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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 血染星图-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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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我证据,你若是拿不出,就是撒谎,我不会原谅你。”我移开枪口缓慢地对她说。
    不知道阿泰娅从哪儿来的这么大气力,猛地拨开我的手臂,趁势夺过了我的枪。然后是一声枪响,等我挣扎着爬起身时,看到伽斯廷正捂着受伤的手腕跪倒在地,他的枪不知飞出了多远,重重地落在了地面上。阿泰娅按住流血的腹部,望了我一眼,颓然倒下。
    阿泰娅口角流出的血冒着泡,缓缓地说:“芮,伽斯廷就是奎恩中校派到你身边的调查员……三年前在海边时我就想告诉你这个,可你不给我机会……你要证据吗?就在他身上,在,在他大衣的翻领上,你自己去看吧……”
    我扭过头去,盯着不远处的伽斯廷。我同他的目光相遇,他下意识地挡住了那枚别针。
    他捂着受伤的手腕,按着身上的伤口,随即挣扎着站起,往前踉跄了几步,终于又倒在了地上。
    “是这样吗,伽文?”我走过去扶起他问道。
    “不,芮!别信她的话!……一个字也别信。”他几乎是在哀求。
    “把别针给我。”我说。
    伽斯廷既惊惧又可怜地盯着我,我觉得他快要哭出来了。忽然他用力扯下那别针准备甩手扔出去,我一把钳住了他的手腕。
    “别这样,伽文。”我对他说,“如果你能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这只是一枚普通的别针,我就不要你的这件小护身符了。行吗,老朋友?”我逼视着他的眼睛问道。
    我们的目光交刺了好几秒钟,最后他败下阵来,哀哀哭了,就像个孩子,自从十一岁起我就再没见他哭过。他松开了拳头,那枚漂亮的大别针掉到了我的衣襟上。黑暗中,那东西闪着可怕的亮光。
        七
    我拾起那别针,仔细地看了一遍,发现在它后面有一个很小的按钮,用力按下,别针从中间裂开了——里面还有一个转动着的小磁盘。这是一个伪装得十分巧妙的微缩录音机,那里面的超微录音磁盘可以在常规环境中连续工作三个月。
    “想想看,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戴着那东西的。”背后传来了阿泰娅虚弱的声音。
    “对不起,芮……我没有办法……”伽斯廷抽泣着说,“其实我有好多次想告诉你,可没法开口,刚才我就想干脆对你全说了吧,可是……可是……”
    “你为什么要这么干?我一直那么信赖你,伽斯廷……”我无力地坐在他身边,脑子没法弄清这短短几分钟里发生的事,“为什么?,我无法理解!为了能晋升得快点吗?上尉的肩章不能满足你了吗?”
    “不是的!”伽斯廷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用力撑起身子,“芮,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我只是为了海伦!为了海伦!……”他歇斯底里地吼叫着,“是的,为了海伦,这一切都是为了她我才做的!”
    “什么?……”我愤怒地盯着他,“别拿你的妹妹当借口,你甚至不配提到她的名字。她是个善良可爱的天使,可你却该下地狱!”
    “不!你必须听着,芮!”他像只狮子一样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我胸前的衣襟,不过我感觉得到他快走到生命的尽头了。
    “好的……好的。”恻隐之情压倒了怒气,我低声说,“你说一切都是为了海伦,这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同什么叛军私奔,而是被监禁了起来,没有任何理由,只是充当人质。如果我不按他们说的去做,他们就会杀了她。我不知道他们把她关在哪儿,我设法查过……可是找不到,找不到!……”
    “‘他们’是指谁?”
    “安全委员会,泰勒将军……奎恩中校。”
    “奎恩……奎恩!”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如果被他们察觉出我们串通,就会先杀了海伦——你知道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我不能冒这个险……”
    伽斯廷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艰难地说完了这些话,然后他如释重负地瘫软在我的怀里。我以为他昏过去了,可他却抬起了头:“芮,你能原谅我吗?”
    “当然,老伙计,那当然,我原谅你。”我俯下身想去吻他的脸,他却把脸扭开了:“别吻我,你这只老猫!”
