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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女边哭着边点了点头。看着清音修长漂亮的手,想了想,一只哆哆嗦嗦的小手犹豫地伸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清音的手心里。
站起身,将仲女从地上拉起来,简单的法术清洁干净了她脏乱的小脸和衣服,清音牵着仲女向另一处通往山下的路走去。
“通阴阳观万物的能力不该属于你的,我会封印它,以后,你便可以做一个普通的女子。”
不管听没听懂,仲女都点了点头,“嗯。”
被他牵着,脚下的路变得平坦,黑暗的深林里也变得不再阴森可怕。不知为什么,仲女莫名地愿意亲近清音,就像她愿意信任亲近与她相依为命的祖母一样。
“大哥哥,刚才是你救了我吗?”
仲女的一声‘大哥哥’叫得清音颇为尴尬,若按照人类的年纪来算,他或许与她曾了不知多少辈的祖父同龄,但也无意去解释。“不是我,它只是做了有悖天道的事情,上天惩罚了它。”
“真的有天罚吗?”
“有。”
“也有神仙吗?”
“有。”
“那你是神仙吗?”
“不是。”
“哦。”仲女心里有很多疑问没有人可以解答,如今遇上一个什么都知道的人,她当然不会忘记问问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大哥哥,死去的人会去哪里?”
“去到他们该去的地方。”
“魂飞魄散,是什么?是不好的事情吗?”
清音没有立即回答,停顿了片刻,才道:“不是不好,他们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那里不会再有悲伤,也没有痛苦。”
没有悲伤和痛苦?仲女想了一番似乎是明白了,开心地点了点头。虽然祖母离开了自己,但是祖母去了那么好的地方,她也就不用再担心了。
……
仲女其实是一个多话开朗的孩子,只是过去的生活压抑了她的本性,如今遇到清音,她的话匣子打开了,就不愿意停下来。
从山上下来时,已是将近黎明。淡青色的天空镶嵌着几颗星子,林间升起朦胧的雾气,如同笼罩着一层银灰色的轻纱。空气中沁着微微的芳香,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黑暗褪去,黎明始来,一切又是新的开始。
第七章 托孤()
孤山下,即墨城外,有一处孤零零的民居,土砌木梁白茅草为顶,外面围了一圈麻绳木头组成的木栅栏。院中,支起的木竿上高挂着染过色的布帛,布帛下还滴着小水珠。
清音看了眼民宅紧闭着门,又放眼向远处望去,几里之内未见有人烟。心下盘算着此处离即墨城中至少还要有半日的路程,这个孩子一日一夜没有进食又受了惊吓此时定是又累又饿,且不说她有没有体力再走那么远的路,他也确实不打算进城。微微蹙着眉,凡人当各有命数,他能救下她也属缘分,不应再多干预。韩国叶氏本是叶邑数得上的大户士家,相比而言,这户人家确实差了许多,但平淡普通的生活未必就是坏事,他如今只希望他们能好心收下这个孩子免去他不必要的麻烦。
清音转头看了眼正垂着头犯困的仲女,轻轻地摇了摇牵在手里的她的小手,嘴角微微上扬,浅浅笑了笑,“可是困倦了?”
“啊?”仲女本来快要睡着了,听到清音的声音,连忙抬头,努力睁大眼睛,嘴硬道:“没有,我不困!”可是对上他那双清澈温和的眼睛,却又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揉了揉眼睛,“大哥哥,我们要去哪里?”
“去前面那户人家”清音漂亮修长的手随意地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那处民宅,“看看他们能不能收留你。”
仲女听后,顺着清音手指着的方向望了一眼,却没有高兴,反倒是默默地低下了头,‘哦’了一声。
“怎么了?不愿意去吗?”
“没有……”
尽管仲女很听话也很懂事,从来不敢表达心底的想法,总是委屈自己去顾念别人,可小孩子的心思单纯,什么都会写在脸上,清音不用猜倒也明白她在想些什么。这两千年来,他遇到过的妖魔人仙有很多,顺手救下的也不止她一个。他同情她的遭遇,怜惜她的命运,倒也不会为了这么一个孩子而停下自己的脚步,况且凡人该有凡人的生活,他也确实不方便将她带在身边。
清音想了想还是嘱咐道:“以后不要告诉别人你的姓氏,也不要提及以前的经历,一些事,该忘记的就忘记吧!”比如他,当然他离开后,也没有人会记得他的相貌。
“嗯……”距离前面的茅草屋越来越近,仲女的心里也越来越难过。转头偷偷看了清音一眼,又默默地低下了头,是不是把她留下后,以后就再也不会见到他了?也许是清音在仲女绝望恐惧时救下她,又对她温柔呵护,孤立无援的孩子便把他当成了唯一可以信任和依赖的人。如今这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也不要她了……
走着走着,仲女突然停住了,眨着大眼睛,带着一种唯恐被拒绝的神情望着清音,“我可,可不可以一直跟着你?”
