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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产品鉴定呐?”
“哎,耿林,你知道吗,还有一条是说,拒绝回答的人百分之百有婚姻危机,而且是自己不敢正视。”
耿林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他突然被这么笨的游戏吸引了,于是,他咽下嘴里的饭菜,想也没想就说了一句:“正直,端庄,又有敬业精神。”他的话音刚落,大家起了一下哄。港腔资料员连忙去翻小本子。这时,娄红和新来的销售部主任从耿林身边走过去。走在后面的销售部主任接接耿林的肩膀算是打过招呼了,而娄红抬头挺胸地走过去,什么都没说。耿林肯定娄红听见了他说的话,而且不会不给他带来“后果”。一时间,他后悔自己参加了这该死的游戏。
“哎,哎,找到了,听好,听好啊。”一个坐在港腔资料员旁边的女孩儿大声提醒耿林。
“这样评价自己妻子的男人,”港腔资料员故意拖着长腔说,耿林看一眼远处,娄红已经离开了。“首先缺乏对妻子的激|情。他们常常希望这样的妻子是他们的母亲。其次,这类男人比第五种男人更容易有外遇。噢,对了,第五种男人的妻子都是胡搅蛮缠,爱吵架不讲道理的。噢,不是更容易有外遇,是有外遇之后更容易引发强烈的后果,因为他们的感情总是处在被忽视……”
“行了,全是胡说八道。”耿林打断她的话。
“全说中了吧?”一个人问耿林,大家都笑了。
耿林也笑了,只是觉得有点苦涩,回到办公室,他有几分不安,因为他担心娄红会因为餐厅里的事有坏情绪。他给娄红往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
“有事吗?”娄红相当热情地问他,让他宽了乱心。
“没有,晚上还是在老地方见吧?没什么变化吧?”耿林问。
“除非你有变化。”娄红说。
“我哪能有变化,好,晚上见。”
娄红和耿林约会的老地方有两个,一个是“身后”酒吧,他们总是一起去那儿,因为遇见耿林方面熟人的可能性很小。另一个就是他们下午电话里说的老地方——一个日本人开的小饭馆儿,叫“山下”。山下小饭馆在一条十分僻静的街上,很有点酒香不怕巷子深的自信。里面的装潢也是典型日本风格的:深栗色的地板,|乳白色的纸灯罩,短小的门帘,穿和服的女服务员,很有点儿异国情调。更吸引耿林、娄红的还不是这些,而是这个小饭馆不备大桌子。一张小桌两把椅子,好像只接待成对来的顾客,当然他们也不反对同性别的顾客。店主山下的宗旨好像是只有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饭,才不会破坏他小店的风格和气氛,慢慢这个小店便以此闻名。
耿林提前到的,他占个好位置,但一进门他就发现娄红已经坐在他们惯常喜欢坐的地方,正在喝本店特别供应的日本糊米茶。
“怎么这么早!”耿林坐下,接过服务员递上的茶,喝了一口。
“想体验一下等人的滋味。”娄红说完把菜谱递给耿林,“我还没点菜呐。”
“老一套怎么样?”耿林嘴上这么说着,还是翻看一下莱谱。
“我想换换口味,我要鳗鱼盖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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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林招手叫服务员,“那好,我还是老一套。凉拌要什么?”
“我看他们新添了一个凉菜叫碎蘑菇泥,我想尝尝。”
耿林对服务员转述了一遍,然后喝茶,充满深情地看娄红。“等人的滋味怎么样?”耿林只是为了提起一个话题才这么发问的,不知为什么他今天有不安的感觉。平时,娄红经常迟到,但从没让耿林恼火过。他很愿意见到娄红之前一个人呆一段时间,仿佛这样便把他的幸福拉长了。
“其实,我一直都在等你,别看平时约会我老迟到。”
耿林看着娄红,没说话,因为他还没摸准娄红眼下的情绪状态。
“你不觉得是这样吗?”娄红见耿林没回答就强调了一句,“你多等我一会儿,但最终你还是能把我等来。而我等的,可能是永远不会来的。”
“你等什么?”耿林从心里往外不愿顺着这个话题谈下去。
“我等你啊。”
“我不是在你身旁嘛。”
“作为别人的丈夫。”娄红轻声说,但这话让耿林感觉是一颗子弹穿过他的身体,撞到后面的墙上,又弹回来再一次射中他。
“你好像说过你不愿意过婚姻生活。”
“对,但我不希望我的男朋友是别人的丈夫,你觉得这感觉很美妙吗?”