    我想笑却笑不出来。这时他又对我说:“芮,我要你找到海伦,照顾她,保护她……答应我。”他大张着满是鲜血的嘴,用沉重的声音压出了这句话,可那最后三个字似乎塞在了他的喉咙里,永远也没有说出来。我抓紧了他的肩膀,惊恐地注视着他眼中那团跳动着的、热情的生命之火一点点地熄灭。
    “我答应你,伽斯廷……我向你发誓,向天上的群星发誓。”
        八
    这时我记起了另一个垂死的人,急忙向她奔去。当我把她拥进怀里的时候,我哭了。
    “可怜的人……”她叹息道,“你会照顾他的妹妹吗?”
    “会的。我会找到她的,不管她在天涯海角。”
    她抚摸着我的头发,问道:“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芮?”
    “一共七年十一个月。”
    她喃喃地说:“要是能让时光倒流该多好……”她艰难地从衣领里拉出一串项链,项链的下端缀着一个精制的微型音乐盒。她用一根手指轻轻地把它打开,里面响起了一个熟悉的旋律,那是《月光奏鸣曲》。
    “这是曾祖母留下的,我一直戴着它,我很喜欢这首曲子。听父亲说……还是在摇篮里的时候,我第一次听到这奇妙的声音,就一把抓住它不肯放手……后来……后来……它就这么一直伴随着我……我不行了,替我保管着它,好吗,芮?”
    “你胡说什么!你会好起来的,我们这就开车进城去——”
    “不,芮,没有时间了。你听着,你听好……”她伸出一只手从衣服里面摸出了那张磁盘——那张让我找寻了好久的磁盘——把它塞进我的手里,“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你要横跨地中海……一定要在日落之前赶到……赶到沙漠中的那个……作标记的地方……地图,地图在我上衣的口袋里……你守在那儿,最迟不会超过天亮……会有一艘我们的飞船……降落……把它交给来接应我的佩尔图希上校——不,你必须把它亲手交给普罗谢内元帅……听懂了吗,要交给……元帅。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我们集中了五艘……五艘飞船,这是我们在母星能调动的最后一点力量了,在……在冲出天王星轨道之前不会再有援军……其实我本想过了明天再来取图,可是时不我待……芮,你一定要替我把星座图送到……”
    “这……我办不到!”
    “你……啊……”她疼痛地皱紧了双眉,汗珠像小溪一样顺着她额角的头发滴落下来。“这关系着几亿人的生命……你懂吗,几亿人!——”
    “可是你知道吗,地球上会有多少人倒在外星人的炮口下?”
    “停下!”她猛地按住了我的手,又气又恼地盯着我。她用另一只胳膊攀紧我的脖子,挣扎着想坐起来,我连忙抱住她,让她在我的胸前倚好。
    “芮,我必须告诉你一些事情,你给我听好……千万……千万别打断我,我……我没力气再说第二遍了!……”
    “好的,我听着,你说吧。亲爱的,说吧,我听着。”
    “我确实到过另一个星球,并且在那里生活过一段时间,那是许多年以前——那时我20岁,第一次参加银河系探险行动……我们一共五条飞船……出了事故,发生了意外……我们迷航了……不知道走出了多远,同大本营失去了联系……接着,我们连着失去了三条飞船,我们的飞船也有损坏……后来,啊——后来……到了一个奇异的空间,那里的一切都不太一样,他们救了我们……他们让我们留在他们的星球上,帮助我们……他们称自己是犹摩人……最令我们感到不可思议的就是,就是他们那里很像卡米洛……他们很友好,他们中间的不少人很快就学会了说我们的语言,可他们的语言我们却说不来,他们的发音器官和我们的不大一样……所以……所以他们教我们用另一种……另一种方法交流——就是心灵感应。但是必须集中精力,就像这样……噢——现在我不行。”
    “接着说。”我被她的话深深地吸引住了。
    “按照他们的时间计算,我们大约只住了两个月,可就在这两个月里,我们不再对他们感到神秘和陌生……他们说,很久以前他们的祖先曾经到过我们的母星,但是在短暂的接触后便离开了……”
    “为什么?”