清音没料到仲女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么一句话,沉默了片刻后才浅叹了口气,俯下身,扳过仲女的身子与她平视,神情平静而又淡然地说道:“我有很多事要做,不能带着你。不过,若是以后事情都解决了,我会回来找你,所以,仲女要留在这里等我,明白吗?”
仲女一听,立马又恢复了精神,眼睛亮亮的问道:“真的吗?”
清音无奈地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真的。”有希望,即使渺茫那也会有努力活下去的信念。只是这个‘以后’却没有人知道是多久,人世百年,能确定的是清音有回来的一日,仲女也早已经不在了。当然这些话清音是不会对一个孩子说的,那未免太过残酷。
“大哥哥,那我们说好了,你一定要回来找我。”
“嗯。”清音点了点头,俯着身仔细端详着仲女的眼睛。虽然仲女瘦小的瓜子脸黄黄的,带着病态,但五官精致,尤其一双眼睛漂亮极了,黑白分明,明亮清澈,彷佛是这世间最清最纯的存在。只是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却无端招惹来了不少祸事。清音指尖凝力缓缓地覆上仲女的眉心,默念口诀,暗自催动法力去封印她的天眼。
封印的力量顺着眉心而下,游走于经脉之间似乎在找寻着什么。几番寻觅之后无疾而终,力量再次汇集于眉心处一点,而后银光大胜,竟被反噬弹出。封印之法被破,看着指尖淡淡的光晕,清音倒是犯了难,这种通晓阴阳的能力大多愿意选择心灵纯净之人,若是选择了仲女倒也正常,可偏偏不正常的是,仲女这能力是与生俱来的。若是以外力强制干涉便是要封印她的爽灵,那这孩子无疑是丢了一灵,形容举止会如同痴儿一般。
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事物总要好过于痴傻地过一辈子吧!
仲女见清音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狐疑地看着他,问道:“大哥哥,怎么了?”
“仲女会害怕看到奇怪的东西吗?”
“啊?”仲女愣了愣才明白清音在问什么,想起士兵鬼和青君那可怖的样子,仲女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他们真的很可怕……”
清音叹了口气,“对不起,我没办法帮你。”
仲女连忙摇头,“没关系的。”弯起嘴角甜甜地笑着,倒是开始安慰起清音来了,“我已经习惯啦!祖母说,这些事不能和别人说,大哥哥怎么会知道的?”
清音浅笑着未答,站起身示意仲女跟上,他自己迈着步子朝那户民宅走去。虽然仲女已经算是聪明灵慧,但有些事解释了她也未必会明白。
茅草屋中迎出来的是一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妇人,她看了看清音,应是从来没见过像他这般文雅清俗眉眼如画而又庄严威仪的人,微微有些怔神儿,一时间支支吾吾倒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清音也不在意,将躲在他身后的仲女拉了过来,摸了摸她的头以示安慰,边和老妇人说话:“我路遇这个孩子,她孤身一人,无人照拂,不知你们能否好心收留于她?”
老妇人稍稍定了心神,低头看了眼仲女,眉头皱了起来,脱口而出:“怎么是个女娃娃?”
清音略有不悦却还是微微颔首。
老妇人没敢再去看清音,不知为何眼前明明是个温润有礼的青年人却让她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敬畏之感,在他面前,她竟是大气不敢出。转而去端详起仲女,虽然是个女娃娃,瘦是瘦了点但长相不错,倒是适合给自己那个今年二十又五一直讨不到媳妇的傻儿子做童养媳。思及此处,老妇人心念一转,还算语气和善地问了仲女一句:“你多大了?”
