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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旧电风扇在呜呜地吹。厨房经过改造,和卫生间打通了,隔成男女两间公共洗浴室。面积极小的客厅里,摆着一台小彩电,里面播放着“新北京,新奥运”以及有关中国体育代表团下个月将赴雅典的新闻。
泽原一时觉得恍若隔世。没想到在房地产热气腾腾,高楼酒店随时拔地而起的北京,老胡同里的贫民区,还隐藏着这样一种乡镇大车店,因为它住房价格的低廉,每人每张床位一天只要20元,仍然还在招徕八方客人,显示其固有的价值和魅力。
住这屋子里的人,除了二舅一家还在等他来接外,其他人几乎都出去了,只有人身上的体味混合发酵的臭气,还没有通风散发出去。还有就是女宾那个屋子里还有两个乡下模样的陌生女人牵着两个半大孩子来回走动,大呼小叫吆喝着孩子快点拾掇好往外走。泽原埋怨二舅道,“二舅,您老这是何必呢?住酒店不更方便一些?您还是跟我搬回去吧。”
二舅脖子上搭着白毛巾,龇着黄牙对泽原笑。他又穿上来时那件跨栏背心,大摇大摆满地乱晃,比在酒店里自如多了,很舒服,乐呵呵的样子,说,“这旮不挺好吗?反正也就是晚上回来睡一觉,在哪儿睡还不一样。出来,俺们就是想到处看看,也不是来享福来了,要享福躺家里享多好。”
的确。泽原得承认他说的不无道理。他忽然想起当年他初来北京时,每逢有朋友或高中同学来,就挤在他宿舍同学空出的铺位里过夜。后来他有了家,住筒子楼,亲戚一来,那时也不时兴住宾馆,也没有那个经济条件,就都留宿蜷在家里,15平米的小屋,拉起帘子,合并男女同类项,床垫子、沙发上、地板上,能睡人的地方都睡上了,睡觉休息的质量,可想而知。即便那样,仍然是光荣、自豪和愉快的。毕竟,这里是北京,伟大中国的首都。在一个上千万人的茫茫都市里,有了出发点和落脚地,有了朋友亲人可投靠,那种感觉真好。
泽原也就不再劝他。领一行人出来,又截住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跟着自己的车,到北大西门。周末,从城里往西北方向游玩的人很多,车子堵塞得以10迈速度蜗行。这是高峰时间北京路上常见的速度。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艰难行驶后才到了北大,将车停在中关村硅谷,然后他领众人步行进去。到了门口,门卫保安一见他们这群人进城民工模样,一下子来了劲,盘查这盘查那,为难刁难,说是不可以随便进。泽原说出了自己从前一个住在朗润园的教授的名字,说是要报考他的研究生前来拜见。小门卫又手一指:“他们都是见老教授考研究生的?”泽原心里生气,嘴里顺口说,是给教授家找的保姆。小门卫看折腾得差不多了,后面又跟上来几个家长带孩子的,这才把他们一伙人放行,忙着去诘难下一伙。泽原回头一看,三嫂一家娘儿俩似乎面有愠色,可能不满意他刚才说的“保姆”一词。泽原只好干笑一声,解释说,这些小门卫,也是衣帽取人,见人下菜碟。我要不那么说,他且拿人解闷,问个没完呢。
一句话,算是把刚才的事情搪塞过去。
等到听见校园里蝉声蛙鸣,见到满池湖水莲花,众人这才把刚才不快情绪彻底忘却。一墙之隔,却是天壤之别。车水马龙喧嚣声给远隔到了几尺墙外。三嫂惊呼:“这旮哪像个学校,这简直就像个公园!”
