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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这种地方,伙计都是地头极熟悉的,庄延含笑把自己的要求说了,要个清静读书的地方。
伙计也不很奇怪,这样的地方,固然有些迫不及待想要扬才名的,却也有真正读书人想要安静看书的。
五车斋的地方大,后头的院子都是些清静院落,想要安静,自家门户一关,想要交谈争论,自可到前头来,有的是人等着抛砖引玉。
伙计把庄延领到了一个小房间内,正要问他读什么书,他可去取来,庄延便先往桌面上放了一枚银角子,“我此来是寻人的……”庄延顿了一下,他倒是知道庄父的身份,却不知道他的全名。
原主的记忆中自然是不会有这件事的,而剧情是跟着原主走的,自然也不会有庄父的名字。
再者,为尊者讳,身为子女,是不能直呼父母名字的,在任何场合都要注意,又是这等一不小心就有名声传出的地方。
庄延犹豫了一下,最后换了个问法,只问有没有同姓之人在此。
伙计一时好奇:“小郎君要寻那同姓之人做什么?”
“都说同姓者五百年前是一家,我是独生,从无兄弟相助,想要结交一二朋友,也是为了结识一二兄弟,如此,自然是同姓方好,既无血缘亲,何妨同姓传。”
庄延沉吟着,终究还是一叹,这样的说法,或许能够引来一两个年轻人,好奇一下这般怪癖者为谁,却不可能真的让庄父上钩。也罢,慢慢来便是了,细细探问,当年原主都能找到机会和庄父见面,难道他还找不到吗?
有了剧情中提供的这些庄父常去地点,哪怕是在几年之后的说法,却也是开了极大的外挂了。
其实,还是有个方法能用的,便是用精神力扫描,但他的精神力还没到一扫扫全城那样大的范围,而如果一片片扫过去,人是活的,也不一定万无一失,而这样的损耗还有些大,也非一天之功,最难的是,他还不曾见过庄父,不知道他的精神力频率是怎样,也就无法甄别,很可能扫到正主了也不知道。
种种考量之下,庄延便用了这种笨办法。
伙计手脚极快地收了钱,也没再问,来五车斋的人既然自负有才,多半都有些古怪脾气,以前还有在这里设关卡选女婿的呐,如今这算是什么。
同乡能找得,难道同姓找不得?
五车斋中有一小台位于左侧,上面放了一面黄灿灿的小铜锣,伙计走过去轻轻一敲,锣声一响,很多人都知道这里的规矩,暂停了说话,抬头看向这边儿。
“有庄姓学子欲寻同姓之人互通学问,相以为友,同为庄姓者,可到丁牟房间一会。”
“我还道是有人出什么考题,竟是这种事情,寻同姓者,真是有意思。”
“还是第一次听闻这般寻人的,莫不是有什么说法?庄兄,你也是姓庄,可去看看,若有什么也可告知,我等也是好奇极了。”
“丁牟房间,可是谁在?这般搞怪,莫不是胡琼?”
“若想知道,看看就是了,老庄,你也去瞅瞅,看是哪个这般古怪要求?”
“会不会是刚才那位小郎君?”
二楼上,庄父正在跟友人品评一本书中词句,听闻此语,友人道:“真是巧了,难得庄兄也在此,可去看看,是谁弄出这样古怪要求,必是个有趣的人。”
“一听这要求便是竖子无礼,不定便是那胡家小子弄出来的古怪,有什么必要去看,倒不知他怎么惦记起庄姓来了。”
“非也,非也,庄兄定是听得不仔细,那伙计分明是说庄姓学子,寻同姓之人,说不定是庄兄本家,想要找庄兄不着才用了这样的法子,庄兄还是看一看为好。”
友人说着,脸上已是笑开了花,可见这番话并不是他的心中推断,而是觉得有趣,这般戏谑一番而已,却不知,其实已是真相了。
庄父也不当真,虽然他有个文青的心,但年龄到底不轻了,很多时候自持身份,并不会真的跟那些年轻才子较量什么。所以,他一笑了之,最终没有过去。
庄延在楼下消磨了一天的时间,也不算白来,有几个庄姓学子觉得这种要求挺有意思,来房间跟他相见,见到是个孩子也很释然,没怎么计较,言谈两句,觉得并不是无知童子,彼此之间便通报了姓名,也算是初步认识了。
在不谈外室子这个身份的时候,庄延交友还是很容易的,无论容貌气质还是谈吐,很轻易就能让人引以为友,这一天,虽然没有找到庄父,但也算愉快地度过了。
第65章()
清净的院子,空荡荡几乎没有摆设的房间,还有那些陈旧的似乎好久不见鲜亮的颜色。
回到家中,面对这一切的时候,庄延才觉得自己在五车斋的花费有些奢侈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真让人担心。”庄母柔柔弱弱地问了一句,轻轻蹙着眉,好像有无限忧愁凝在眉间,本来姣好的容貌这时候愈发多了些可堪怜惜的特点,奈何,对面的是天然有免疫力的亲儿子。
院子虽小,房间却还是有几间的,母子两个是分开住的,早晨庄延一来就出去了,这还是第一次不是从记忆中又或者剧情中见到庄母的脸,若说惊艳倒不至于,但还是感觉陋室生辉,有了些别样的明亮。
果然很漂亮。
“我出去买了些笔墨。”寻人受挫,庄延也不是很沮丧,意料之中的事情,反正庄母也不知道,便不用交代。
庄母轻轻点头,没有再问为什么买笔墨买了一整天,幽幽地叹了一声说:“快吃饭吧,我吃过了。”
小铃在庄母身后站着,跟庄延挤眉弄眼,庄延迅速会意,说:“母亲陪我再吃些可好?”