仲女抬头看了一眼老妇人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便不敢再去看,因为她在那张脸上并没有看到同祖母一样的慈祥和蔼,本能地便害怕起来。“六,六岁了……”
“六岁了,倒也是能干活的年纪。”老妇人点了点头,是越发满意了,眉开眼笑地看着清音,本来收留个孩子家里无辜添了些负担怎么也该讨些刀币,可是面对清音她是怎么也没胆开口,只想赶紧收了孩子,打发走这尊神仙。“先生便放心将她留下吧,老身有口吃食自然也不会少了她的。”
父母之于子也,产男则相贺,产女则杀之。世道如此,既然老妇人肯收留,清音自然也不好多说,蹙着眉只道了一声‘多谢’,嘱咐了仲女两句便要离开。
留下仲女被老妇人一把拉过攥在手里,粗糙满是老茧的手牵着她的手,仲女只得看着清音的背影一步步远离,就像当初在深山里她眼睁睁地看着父亲抛下自己离开时一样的无助。心里很痛,痛得仲女死死地咬着唇强忍着不哭,可是眼泪不听话,模糊了视线,竟连大哥哥的背影都看不清了。她开始小声抽泣,想要挣脱开老妇人的手去追清音,可怎么也挣脱不开,抽泣变成大哭,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最后哭得老妇人都不忍心了,慢慢放开了手。
没有了束缚,仲女连忙追了出去,可几步后她却又停了下来。只是吸了吸鼻子抹了抹眼泪,双手做成喇叭状,站在那里冲着清音还未曾走的太远的背影大喊道:“大哥哥,你要记得回来找我——”
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脚下回荡,每个字清晰可闻,盘旋之后,低沉下去。明明是那么甜美动听的声音,却听的人心里阵阵悲凉。
第八章 叶浅()
过于懂事的孩子总是会令人心疼。
其实,清音在见到老妇人之时就清楚将仲女留在这里,她将来会有什么样的命运,他也明白这对于仲女来说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可他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放手,转身离开。
短短的几步路,清音内心也是从未有过的纠结,他不断地说服自己不可过多干预凡尘俗事,世间的女子本就该有这样的命运,无论怎样,那都是她的宿命。可眼前,还总是浮现仲女眨着大眼睛,带着一种唯恐被拒绝的神情对他说“我可,可不可以一直跟着你?”时那可怜的模样。明明知道收留仲女对于习惯了一个人的自己来说是个**烦,也多了份不必要的羁绊,可他的心毕竟没有那么冷硬。将一个孩子从死亡的崖边拉了回来,转身就又把她扔进了另一个悲惨的命运里,他确实不忍心,也做不到。
无奈地叹了口气,清音又转身朝来路走去,这次的步子明显轻松了许多。凡人十载于他而言不过眨眼之间,权当作漫漫长途中一次短暂的停歇。他守她十载,守她长大,守她出嫁。十载之后,她与生俱来的能力也该消失了,那时,他便也会从她的生命里彻底消失。
仲女喊完话后,死死地咬着唇不敢再去看清音的背影,只是站在那里沮丧而又落寞地低着头。视野里,突然飘进一抹熟悉的白色,上面暗绣着银白云纹,仲女又惊又喜地抬头,果然见到清音那张俊美到足矣倾倒众生的脸。
“大哥哥?!”
清音抿唇浅浅一笑,修长又漂亮的手摸了摸仲女的头,“愿意跟我走吗?”
“嗯。”像是怕清音没有听见,仲女又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仲女呆呆的模样令清音忍俊不禁,牵起她的小手,看了眼站在木栅栏前的老妇人,微微颔首,道了一句“打扰了”也不等老妇人的回话,转身便带着仲女朝着即墨城的方向走去。
老妇人看着那一大一小渐行渐远的背影,半天才回过神儿,顿时怒火中烧,耗了她大半天的时间,最后到手的童养媳就这么飞了?
“娘——”茅草屋里传来男人含混不清的声音。
老妇人越想越气,没好气地回了句:“在这儿了!”
“你在哪儿?我饿了。”
“这就回!”老妇人啜了一口又恨恨地骂了几句,“真真是个讨债的货!”便要转身回屋,这一转身竟完全不记得自己方才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仔细回忆了一番,才记起是在屋里做饭来着,可为什么又会突然间走到门口了?奇怪!
仲女边走着边侧着头,仰着小脸兴奋地看着清音,“大哥哥,为什么又回来了?”
不得不说仲女是个聪明的孩子,聪明得甚至超越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领悟和认知能力,她知道清音是因为放心不下她才会回来,还要故意问上一句,其实也是想告诉清音她并没有哭闹着要他带走自己,她是个坚强懂事而又明事理的孩子,以前是以后也会是。
清音了然却不点破,而是转了话头问道:“不喜欢留在那里吗?”
“嗯,不喜欢。”大悲和大喜确实来得太突然了,仲女还未来得及缓过神儿,又怕清音会再次扔下她,所以试探地问道:“那以后都不会离开了吗?”