“当然不。但我不懂你为什么今天又提起这事,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我当然要离婚,而且我也一步一步地做了,我现在搬出来,然后我会跟她提,但这需要点儿时间。我觉得你一直都是很理解的。”耿林说到这儿,服务员送上凉菜。
“我现在还是理解的,谁知道我今天哪根筋不对了,乱说一气。来,尝尝这个菜,我们说点儿别的。”娄红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开始大口吃碎蘑菇泥。
但娄红过高估计了自己的控制能力。在他们快吃完饭的时候,耿林问她吃完饭去哪儿,这又勾起了娄红刚刚压下去的坏情绪。每次他们商量去什么地方的时候,娄红都觉得受伤害,尽管一开始她就清楚自己爱上的是有妇之夫。这个前提在刚开始的时候帮过她的忙,但慢慢地就失去了作用。她开始讨厌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觉得自己的世界因为这个爱情变小了:“山下”饭馆,“身后”酒吧,他们的小屋,再就没有别的地方了。当然,娄红喜欢他们在小屋里能做的一切事情,但她和所有的年轻姑娘一样,也对外面纷繁的世界充满兴趣。
“去‘身后’怎么样?”耿林见娄红半天没说话,便又提议了。
“今天又不是周末,”娄红显然不赞成,“不是周末我不愿去‘身后’,没意思。”
“那我们回家?”耿林试探地问。
“你没有什么朋友吗?我们可以去看看你的朋友。”娄红不想回小屋,她不觉得那是家,而是一张和男人睡觉的床。
耿林在脑子里迅速过滤了一遍自己的朋友,没有找出一个此时他能和娄红一起探望的。
“去看看王书他老婆彭莉怎么样?”娄红说,“我很同情这个被自己爱人骗了半辈子的女人。”
“你别这么说吧,如果她不知道,她的幸福就是真的。”
“男人的逻辑。”娄红轻蔑地说了一句。“好了,不难为你了,我们去逛商店吧。这时候的商店人少。”
“好的。”耿林很爽快地答应了。他心里清楚,一来这儿附近的商业区离他家很远;二来刘云不喜欢逛商店。到目前为止,他还不能想象在大街上,在他和娄红在一起的时候碰上刘云。
但发生了另一件他没有想到的事情,让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今天他总有点儿不安。
在即将打烊的时间,商店里很空,只有为数不多的顾客或闲逛,或急急忙忙地在选购东西。耿林和娄红先在楼下看看化妆品,但娄红并没有对此表现出多大兴趣,于是他们上扶梯想去二楼看看女鞋和女装。耿林先迈上扶梯,娄红站在他的下面一蹬上,扶梯向上走到一半时,耿林偶尔回头看一眼娄红,大吃一惊——娄红泪流满面,但却在向他微笑。耿林要过来拉娄红,被娄红的一个阻拦手势制止了。在耿林不知如何是好的当儿,他们来到了二楼。娄红径直上了滚向三楼的扶梯,耿林也跟了上去。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耿林站在娄红身边,着急地问。
“我突然就明白了我的处境,”说着娄红用手擦去脸上的泪水,“也看见了我的结局。”
“别胡思乱想,别胡说。”耿林乱了方寸,他担心娄红在商店里失去控制跟他吵起来。
“我还没说我的想法,你就说我在胡说,未免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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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知道我爱你。”耿林凑近她,压低声音说。可他的话仿佛是娄红此时最不想听的,她快上几步,先于耿林到了三楼,然后又去乘通向四楼的扶梯。耿林也跟了上去。
“你愿意听听我的看法吗?”娄红在通往四楼的扶梯上问耿林。耿林点点头。
“你知道你最后要抛弃的女人是谁吗?”
耿林听娄红这么说不耐烦地把头转向一边,好像娄红在说废话。
“是我。”娄红说。
耿林转回头看娄红,发现她又有新的泪水涌出来。一个站在他们身后的男人这时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耿林拉起娄红快走几步,上了通向五楼的扶梯。
“你什么意思?”耿林看看扶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便问娄红。
“意思就是你现在离开了妻子,走近了我,这就等于说在你和妻子之间有了美妙的距离,你看哪本书上不说,距离产生美感。所以你现在就能想象,我们之间能产生什么了。误解,争吵,伤害,还能有别的吗?”
