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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东西卖多少钱?”胡栓问。
“三百大洋,只要银洋,不要钞票。”
胡栓笑道:“那你们赚大发了。不过,三百块,定的不算高。”
这时一个胖胖的中年人走过来,对胡栓说:“先生,你看来是此道中人,是出货还是收货?兄弟是店主人。”
“哦?”胡栓点点头,“原来是蔡老板,我想做一件东西,是慕名而来。”
“里边请。”
胡栓随他走进内室,一番攀谈后,那蔡老板听说胡栓要做“传国玺”,从椅子上站起来,踱了两步,说:“先生,这可不是件小事,你说的这东西,干系太过重大。我得想想。”
“这有什么可想的,你店里摆的这些东西,有好多是你自己做的吧?”胡栓微笑着说。
蔡老板看着胡栓,哈哈一笑,“先生倒是爽快,不过,也有不少收来的,我自己也弄不明白真假。”
“不会吧,你是此道老手,也有走眼的时候吗?”
蔡老板说:“那可太多了,现在世道混乱,可是挖坟盗墓的人,却比太平年景还多,收来的货,良莠不齐,我现在还有好几件东西,拿不准呢。”
“是吗?我可以看看吗?”胡栓问。
“那太好了。”蔡老板引着胡栓走到外间,拿出好几件古董来,胡栓一一鉴别,他在学校时善于钻研,学术水平超群,被师生共同敬佩,此时以专业目光校验,对几件古董的方方面面逐一分析,让蔡老板听得频频点头。
鉴定完毕,蔡老板一拍桌子,“先生,你说的那活,我接了,并且只收你工本费,但是,你得给我帮两天工。”
“帮工?”
“对,”蔡老板笑咪咪地说:“说白了吧,就是让你帮我鉴定古物,帮我鉴定,也帮别人鉴定,现在市面上的东西,鱼龙混杂,真假难辨,很需要懂行的人慧眼识金,这也是你的老本行。”
对于鉴定古物,胡栓自然感兴趣,但他还是有些不明白,“蔡老板,我只是一个新手,你是搞了多年的行家,为什么要我鉴定呢?再说,文物界人才甚多,你一定有不少旧识,咱们只一面之缘,为什么找我呢?”
“不然。”蔡老板摇摇头,“懂行的人,自然是有,但是能直言不讳的人却不多,有的人为了某些目的,故意混淆视听。再说,现在战乱频繁,湘鄂是重要战区,很多行家流离失所,避往他乡,你虽然和我是初次见面,但眼光之利,却很难得。”
“承蒙抬爱。”胡栓拱了拱手,“咱们就这样说定了,相互合作。”
中午吃过午饭,石锁说:“你自己去古董店搞那个什么鉴定吧,我对那没兴趣,我还是去那个岳麓山的青风峡里,游玩游玩。”
“行。”
胡栓自己一个人去往古董店,未到门前,老远便看见店门楣上横悬着一道大红条幅,上写着“本店特聘国家著名考古学家来店鉴别评定古董,诚挚迎迓各藏友来店观赏,并免费给藏友古物予以评鉴。”
他愣了一下,心说:难道他不是让我一个人帮工?还请了别的专家来做评鉴吗?及至走进店里一问,蔡老板笑道:“没请别人,我说的考古学家,就是你。”
第九章(2) 大骗子()
胡栓有些哭笑不得,“你没搞错吧,这么蒙人,亏心不亏心啊。”
蔡老板却不笑,说道:“不然,谁说考古学家必须得岁数大?有没有本事,得看眼睛上的功夫,脑子里的学识。”
胡栓心里明白,他吹嘘自己为“国家著名考古学家”,只是为了增加门店的名气,吸引人的目光,因此也不再申辩。蔡老板拿出一叠重磅加厚道林纸来,上面印着:经鉴此某某物为某某年真品。下面盖着一枚大红印章,写的是“胡栓之印”。
胡栓惊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你你搞什么鬼名堂,怎么连我的印也刻好了?”
“你是著名考古学家,怎么能没有印鉴?”
胡栓觉得自己快陷入一个陷阱,但仔细想想,似乎又没什么危险,只是非常可笑,他挠挠脑袋说:“我的印鉴,有人肯买帐吗?”
