的时候,冷紫就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象散了架,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可是,那一瞬间她又觉得舒服极了,比在洗浴中心的单间泡澡还要舒服。她忽然明白,这种劳动的目的恐怕不仅是让犯人创造社会价值,更主要的意义也许还是为了惩罚,让体力上的紧张消耗造成精神上的盲目分散。使你不想再想什么,也没有办法再想什么。她觉得自己简直就象一个寄宿学校的学生。深夜,女囚们轻微的鼾声营造出一种酷肖女生宿舍的氛围。而白天,她们默默做活的神态又象极了学生们做作业的情景。
这是少有的单纯时刻,也是珍贵的单纯时刻。冷紫真的喜欢这样的惩罚。这样的惩罚真适合自己。她甚至觉得十五天时间太短了。——她也有些明白,为什么有的人能够从自虐中找到快乐。从某种意义上讲,她的这种心态不也是一种自虐的快乐么?
咱们在这儿住几天了?她问冷红。
受不了么?冷红道:我原想着方捷会尽快把我们弄出去,现在看来不可能了。冷红说:你是不是觉得熬不住了?这儿条件是太差了,好在最多呆十五天。已经五天了。再忍忍就能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