娄红又上了通往六层的扶梯,耿林一直跟着她。她用一种特别的目光盯着耿林,好像在等他回答。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啊,我离开她了,我爱的是你。”
“对,你离开她了,所以你才能更好地发现她的优点,端庄,正直还敬业。”娄红一口气说出了这些话,已经到了六层,最高一层。娄红站在扶梯旁,没想到六层都是皮毛制品。
“那又怎么样,我爱的是你。”耿林看看周围以各种方式悬挂着的皮毛大衣围脖儿,闻到了这类制品特有的气味,他觉得有些窒息。
“我既不端庄正直,也不敬业。”娄红也在打量周围的环境,她发现闲着没事的售货员都把目光集中到他们这儿来了。看着他们这对面对皮毛大衣大声争吵的男女。
“我早就知道,可我还是爱你。”
“对,我也知道你爱我,”娄红看着耿林,既没有离开这里的意思,也没有在乎那些注视他们的目光,“我还知道,我不会长时间忍受这种状态,所以就会跟你吵,直到吵得你发烦。然后你开始思念你老婆的美德和好处,在有距离的情况下,你很容易发现她原来比我好。然后你就会找办法找理由离开我,回到她身边,而她已经不年轻,很容易原谅你的失足。这就是那些倒霉第三者的结局,也会是我的结局。”
“那你干吗不想想那些幸运的第三者?”耿林非常恼火,因为他不觉得娄红的话没有道理。
“因为没有幸运的第三者。”娄红说到这儿眼睛又湿了。耿林的心被此时娄红那无助的表情拨动了一下。
“我能做什么?”耿林搂住娄红,往朝下去的扶梯走去,这是商店下班的铃声响了。已经换好衣服的售货员立刻从四面八方涌向扶梯。他们超过耿林和娄红,但都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好像他们是皮毛柜台接待过的最奇怪的顾客。
“不是离开你妻子。”娄红停下说。
“是什么?”
“离婚。”
第十章
这一天,刘云在当班的时候,接到一个王教授的电话。一开始她迟疑了一下,以为是自己认识的另一个王教授,但她马上通过那特殊沉静的声音认出他是耿林读硕土时的教授。因为这个王教授很开明,又很欣赏耿林,所以耿林毕业后他们一直保持着并不频繁的往来。刘云随耿林一道看过王教授夫妇两次,知道他们虽然往来不频繁,但彼此很亲密,王教授那儿是耿林能倾吐心声的地方。因为耿林很小失去父母,是和姨母一起长大的,刘云对耿林的这个“忘年交”很珍视。
王教授的妻子刚刚做了脉管炎手术,出院回家后,刀口处总有不规律的疼痛。王教授给刘云打电话想做一点儿咨询,但还没等他述说症状,刘云就提出自己下班后去看一看。王教授很感动,就提议让刘云叫上耿林,顺便在他家吃晚饭。
刘云在路上买了好多水果,希望替师母看完病也能跟他们聊聊,也许耿林已经跟他们说过了自己的状态,说不定通过这样的聊天儿她能获得一些启示,知道自己到底该做什么。自从决定把丈夫夺回来之后,她一直很茫然,给耿林打过两次电话,得到的回答是现在最好不见面,等他们都有了心理准备之后,耿林来找她。她想不太好耿林的态度意味着什么,但肯定不是绝情要离婚的态度。她想,如果耿林真的要跟那个女人结婚,可以现在就明确提出跟她离婚。世界在刘云这样没有经过风浪的女人眼中还是那么简单,也许她永远也想不到,另一种不显眼的感情左右许多人,让他们无法张口说出他们的目的,尽管这目的是他们无论如何要达到的。这种感情就叫内疚。
刘云拎着水果往车站走的时候,听见后面有人喊她,她回头发现是吴刚。他坐在摩托上,正伸手把头盔摘下来。
“这么巧,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刘云走近吴刚,把手里沉甸甸的水果放到脚旁。
“去看病人?”吴刚看见水果便没有说出自己的计划,他是想请刘云去他的酒吧听爵士歌手演唱的。
“你怎么知道的?”刘云兴奋地发问,看见吴刚,她觉得心里不再那么空荡了。
“瞎猜的。”吴刚并没有因为刘云的热情也兴奋起来,他一直都非常喜欢刘云,也在背后做一些不让她察觉,但能多少保护她的事情。他知道刘云对他很重要,但到底有多重要他有时无法想得很透彻。作为一个男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做到哪一步,比如再一次结婚。他不能想象,但他一直都这么认为,刘云天生就是该成为妻子的那类女人。所以,他在刘云面前最努力做的一件事,就是克制自己,不让他的感情外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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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我有什么事吗?”
“啊,没事,离老远我就看见你了,我捎你一段吧?”