“嘿嘿,”蔡老板笑了笑,“买不买帐,得看你的本事怎么样,你若什么也不懂,想让人家买帐也办不到,你若真懂行,自然有人买帐。”
这话倒也有道理,胡栓摇摇头不再反驳,认真使出平生所学,鉴定起店内各项古董文物,自毕业以来,他还是头一次在这么多文物上展示身上才能,心情很是舒畅。
到傍晚的时候,到店里的客人渐多,有几个人拿着自己收藏的古董,来请“考古学家”胡栓大师做鉴定,蔡老板在旁边做介绍:“胡栓大师虽刚弱冠,却是天津名牌大学考古系的高材生,著名学者某某的亲传弟子。”
胡栓一听,心说这话倒也不错。蔡老板继续说:“他亲自参与过多场古物鉴定会,为国内专家所推重,并成为赴国外鉴定流失海外国宝鉴定团成员,胡栓大师在中国考古界,已经是一言九鼎,为众位权威专家所折服。”
胡栓脸上的汗差点流下来,索性装做听不见,不理睬他,专心欣赏鉴定文物,有一件客人抱来的元青花,他玩味再三,认定为假货,那客人满面失望,哭丧着脸说:“这怎么好,如果是假的,那可赔惨了。”
胡栓遗憾地说:“这没办法,元青花本就珍贵,真品极少,而造假颇易,它确实是假货,虽然我也不情愿是这个结果,但是没办法。”
蔡老板在旁边添油加醋,“先生,我们都替你遗憾,但胡大师的眼力是不会有问题的,本店的宗旨更是去伪存真,胡大师来了以后,我这店里的老货,也鉴定出了好几件赝品,我将一一粘上赝品标签,宁可赔钱,不说假话。”他手舞足蹈,说得唾沫星子乱飞,店里也越来越热闹,来鉴定古物的人越来越多,胡栓逐渐快忙不过来了。
一直干到上灯时分,才算关门打烊,胡栓虽然累,但从事自己的本行,心情却甚是快意,蔡老板拍拍他的肩膀说:“我没说错吧,什么叫大师?能鉴定出真假货,取信于人,这就是大师。”
“我看你才是大师,嘴巴上的功夫,心机上的功夫,人所难敌。”胡栓笑道。
回到客店以后,石锁一脸兴奋地说:“我今天去爱晚亭,不但游玩了风景,而且遇到了几个高人,在亭里谈论天下大事,那才让人佩服呢。”
“哦?什么人?”
“不认识,”石锁说:“看样子都是有学识的人,他们评论现在的军阀,以及古代的政客,说当前的局势,那真叫条条是道,句句让人心服口服,一个高个子说,眼下政局混乱,但大乱必是大治的前提,各路军阀昏庸,正是有新生力量产生的迹象,靠这些老军阀,是一点指望也没有的,孙先生正是吃了这一点的亏。但吃一堑,必长一智,以后局势的发展,必然是新力量取代旧力量,积少成多,等到民众觉醒之时,一定能力挽狂澜,扫荡乾坤,一番话下来,让人听了精神倍长,觉得身上充满了力量。”
“那可太好了,”胡栓也兴奋起来,“他们是不是总去那里呢?我也想去听听。”
石锁说:“这可说不好,我又不认识人家,不好意思问。明天我再去看看。”
按照和蔡老板的约定,胡栓次日一早便去古董店“上班”,蔡老板拿出一块玉石,说:“我选了半天材料,你要的那个货,只能用这个。”
胡栓拿过来托在手里观看,那玉白中带青,在日光下看不见一丝杂质,确是上佳玉石,点点头说:“行,你用心雕刻,还要做旧。”
这天来的客人更多,胡栓忙忙碌碌,不得空闲,过了一会,来了一个戴礼帽的人,从包里拿出一个玉石猴子,请胡栓鉴别。
那石猴做工精细,雕工惟妙惟肖,生动传神,玉色纯青,成色甚好。胡栓鉴定半晌,说道:“先生,你这石猴从玉质,雕工上看,都属佳品,货不错,好好收藏吧。”
“它是哪个朝代的?”