北大之大虽不在校园,但只有眼前的校园之美才能把外地的亲戚们震慑。其它像心胸之宽、视野之博之类抽象的概念,摸不着,看不见,没法跟亲戚们解释。未名湖,三角地,大讲堂,斯诺墓,图书馆,操场,苹果园,网球场……总是让人目不暇接。一路上总是遇到打着小旗游北大的各种旅游团。也有许多散客,通常都是家长手里牵着孩子,兴致勃勃满怀憧憬地逛游。
北大的景致也是百年不变,变的是这里的学生。校园里的学生永远都是新的。未名湖边,总有男女学生手里拿着书本谈着恋爱,一边把亲热动作做得肆无忌惮。网球场上也总有一条条美腿在矫健地奔跑,美得让人怦然心动。图书馆前的草坪上,仍有几个高年级男生抱着吉他在那里唱歌,唱的却已经是2004年走红歌手刀郎的《冲动的惩罚》:
那夜我喝醉了拉着你的手,胡乱地说话,只顾着自己心中压抑的想法,狂乱的表达我迷醉的眼睛已看不清你表情,忘记了你当时会有怎样的反应……
新疆歌手刀郎是这个2004年里的流行符号,北大人捕捉社会信息方面总是捕捉得最灵敏。从这些假装失恋的小男生身上,泽原又看到自己二十多年前的影子……恍然之间,青春的足音,又跫跫响起,在每一片熟悉的林荫路,每一个洒满金黄色落叶的,通往图书馆、教室、食堂、宿舍的小道上……处处都有他梦一样的昨天。尤其是通往女生宿舍的小道,女朋友住过的309
窗下那两棵白桦树,也蓦地一下,惊叹号似的蹦了出来,在他眼前,蒙太奇般的,组接狂闪。他的胸口跳得有些快,不禁下意识用手抚上。定定地呆了一会,觉得有些失态,忙左右一瞥,见并没有人注意他,于是赶紧回过神来,领着来人继续往前走。走至他曾经住过的男生宿舍楼下,他给林耀宗一指:“喏,这个,307房间,我曾经住过的。”
看得出,男孩子内心的震颤一点不亚于他的。林耀宗的眼神亮晶晶,睫毛忽闪忽闪,胸口急遽起伏,抬头仰望着307窗口。他的一直憋闷着的对北大的满腔激动、崇拜的情绪如今终于找到了着落点,一下子全都落到泽原的身上,好半天,才蹦出一句,说:“叔,你是怎么考上北大的?”
怎么考上的?泽原的脸上一刹那间放出七彩光芒。他这当年的省高考状元,一下子想到了发榜时刻马踏銮铃、乡亲飞报、师生相拥、喜极而泣的感人场面。那是青春的梦想和朝气。还有努力,勤奋和锐意进取。种种因素相加,才能进得北大。
出来吃饭时两个孩子的话很少,看得出都受了刺激。林耀宗脸色绯红,目光澄静,像经过了精神沐浴一般。女孩小燕也是总咬紧下嘴唇出神。刚才,在校园里,逢有穿吊带背心七分裤的跟她一般大的女学生走过,小燕都看得眼巴巴的,直盯盯地瞅着人家。那些女孩,尽管脸上不化什么妆,但是,“北大女生”这个滋养霜,仍旧把她们一个个搞得面色光润,胸脯鼓溜,从内心里往外牛皮。
三嫂一边嚼饭,一边嘴里啧啧感叹:“咱家林耀宗这要是考进去了,那真是祖上积德,烧高香了啊。”说得林耀宗脸上更红。