“坐摩托?”刘云害怕地问,“我这辈子还没坐过摩托呐。”
“那就更应该试试了。”吴刚依旧轻描淡写地劝她,“对了,陈大明那件事我得谢谢你。”
“谁是陈大明?”因为职业的缘故,刘云很难记住患者的名字,尤其是门诊的患者。
“那个让人打破头的。”
“啊,对了,那个人特别逗,他是你朋友啊?”
“对,是我朋友。”吴刚很正式地首肯。
刘云没说话,笑笑。
“你笑什么?”吴刚问。
“没什么,那人还跟我说,我要是丢钱包他……”
“你心里肯定奇怪我的朋友怎么都是这样的人。”吴刚打断刘云的话。
“没有。”刘云说得也很肯定,但却是一句谎话,因为她心里想的的确是吴刚刚才说的那样。“我很高兴帮了你的朋友。”刘云的这句话也同样是真诚的,因为她是可以不在乎吴刚有什么样的朋友的。
“上来吧,我开车没问题。”吴刚说着递给挂在车把上的头盔,好像那是为刘云特意准备好的。然后也把自己的头盔拿在手上。
刘云看着吴刚的眼睛,马上就有了信任,她什么都没说,拎起自己的水果坐上了后座。吴刚戴好头盔,给上油门,摩托一下就窜出了好远。吴刚并不想因为刘云坐在身后而开得比平时慢。这也是他一辈子里几件不能改变或丢弃的事情之一——他喜欢有致命感的速度。
刘云为王教授的妻子检查过后,觉得问题并不像她原来想象的那么简单,但她也没有过分强调严重性,怕老人太担心。他们吃饭的时候,王教授问起刘云的医院是不是有心理科。刘云说只有神经科,其实她一直在等着王教授能再扯起关于耿林的话题,从她进门后,王教授问了为什么耿林没跟着来,然后就没再提起。而刘云也像以往一样,小心地说耿林进修去了。
“太不应该了,依我看心理科比神经科还重要。”王教授发着感慨。
“一般这类病人是归到精神病院的。”
“可有些人还没到精神病的地步啊。”王教授越说越激动,刘云不明白他为什么非得跟她谈心理,她不过是外科医生。
“你别听他胡说,”王教授老伴儿插嘴道,“这老头儿最近像疯了一样,见谁跟谁谈心理学。”
“我要是再年轻二十岁,我就再学心理学,然后在我们学校建个心理学系。”
“您觉得心理学比计算机学重要吗?”刘云突然对这个话题发生了兴趣。
“您读过弗洛伊德或者荣格的书吗?”王教授问刘云。
“我在大学时读过《少女安妮日记》。”刘云老实地回答。离开大学多年,但在教授面前她还有做学生的心态。
“还不够,远远不够,你该读全部能找到的心理学书,我现在读的书都是这方面的。”
“那您不搞计算机研究了?”刘云问。
“唉,我还带最后一批硕士生,完了以后就退休了。我能研究出来的东酉也都出来了,现在整个一个废物了。我这个脑袋,”说着他用枯瘦的手指指指自己的脑袋,“再也不会为我国的计算机事业做什么贡献了。”
刘云笑了,她喜欢这位不居功自傲的老人。
“不过,我这个脑袋必须总得有新东西装进去,现在它馋心理学,那我就装。”王教授说到这儿,电话铃响了。他对刘云抱歉地笑笑,起身去另一个房间接电话。
“你知道这老头儿前段时间受了点刺激,”王教授的妻子对刘云解释说,“我们这儿邻居的一个小伙子,自学的计算机,很聪明,说出来的想法,让我们老头子直拍大腿。大约有半年时间了,这一老一小整天聊计算机。可是前不久,也就两个月吧,这小伙子午睡时服了安眠药,连遗书也没留就自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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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原因?”
“应该是有的,但谁又能知道呐,做父母的也不知道。”
“有工作吗?”
“有啊,在一个合资的工厂里,好像是一家美国合资的饼干厂。”王教授的妻子说到这儿,见丈夫又走回来,就没再往下说。
“你们接着聊,接着聊。”王教授的神色不像刚才那么飞扬。
“谁的电话?有什么事吗?”老伴儿也觉到了丈夫脸上的变化。
“一个学生,没什么事。”王教授振作一下精神,“我们接着聊。”
刘云看看表,很想再问问前段时间耿林有没有来过,但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想,如果他来过,老人不会不跟她提起的。
“我想,我该走了。明天还得上班。”刘云说着站了起来。
王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