庄母性子柔弱,下人说的话都要考虑一二,何况是在她看来也是家中主人的儿子,闻言犹豫一下,点头应了。
小铃忙把饭碗添上,并没有什么稀罕的菜色,还是稀饭,且可能是早上熬的那一锅,除此之外还有两块儿小巧精致的糕点,乃是自家做的,然后便是一些绿色蔬菜,口味有些清淡。
庄延吃第一口的时候皱了皱眉,他的口味有些重,这样清淡的菜吃起来真是味如嚼蜡,却是庄母的口味。
或许是因为儿子陪着,庄母的胃口好了些,缓缓吃了一小碗稀饭,便不再用了。
等她回了房去,小铃便跟庄延说起来:“如今家中钱财少,夫人不肯多吃哩。”
庄延闻言也是叹息,庄母虽然没什么生财的法子,但家中钱财多少她还是知道几分的,想来她心中也多有担忧吧,只是,饿着自己难道就能多撑几天吗?总也不是个办法。
小铃没有问庄延买笔墨花了多少,自小到大,他的钱财都是他自己管着,在这一点上,庄母的不管事也是有好处的,起码庄延目前还没有多少财政危机。
回房去翻了翻原主装钱的小盒子,他来得早,原主还没有开始结交狐朋狗友,更没有败家,钱财几乎没什么损失,他找出几个喜庆图案的银裸子给了小铃,让她拿去家用,便回屋闭紧房门,点灯作画。
次日一早,庄延再次早早起来,小铃防着万一,准备了他的饭菜,还是昨日剩饭,勉强吃了两口,庄延强压着叹息拿着画卷出门。
吃了一辈子素,好容易古代了,可以享受了,却是还吃不到肉,人生悲剧啊!
这样想着,脚步都要快两分,急匆匆再次来到了五车斋。
“小郎这是急着做什么?”
五车斋开门极早,早早便有些读书人在了,昨日庄延相谈甚欢的一位庄姓兄长竟也在,看到他步履匆匆,问了一声。
“兄长这么早啊!”庄延上前打了个招呼,然后便说了来意,“家母寿辰在即,我没什么好送的,昨日画了一幅画,听闻五车斋这里也能裱画,师傅手艺极好,这才特意来寻。”
“原是这般,我正好认识曾师傅,如此,我领你去好了,届时也可一观小郎画作。”庄兄这般说着,上前领着庄延过去。
裱画也算是书斋相关,因五车斋这里生意好,不少裱画师傅都会挂靠在此,一来生意多,二来客人多半也都好说话。
因相距不远,几句闲谈就到了,庄兄稍作引荐,曾师傅便应了,两人说笑着展开庄延的画卷。
曾师傅一开始是不以为意的,毕竟这等年龄的孩子,纵然把启蒙说早了,三岁上就启蒙,哪怕同年作画呐,十年而已,又有什么成就?何况,刚开始学的孩子,恐怕手上力气不够,连笔都握不稳呐。
文章上,或许真有那种“天成”之说,但在画作上,年轻人,有一二灵性已经是难得,想要如何出类拔萃,还是要看生活阅历和经验,这也是为何画家越老画作越值钱的缘故。
当然,以上也仅是一般情况,总会有些特例的,比如眼前这位。
白纸是五车斋出的,这种纸曾师傅一摸就知道,画作是新鲜画的,虽然已经晾干,但看墨色,应该是昨天,不超过六个时辰。