北大一行让人气爽。看时间还有富裕,泽原说可以再领他们去看颐和园。出来,又叫上一辆出租车跟着他的车,往颐和园走。没多远的路,却也排着长长的车队,半天挪不动轮子。待到好不容易移动到停车场门前,却已经挂出“车位已满”牌子,进不去了。周围便道上所有能停车的地方也已经停满。没办法,他们只能是围着停车场转了一圈就盘出来。一看才下午三点不到,时间还早,这么早回到小旅馆里也是受罪。想了想,圆明园的停车场要大些,于是打手机跟后车里的三媳妇联系,说让司机跟上,去圆明园。
还好,圆明园里的人相对少些。上午尚有微风习习,到了下午,树叶纹丝不动,气候极其闷湿。他们从绮春园里进去,几步路下来,众人都汗如雨下。泽原把身上带的纸巾分给众人擦汗,纸巾不够分了,又到路边小亭子里买了几包。因为刚从北大出来,绮春园里那些绿树、湖水都似曾相识,没什么意思。长春园里新增加了一处景点叫“世界原始图腾荟萃园”,不过是圈起一块地,几块非洲美洲仿制木雕,门票就要收5块钱。出来以后二舅就连呼上当,说敢情你们北京的圆明园也骗人。福海的荷花池原先也是一景,大片荷花竞艳,美不胜收。今年荷花长得不好,焦黄,枯死了一大片,勉强活着的多半打蔫,根本看不到“接天续日无穷碧”的意境。
汗水滴滴答答往下流,越擦越淌得厉害。泽原怕老人中暑,赶紧领众人走到遗址精华部分西洋楼,走到大水法的断壁残垣下,照过相,赶紧领着他们回返。即便天气如此糟糕,一路上,仍然见到旅行团不断,尤其是中学生夏令营模样的居多。
天色尚早。不知为什么,越盼着时间早点过完,偏偏那表针移动得非常缓慢。按泽原的意思,本来想请二舅一家晚上去亚运村中华民族园南门的鸭王饭店吃一顿正宗烤鸭。北京的烤鸭目前来说,也就这家还有团结湖那家的不错。而和平门的全聚德老字号,价格贵还不说,服务也跟不上去,只配吆喝给那些外国人。既然三嫂提出这个项目,总是要满足人一下。
没想到,那个三嫂又起幺蛾子,前后左右四下寻摸了一下,说,“那啥,泽原,这旮离你家不远了吧?领俺们上你家坐坐呗。来一次,你也没让俺们进家见见你媳妇。”
说到这儿,还伴着眼波一飞,似乎多有嗔怨。在亲戚们的风俗里,来人要让到家里吃、住、陪才是待客。而在人情漠然的大都市中,来人待客基本都是楼堂馆所公共场合解决问题。若不是主人邀请,客人是不能主动提出要到人家里去的。但是亲戚们不管那一套,他们按照自己的思维方式处理问题。泽原本来这时也可以拒绝,以路途远,交通打车不便等理由。但是他那个优柔寡断的脾气此时又出来占了上风,竟莫名其妙地将他们去家里的要求答应了。究其原因,他也不知为什么,只知道,就亲戚们来说,他们对你的兢兢业业招待过眼云烟十分健忘,而对每次招待中的些微瑕疵却总是记忆深刻如刀削斧劈,假如一路上为他们办了99件好事,但是只要有一件是没办到的,那么所有的好处就都没了,回去以后就会心口相传,变成是“老巩家的大小子忘本、小气、不仗义”等等,立即让全家族上下都知道。当然,就泽原这个年纪来说,早已经历风风雨雨,对遥远的亲戚们的中伤非议之类早不在意。然而,也许自己母亲会很在意呢?