    “你愿意和一群尚不懂事,又很自私、任性的小孩子坐在一起,交换对莫扎特、对爱因斯坦的看法吗?……他们离开……是期待着我们长大……期待着……我们有一天能够成熟起来……那时,他们才会走进我们的院子,敲响我们的房门对我们说:嗨,你们好,我们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是你们幻想了很久但从未谋面的邻居。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
    “不可思议……但我相信这是真的。”我自言自语道,“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
    “他们拿出了一千多年前他们的祖先留下的星座图,和他们现在的星座图比较……你知道,一千多年了,许多星星都偏离了它们原先的位置,而且他们的那些星座图所标示的范围也不够大,我们……我们只能大体上确定太阳系的方位……我们竭尽所能地要得到这张星座图,但不是为了给外星战舰导航,而是为了给我们的移民飞船找到一条从太阳系直达犹摩的,安全、正确的航线。”
    她早已不能自持了,用颤抖的身子紧紧抱住我,像刚刚摆脱掉洪水猛兽追击的女孩一样舒心地哭着,我任她去哭。
    我温存而耐心地等待她平静下来,我抚慰着她,吻着她,像摇一个婴儿一样摇着她。不知怎的,我记起了海涅《归乡曲》中的诗句,于是轻轻地把它念了出来。
    ……夜幕渐渐地降临,
    海上罩着一层密雾,
    海涛神秘地呼号,
    高升着白色的水柱。
    人鱼钻出了水面,
    到海滨坐在我的身旁;
    从鲛绡的衣裳里面,
    突出雪白的乳房,
    她抱住我,她搂紧我,
    弄得我苦痛难当;——
    你抱得太紧了,
    你这美丽的人鱼姑娘!……
    她终于平静了下来,似乎也忘记了伤痛,她继续说:“犹摩人同意帮助我们的人民,但是他们所能提供的星座图与我们现有的星座图之间还有一大片空白,对于这片空白的区域,我们都很陌生。然而,地球于50年前在银河系中绘制的那张星座图恰好能够填补这一空白,它是这拚图游戏中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块……这样我们就可以开辟出一条安全的航线,在最短时间内把那些饱受战火蹂躏的无辜者们送到安全的地方去……然后,我们将转入反攻!……”她喘了一口气,望着我说,“这就是全部真相,芮,现在你全都知道了……你还要誓守你的责任,不肯把这张磁盘带给等待着你去解救他们的人吗?你还要对我说‘不’吗?”她睁大了一双渴望的眼睛,满是期待地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我永远也无法拒绝这双眼睛。
    她把那磁盘放进我的手里。
    “我答应你,我发誓。”我郑重地对她说。
    她笑了:“你总是发誓。”
    是啊,我发的誓太多了,过去我对生活的承诺常常无法兑现,但我想这次不会了。
    “带上这地图,”她从衣服里取出一张染着血的厚纸,把它交在我的手里,“它……啊——”她呻吟了一声,“它会把你带到该去的地方。”
    “我们一起走。”我坚定地说。
    “不,芮,你自己走吧……我会拖累你的,它太重要了……你一定要把它亲手交给普罗谢内……元帅。”
    “我会的!”我匆匆把地图、磁盘和她的项链一起装进了口袋,这时我觉得伤口一阵剧痛,接着是一阵头晕——毕竟我也流了不少血。
    突然,远处小镇上的喧闹声消失了,一切变得那么安静,静得有些怕人。接着小城里所有的钟一齐鸣响,这是午夜的钟声,公元3121年就在这样一个时刻,降临了人间。
    “新年快乐,芮。”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我的女王。”我凝视着她的眼睛,说道。
    “你和我都太固执了,都让各自的责任占据了生活的首位,无法相爱。”她说。
    “是啊……可再也不会这样了。”
    这时,小镇上礼炮齐鸣,五彩缤纷的烟火腾空而起,照亮了夜空。我们凝视着外面美丽的天空,不知不觉地也被人们的欢乐所感染,开心地笑着。
    突然,我们似乎同时感觉到了对方的心语,于是我们都转过头来,谛视着对方。
    “阿泰娅——”
    “嘘!——别说话。”
    “不,我一定要说。”
    “那好吧。”
    “……可我不知道说什么,还是你对我说些什么吧。”
    “要我说什么呢,芮?”