画中的内容是人物,一中年男子端坐书桌之前,怀中一个垂髫幼儿,专心致志地拿笔“写字”,旁边有一美貌妇人,侧立在书桌之旁,面带慈爱地看着幼儿,一手持着磨条,似乎是在磨墨。
总共三个人物,却十分灵动。
幼儿眼帘虽低垂,但能看到黑眸明亮,灵动有神,男子貌似端庄,看向妇人的眼神却隐约含着一丝柔情,嘴角的一丝浅淡笑容更是恰到好处,而那妇人,纵是侧面,但容貌之美自不必提,这画法不同于市面通用,竟有些大家之意,三两笔徐徐勾勒竟是栩栩如生,尤其那慈爱眼神,和那眼角余光,竟能让人看出一双美目中流转的温情款款,当真是难得。
再看那桌案,上头笔墨齐全,一张白纸平摊,之上墨点着落,空无一字,而是幼稚至极的一个小鸡吃米图。
明明这样好的画作,细致到眉梢眼角,衣带当风,然而画中之画,却是幼稚已极,乃至笔墨粗细无一可夸之处,而那画中的情意却是扑出纸面,让人立眼可见,当真是……
“此画真是小郎君所画?”倒吸一口冷气,曾师傅不敢相信这般画作出自一个十二三的少年之手。
这笔法老炼之处,非浸淫画作一二十年不可得,而这画法新颖,若要怀疑并非眼前人所作,又实在不知道哪位大师有这般画法。
庄兄虽然没问,但一双眼睛看过来,也透着浓浓疑惑。
庄延早知会有此一问,他曾用一辈子的时间钻研画作,纵然是往简单了画,却还是能够透出些不同来,何况这时候画作的布局跟正常的古代没什么两样,多是肥胖人物脸庞圆,女子腰瘦男子大肚。
昨日里他也跟着几位友人赏过了不少,在他看来,完全不写实的画作虽并非一无可取,但以他的经验看,自然是处处不如。
也曾想过是否用同样的方法画,学画之初,他也是画过的,但为的便是一鸣惊人,我不寻山,山来就我,如此,自然要发挥出自己的风格特长,不然也难保万一有什么强取豪夺的,为了强占画作名头,转而迫害自己这个原作者的,得不偿失。
“嗯。”庄延毫不心虚地点头,为了取信于人,还拿起笔随手在一张白纸上画了几下,正是那小鸡吃米图,但与画上的简陋可笑不同,这一幅画,小鸡多了几分茸茸的可爱,连那米粒中都混了细小但能瞅见的小虫,纤毫毕现。
虽无人物,但笔法却是相通的,曾师傅一看了然,再次刮目,这般年轻,便于画作上这般高深,可为大家了。
“昨日只觉得小郎见识远胜常人,今日竟才知道,小郎的画艺超凡,可为师矣!”庄兄说着重新行了一个礼,尊敬之意胜过昨日。
庄延还了一礼,再抬头,便听庄兄说:“不知小郎这幅画作可能割爱,我当另寻他物以庆伯母芳辰。”
“一幅画本不值当什么,昨日与兄长结交,也是幸事,若兄长喜欢,我当另画一幅以赠,这一幅却是不行。”庄延故作苦恼地这般说着,又再次真诚地表示抱歉。
庄兄自然是不介意的,却好奇,问道:“为何此画不成?莫非有什么缘故?”