没办法,领着去吧。又是前边开车,后边叫一辆出租车,相跟着过去。先给梅梅打了个电话,说亲戚们要去家里看看,问她能不能赶回去。梅梅可能是嫌他的亲戚们打扰得烦了,很没好气地说:“他们愿去就去吧。我回不去,正在美容院里做脸,然后还要做刮痧。”泽原说,“好吧,那我待会领着进家看看,然后到下面饭店吃饭。”梅梅说你自己看着办。末了,梅梅又叮嘱一句:“壁橱底层的柜子里有备用拖鞋,让他们全换上拖鞋,别把地踩脏了。”语气凶巴巴的。
收了线,泽原感到郁闷。仍是换了笑脸,对车里的二舅、舅妈还有二嫂说话。到了他们那个临水而居的“名人家园”,夕阳尚未在西山落尽,小区里一片花木扶疏、层林尽染。白色屋顶的小楼一幢挨着一幢,一座巨大木质水车在小区花园里转,很有些北欧风情。亲戚们不住惊叹。引他们进了楼,进了他复式建筑的大房子里。等他把所有的灯光都点亮,简直就像大幕“刷——”的一下拉开、好戏开场似的,亲戚们的眼睛都被晃得够呛,立在舞台当央,惊叹得站不能站坐不能坐的。巨大宽敞的客厅,铁艺雕花繁缛的楼梯,欧式的壁炉,流行的室内观赏花木,多宝格上琳琅满目的工艺品……一切都符合当今的白领时尚,基本上都是妻子梅梅的品位。亲戚们一次又一次的夸赞。女宾们在三嫂带领下,蜂拥着开始楼上楼下乱窜,挨个屋子打开来查看。二舅和林耀宗两个男人的表现稍显矜持,没有像娘儿们那样大呼小叫少见多怪。二舅说,“哟嗬,这家伙,房子够大的。得不少钱吧?”泽原说,“还行。”三嫂她们在卧室里见到了他们夫妻的放大结婚照片,还在屋子里楼梯拐弯处等各个显眼地方看到梅梅各种不同姿势的影楼艺术照,不住啧啧称叹:“行啊,泽原!你媳妇真年轻!真漂亮啊!”
泽原被夸得心里美滋滋。直到这会儿,他才完全明晰,其实,自己之所以答应他们前来,就是想听到他们对他买了大房子、对他娶上了小媳妇、对他过上中产阶级生活的艳羡和夸赞。他想在他们面前体现出优越感。其实,从一开始,他之所以答应母亲招待他们,潜意识里,也还是想在这些外省乡下弱势群体面前显现优越感。这是他不愿想也不敢承认的一面,到这会儿他才敢把自己的内心真实自我揭示出来。到了这个岁数,他已经很少能有机会在什么人面前体会优越感了,尤其在同学、在同龄人、在北京遍地是官、遍地有钱人面前,毫无优越感可言。只有在老家人眼里,他才是那个北大高才生、国家机关部委官员,是那个居京、有车、有房、有过不幸婚史、显年轻、有一孩出国、二婚娶上小媳妇的成功人士。只有在老家人眼里,他才是林耀宗的学习楷模,林小燕的人生榜样。而在北京人眼中,他的经历,简直太一般,傻冒似的,嘛也不是,仅只是普通的一名小公务员。
不管怎么说,被人夸赞着,心里还是很受用。泽原陪众人下楼到饭店里吃过饭,又乘兴驾车领路给送回城里,直到夜半更深才折返回家。路上,他跟他们商量好,说明天是星期一,他必须上班,没法领他们出游。二舅说,“行,那什么,没事,俺们自己会走。前门那旮有旅游车。俺们去一日游,想上长城。”泽原就嘱咐他们加点小心,又特地叮嘱林耀宗,照顾好大家,不要走散。同时跟他们说好晚上下班去接他们一块吃饭。二舅说他们自己可以吃,泽原说不行,无论如何也得等他一块去吃。
星期一在班上忙乎了一天,等到了晚上,泽原下班后到小旅馆看他们。问玩得怎么样,三嫂叽叽喳喳地说,“俺们被骗了,坐了黑车,净拉着购物,说好去八达岭和十三陵,八达岭根本没上去,领俺们去的居庸关。十三陵就看了一个陵就回来了。俺们都合计着要集体投诉呢。”