“十年之内不会。”
得到了清音的承诺,仲女长长舒了口气,提在嗓子眼的心才终于回到肚子里了。安了心,倒是感觉到饿了,五脏六腑揭竿而起,开始咕噜噜叫了起来。听着打鼓般的鸣响,仲女脸上霎时红透,不好意思地捂着肚子,看向清音,“大哥哥,我饿……”
话音未落,清音也不知道在哪里得来的鲜桃,果实圆润,色泽诱人,顺手就递给了仲女,“先吃这个,进城后寻处传舍落脚。”
“嗯。”仲女单手捧着桃子刚要啃上一口,想起来清音好像也一直没有吃东西,又递了回去,“大哥哥,先吃。”
清音摇了摇头,“我不需要。”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补充了句,“不过,这称呼是要改改了。”
“嗯?”仲女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不解,“称呼?要叫什么?”
之前清音不介意是因为没打算将仲女带在身边,如今总被个孩子‘大哥哥’的叫着,听起来怎么都是别扭。清音想了想,他们之间悬殊的年龄差似乎所有的称谓都不适合,“不然……叫师父吧。”当然他也没打算收仲女为弟子教授她些什么,只是方便称呼而已。
“师父?”虽然这个称呼很别扭,仲女之前也没听说过,但大哥哥说什么便是什么,点了点头。咬了口桃子含在嘴里,果然是鲜美多汁,酸甜可口。
“仲女不算名字,以后我便唤你‘叶浅’,可好?”
“叶浅?”仲女指了指自己,惊讶地合不拢嘴,她知道弟弟出生时,祖父和父亲想了一整夜给他取了个名字唤作‘叶隐’,原来她也是可以有名字的!“叶浅,叶浅……”反复念了几遍,心底喜欢得紧,美滋滋地咬了一大口桃子,却没有嚼,而是皱巴着小脸,鼓着腮帮子一动不动。
看着叶浅指着自己的腮帮子支支吾吾的样子,清音停了下来,俯身,皱着眉头看着她,问道:“怎么了?”
“呜呜……”叶浅只是支吾着不说话。
“吐出来!”
一口桃子吐在地上,跟着未咀嚼的桃子一起吐出来的还有一颗牙。
“大哥哥,不是,师父,呜呜……牙掉了?”门牙旁边的一颗牙松动脱落了,叶浅一时不适应伸出舌头舔了舔,又看了看手里只吃了两口的桃子,哭得更伤心委屈了,“呜呜……牙掉了,以后再也不能吃东西了!”
清音在一旁看得哭笑不得,拍了拍叶浅的头,“以后还会长出来的。”
“真的?”
“嗯。”
叶浅对清音的话自然是深信不疑,安下心来,又用舌头推了推刚刚掉下的那颗牙旁边的一颗,好像也有些松动了,吓得她小脸都白了,“那别的还会掉吗?”
清音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会。”
叶浅一听傻住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儿,瘪着嘴又要哭,却听清音说道:“掉落的牙会很快再长出来的。”明明是不疾不徐令人如沐春风的声音却隐隐带着笑意,听起来倒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
第九章 即墨()
即墨城外,清音仰头看着城楼上齐国字体书写着‘即墨’两字,还是有几分感慨的,想他上次在人前现身还是殷商的天下,如今却是姬周末路,乱世纷纷。微蹙着眉头,悠悠地叹了口气,又是千年已过。世事难料,几多浮沉,几多无奈。漫无目的的一路,孤独坎坷,希望渺茫,可他还必须要风雨兼程地走下去。
不过,如今有了叶浅这么个小的牵绊,清音必须要暂时停下脚步了。其实清音也不甚清楚自己为何会收留叶浅,若论起他之前的性子,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自找麻烦。也许是叶浅绝望却又倔强的样子像极了两千年前的自己,也许是他确实累了,对于那个毫无根据的传说不再深信不疑。
没有再过多纠结于对过去的回忆里,清音敛了敛心神,既然入乡就要随俗,进城后,他便要以凡人的方式生活。清音暗自催动法力将自己从头到脚换了身装扮,缥色发带竖起长发,白色素朴的深衣,丝帛腰带,腰带下悬着佩玉,没有了华衣美服,竟是多了几分恬淡飘逸。相貌自然也有所改变,模糊了眉眼,凡人不会察觉到不妥,但也记不住他的长相。当然清音的变化叶浅是看不到的,她眼中所见依旧是那个月夜下气质温雅,仿若神祗的‘大哥哥’。
一番妥当之后,清音侧首看了眼身侧低着头有些沮丧的叶浅,浅浅一笑:“我们要进城了”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以后,这里就是你要生活一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