“此画上乃是一家三口,正是父母与我,若要赠人,未免不妥。再者,”庄延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昨日绞尽脑汁,也只能凭空想象出父亲一二分风姿,再多却是不能,力有未逮,恐未必能再画,实在不好赠人。”
“这是为何?伯父当面画了即可,也可做父子二人恭贺之物。”庄兄一时少思量,张口就说了。
庄延不怕他问,就怕他不问,一听这话,当即把自己打好的腹稿吞吞吐吐地说了,无外是曾经夫妻恩爱,父子情深,一家子和和美美,却不知何时起父亲就不归家,母亲容颜不展,他心里头也多有忐忑,至如今几年,竟是不知父亲样貌为何了。
“……正因为这番意义,便是千金,此画不换。还望兄长海涵。”
说到此处,庄延自己先嗟叹起来:“我有千金画,欲寻生父家。——如今,也只能凭着昔日残存印象,画作存容,予家母宽慰一二了。”
庄兄听得感慨不已,他是家中嫡子,却也有个不怎么着家的父亲,一时感怀自身,多安慰了两句。
庄延一一接了,谢过好意,彼此之间似乎关系又近了一些,倒真像是兄弟了。
曾师傅收了画,允诺三日后便可裱糊完成,见猎心喜,竟是不管两人,自去了。
庄延这一日没在五车斋逗留多久,跟庄兄略说了两句便告辞归家了。鱼饵已经抛出去,剩下的只等事情发酵,自然会有结果出来——无论是怎样的结果。
第66章()
五车斋在读书人的圈子里是很出名的,稍微有点儿能力的,都会把五车斋放在第一个选项上,不仅仅因为书籍,跟书籍相关的裱画师傅也榜上有名。
曾师傅就是裱画师傅里极有名头的一个,或许因为从事的是跟读书人相关的工作,自身技术好,大家也都给面子,见面客客气气都要叫一声师傅,天长日久,他自身的欣赏水平,也很被大家认可。
他这里时常能够见到一些外头见不到的画作,比如说大户人家古画修复装裱啊,这样的画多半是名家手笔,且不外卖的。
某些爱画的人,想要购买而不得,想要赏玩而不认识画主,多半就要在裱画师傅那里多留一只眼睛,哪怕裱画的时候看一看呐。
世上本就有那种喜爱画作至此的人,于是,“曾师傅这里有一幅好画”的消息很快就在爱画圈子里流传开了。
如同才子是奢侈培养的一样,爱画的,画画好的也都是有钱的主,画画的工具颜料哪样都不便宜,想要在这上头有些成就,日常练习耗费掉的恐怕就要让普通的富户叫穷了。
所以这个爱画的圈子也算是富贵人家有学问的一群人的圈子了,且很多圈子都是有交叉性的,这个人喜爱画画,有可能还是个才子,然后他的圈子里便也会听闻这个消息。
一个传一个,再有那见了的大加褒赞的,随着画作传开的便还有个动人的故事。
其实庄延最开始说的故事并不感人,男子不归家算不得什么大事,但不归多年就让人很有联想空间了。
是外出做生意出了事故?是外头重新养了一房妻子,停妻再娶?还是说已经丧命在外?
因庄延最开始说的时候便不具体,没有言及庄父以何为生,少不得还有人怀疑是不是其父家中父母不喜此房妻室,让儿子另娶,生生又是一个孔雀东南飞的开场版。
才子文人从来心思细腻,爱愁思,爱多想。
潜意识的偏向,让他们从未想过庄延那个样貌俊俏的小郎君身世有不堪之处,先入为主,谁都不想把那样好看的人往坏处想,再见那画卷,其母虽只是侧颜,但也可见美丽端庄之态,并不是那种淫、邪狐媚的模样,初见为善,便多都把其当做了正室,真是做梦都想不到还有一种颠倒黑白的可能。
人们认可正室是主旋律,能够生得出有才华还长得好看的小郎君,却不得夫家喜欢,正是人们必然要同情一把的节奏。
同情之下,也就有好事的传播这件事,希望画中的那位庄父能够听闻,然后回家看看。
庄父确实听闻了,不仅如此,他还跟着友人去看画了。
他混的圈子虽然不是才子圈,但他的友人里头也有消息灵通的,能够引得才子争相去看的画作自然是极好的,他们也有好奇,不仅是画作,还有那个故事,都让人兴起了看一眼的兴趣。
正好那日无事,彼此就结伴去了,那一天,正是第四天,曾师傅约定要交画的日子。
画作本是卷好了绑了红绸带,还特意准备了一个丝绢画囊装着的的,庄父也有些名头,强烈要求看一看,曾师傅无奈,趁着人还没来,把画作打开让他们看了。
的确是好画,最难得还在于明明不是画中人,但是看到的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得到画中那一家三口的幸福美满,想及故事现状,多半都要喟叹一声,莫名有一种看了悲剧的心情。
“咦,庄兄,你和这画中人有些像啊!”
友人轻呼一声,又仔细看了看那画中男人,同女子一样,也是侧脸,但这个侧脸就露出得比较多,毕竟他虽然抱着孩子在膝头,目光却是要看向站在桌旁的女子的,这一看,必然有所偏移,虽还不算露出整张脸,但大半张脸露出来,总能让见过的人有些熟悉感。
成年男子的容貌很少有大变化,这些年过去,除了庄父略长的胡须,一切都跟画中仿佛。
友人看看画作,又看看庄父,看看庄父,又看看画作,越是看越是觉得像,而再一想那故事,竟觉得或许是另一种事实。
曾师傅就没他想得那么多,听了这一句,也在对比,他是惯于处理画作的,看到得也多,之前是没这么想,这会儿想了再看,道:“难怪总觉得熟悉,原来是常见的,庄老爷莫不是……”
他对庄父的身份知道大概,至于对方有没有妻室等事就不甚了了,所以一时间想不到外室上去,反而想到陈世美之类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