泽原以前也在报上看到过北京一日游黑车害人,没想到现在也还是那样,情况没有什么好转。心里略微有点歉疚,早知这样,是不是该给他们借辆面包车一块领着去呢?随后又放下这个念头,只是说,“投诉就算了,没出问题,平安回来就好。”说完拿给他们车票。是明天晚上的卧铺票,费了不少力气,一下子搞到六张。旅游旺季,票非常不好搞。他们来时,只买了两张卧铺,说是轮流睡的。
二舅还提出要给票钱,泽原坚决不要,说外甥连尽这一点孝心的机会您都不给吗?又说,明天正好你们白天可以逛街,到王府井西单买买东西。晚上逛累了到火车上睡觉,一觉醒来正好到家。三媳妇又出主意说想去石景山游乐园。小燕说也想去环球嘉年华,报上说那里不错。泽原劝他们还是别去,第一那都是人工乐园,没什么意思,到处都有。再则,交通不好,怕晚上赶不回来,还是在城里玩踏实。
交代好这些,晚饭还是领他们去了团结湖店吃烤鸭,算是又了断一件心事。
泽原打理好一切,吃过饭,送走他们,回到家里,已经近十一点了。洗漱过后,刚刚躺下,三媳妇就来电话,说,“泽原,那什么,俺们明天一早就要走了。”
“什么?”泽原一听,惊得马上从床上坐起来。
三媳妇说:“俺们看火车站有直达俺那旮的大客,一白天就到,俺爹就想着快点回去。就把票卖了,买了大客票。”
没容泽原说话,这时二舅就把电话抢过去接着说:“那什么,泽原啊,俺们已经打搅你不少日子,该看的也都看了,俺们合计就别再多呆一天,给你添麻烦……”
泽原心里这个叫苦,心说,还不麻烦?安排好的事情总是胡乱变更,那才叫麻烦呢!他强忍着,没说出什么埋怨的话,只是苦笑着对二舅说:“要坐一整天车啊,而且到了终点以后还要倒长途,您和我舅妈的身体能行吗?”
“行行。咋不行呢。”
“票已经退了是吗?”
“是……是……没有退,俺们在那旮一站,就有人上来买,俺们就手就卖出去了。”
就是说,已经没有选择了。泽原又问:
“明天几点发车?”
“早上七点半。”
泽原说,“这样吧,明天一早我去送你们。”
二舅说,“你别折腾,别来了。那什么,孩子们张罗着明儿要起早,到广场看升旗。从那里看完升旗,俺们简单吃点饭,就坐车走了。这火车站附近的道,俺们都知道。”
泽原不愿意在电话里争执下去,就说:“这么着吧,明天,您让三嫂早点把手机开着,到时我跟她联系。”
放下电话,泽原脑袋瓜子里又一紧。脑浆子里都嗡嗡的。郁闷。原有的那一点困意都让他们这一伙人变来变去给折腾没了。梅梅在一旁不满地发牢骚说:“看看看看,你们家,都是些什么人!为了省点钱,住那么破的旅馆,那是人住的吗?我都忍着一直没说。给他们买好了车票,又不用他们掏钱,还是给卖了!多不容易掏弄来啊!就为省那六七百块钱啊!行,这下他们赚了,出门旅游,没花钱,还挣钱……”
“你闭嘴行不行?那么俗气呢!”
泽原终于不耐烦,自尊心受损,狠很地斥责她两句。他也知道自己没理,但也不愿意受这夹板气。接待这一家人,他已经克制忍耐到最大限度了,可那伙人却总是自以为是,自作主张,农村人的老猪腰子,邦硬,自己想什么就做什么,丝毫不替别人打算。这跟梅梅的以自我为中心又有什么区别?都是一群社会化程度不够高的人。算了,早走就早走吧,否则,心里总有个事悬着。
这一宿,睡不塌实。对好了闹钟,心里一紧张,就愈发睡不好,一直在床上辗转到半夜两点多,仍旧没有倦意。梅梅被他翻滚折腾得心烦,不满地嘟囔。泽原索性爬起来,进了书房。查了查报纸上预告的明天升旗时间,早上五点十一分。难道太阳升起得如此之早吗?他想起自己有二十来年没看过升旗了。只是刚来北京后不久,在大学读书时去过,跟几个同学,一大清早从北大骑自行车去的。只此一次。那种仪式,每个人一生中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