    “比如今天晚上的空气很好,夜色迷人……”
    “不……”
    “银河璀璨……”
    “不……”
    “月色溶溶……”
    “不……”她摸索着我的脸颊,“芮!……我想说,我爱你……”
    我们的头互相凑近,我们的嘴唇互相碰在一起,我们感到不知所措,于是双双闭上了眼睛。
    可怜的阿泰娅!……我觉得我世界的一半正在缓慢地死去,可我却回天无力。“……你的美德的力量逼得我在初见你的时候便不能不发誓说,我爱你……”——这是我听到她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声音微弱得就连一只蝴蝶都可以挥动翅膀把它扇去,随后她的目光渐渐浑浊,像蒙上了一层雾,在那后面一定正在展现出一个幸福的国度……她的手从我的面颊上滑落,无力地垂了下来。
    当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我在一片炫目的光辉里醒来,我缓缓地环视了一遍昨夜激战过的地方。看到了几摊尚未干透的血迹。我朝大门走去,我仿佛觉得她还在那里,穿着笔挺而宽松的空军制服,口里轻轻地咬着墨镜腿儿,斜依在墙上。
    我拚命地摇摇头,快步朝大门外奔去,当我就要迈下那长长的石阶的最后一级的时候,我看见远处从小镇方向驶来一辆黑色的小跑车,车头上插着两面第七军团的小军旗。汽车在离我七,八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奎恩中校容光焕发地走下了车,在他的身后还跟着出来了两名全副武装的宪兵。
    看到他我丝毫也不觉得意外,就好像事先我们约好了似的。可当他看清是我的时候却好像十分吃惊。
    “芮!”他朝我身后望了望,“……今天一早我们接到了费城方面的报告,说鲍里斯少校失踪了,这样看来,你确实是对的!伽斯廷呢,他在哪儿?……你怎么浑身是血?这里出了什么事?”他朝我走来,忽然像只嗅到了不祥气味的狐狸一样收住了脚步,警觉甚至是敌意地注视着我,“两天的时间已经到了,你拿到那张磁盘了吗?”
    “是的,拿到了。”我软弱无力地回答。
    “伽斯廷呢?”
    “他死了!”
    “哦?”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我,“阿泰娅……你的那个宝贝儿她——”
    “也死了,我打死的!”
    荷兰人露出了微笑,旋即又显出悲痛的样子:“只可惜我们失去了伽斯廷,他可是个难得的好小伙子!……你也很难得,芮!”
    “谢谢……”
    我显出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伸出一只手捂住伤口,倒了下去。
    “芮!”奎恩快步跑了过来,俯下身看我是否还活着。
    我从眼皮间的缝隙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就在他把手伸向我的时候,趁他不备,一把钳住了他的手腕,然后猛地跃起,就势把他脸朝外带进了怀里,用一只胳膊从后面扼住了他的脖子。与此同时,我闪电般地从大衣里抽出手枪,对准那两个还没有回过神来的宪兵扣响了扳机。他们还没来得及端起挂在胸前的冲锋枪就一头栽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然后我松开了我的俘虏,把他用力朝前推去。
    “你疯了,芮!——”奎恩目眦尽裂,他惊恐而恼怒地盯着我,他似乎不相信我会这么干。是啊,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的事情,怎么指望他能相信呢?这时他恨不得变出一万把长矛来立刻就把我钉死在十字架上,但是他的暴怒还没来得及发作,恐惧就已经凝固在了他的脸上——他的眸子里映出了一个黑洞洞的枪口,那枪口在太阳底下闪着蓝幽幽的光芒。
    “你开枪了吗?”妻的声音有些颤栗地问。
    “当然。”我回答道,“这是我平生干过的最痛快的一件事。”说着我仰头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气喝干,“其实,我早就该这么做……这枚勋章对于我是过高的荣耀,我不配。我曾经拒绝接受它,但是普罗谢内执政官说服了我。我之所以佩戴起它,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那些真正应该佩戴它的人,为了当人们看到我和这枚勋章的时候会想起他们,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窗外已是满天星斗。我转过身,看到了妻正在平静地淌着泪,她那秀美端庄的脸庞早已被泪水浸湿。我忽然觉得自己非常渴望她的拥抱,于是我朝她走去,在她面前跪了下来,抱住了她的腰。她立刻也跪了下来,伸开了双臂把我拥进了她的怀里。
    “海伦……我很为伽斯廷的死难过。这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发什么疯,非要……非要……非要尽什么职责,他们就都不会死……不会死……”
    “这不是你的错,芮。不是任何人的错……‘没有责任和爱,生活是会失去意义的。’”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我抬起头,认真地端详着她,发现她已经不再是15年前那个脆弱的少女了,岁月的磨砺已经使她变成了一个经得起任何风吹雨打,坚强而可爱的女人。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些?是怕我听了会受不了吗?”
    “对。记得当时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受了那么多折磨,我不能再告诉你这些……我怕再伤害另一个我真正爱的人,我怕再失去你。”
    她紧紧拥抱着我,我把头深深埋进她的怀里。忽然我的耳畔又回响起了那个熟稔的旋律——那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我抬起头,看见海伦从衣领里面拉出了那串项链,轻轻地打开了那只小音乐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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