“现代的新作。虽然看着很旧,但那是做出来的,虽然不是古物,但做工精湛,质地考究,是值得收藏的。”
那礼帽客人看看四周,说:“胡大师,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蔡老板在旁边说:“当然可以,里边请。”说罢领着胡栓和那礼帽客人进入内室,落坐之后,那客人开门见山地说:“二位大师,我有个不情之请,这件玉石猴,请胡大师给鉴定一个宋代以前的古货。”
“那怎么行,”胡栓不乐意地说:“鉴定古物,便是认定它的真伪,现代的东西说成古代的,那是做假,这有违本行的规矩。”
蔡老板也笑着说:“并非我们不讲朋友,而是本店向以信誉为本,胡大师若这样做,也会砸了自己招牌。”
那礼帽客人道:“我这样做,并非为了赚钱谋利,而是为了一件事关国家政局的事情,不瞒二位,我是奉上峰命令而来。”
“上峰?什么上峰?”蔡老板问。
“冯大总统侍卫营。”
“啊?”胡栓吃了一惊,
那客人一笑,“此事需保密。二位,事情是这样的,现在国家动荡,院府之争,尽人皆知,段总理最近为了在国会的选举中获胜,压倒大总统,正在四处拉拢各地国民代表,操纵选举。”
“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那客人说:“国家选举,还政于民,这本来是好事,但若是贿赂代表,人为操纵,那还有什么可选的?这事虽然与二位无直接关系,但作为国民一分子,对这种以贿赂铺路,在国家事务中舞弊的行为,也应嗤之以鼻。”
“这倒是。”胡栓点点头。
“最近这两天,段总理的心腹徐将军,派了一个姓于的人,到此地活动,来找一个学术界名人,想通过贿赂他,带动一班文化学术界的代表,在选举时偏袒皖系,我们已经查明,他们给这个名人已经送了厚礼。”
“因此,”蔡老板插话道:“你们想从中插一杠子,把这票生意给撬过来?”
礼帽哈哈一笑,“老板说话倒爽快,就是这个意思,现在的人,无论多有名望,无不见钱眼开,我们已经和这人搭上了关系,他对这只玉石猴,非常喜爱,只是弄不清它的年代,因此,我才来这找二位做鉴定。”
胡栓说:“既然是名人,就应该保持公正,恪守道德,哪能一给贿赂,就失了良心呢?这样的名人,也算是名人吗?再说,他既然是文化界名人,自然是学富五车,自己鉴定不就行了?何必要我这样一个小人物捧场?”
客人又摇头,“胡先生不知,所谓名人,那也都是外面光,他的喜怒哀乐,生活需求,和平常人是一样的,至于为什么找胡先生鉴定,说来也赶巧,这是他自己要求的,昨天有件古物,经胡先生鉴定是赝品,让他很是佩服,因此特意要求胡先生亲自鉴定。”
“我说它是古物,他就相信了?就能被你们拉过来了吗?”胡栓觉得有点可笑。
“他既然肯收皖系的礼,也就有被我们拉过来的可能,我们不求他偏向我们,只要保持中立,不偏不倚,公正选举,我们就满意了。”
“嗯,”胡栓说:“您这话有道理,虽然我不赞成对人诱之以利,但让他保持中立,还可勉强说得过去,不过,不论怎么说,象这种人,利益可诱之,那就是个十足的市井小人,如何能号召文化学术界?你们这种做法,也不是正途。”
客人微笑着说:“胡先生秉公办事,自是让人佩服,但一时一事,才是正道,对暴戾者,有时就得以暴治暴,你觉得我们是非正义,但若不如此,又有什么好办法?”
争论一番,那客人伶牙俐齿,口才便给,胡栓最后说:“这样吧,我考虑考虑。”
蔡老板在旁边笑咪咪地喝茶,并不搭言。
第九章(3) 大骗子()
4
送走了礼帽客人,古董店里已经堆了一群人,正等着“胡大师”,因为是“免费鉴定”,因此众百姓纷纷拿着自家的“宝物”求鉴赏,虽然大多都是假货赝品,有些甚至就是破烂,但胡栓一一鉴别,认真对待。正在忙着,忽然小李从外面进来了。
一进门,小李就笑着对胡栓说:“我从外面看见‘著名考古学家’的大牌子,觉得好奇,不知道是谁,没想到是你。”
胡栓有些尴尬,解释说:“这是店里蔡老板给硬安的”小李摆了摆手,“这个我懂,生意嘛,要会做才能赚钱,再说,咱们的专业就是这个,这样说也挺合适的。对了,这几天,你一直忙吗?也没去找我聊天,我知道你现在对我还有看法,觉得我这人没骨气”
胡栓忙打断他,“真不是,我这两天忙自己的事,过一两天,我一定去。”
这时旁边等着的顾客有的着急了,纷纷催促,小李说:“这样吧,你先忙,我中午再来,咱们一起吃饭。”说完便跑了。
中午的时候,小李果然来了,两个人出去找了个小酒馆,上楼找个靠窗的清静座位,小李说:“胡栓,这些日子以来,我总想和你解释一下,却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其实,混到现在这样,也不是我本心所愿。”
胡栓忙说:“这些日子,我也经历了好多事情,以前的豪情满怀,早就发生变化了,对现在的局势,谁也难以说清。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你这次来湖南,是公事吗?”
小李点点头,看看四外清静,小声说:“说是公事,其实他妈的都是些龌龊事,奉了上头的命令,到这里为选举国会拉帮结伙,拉拢行贿,唉,懒怠提了。”
胡栓吃了一惊,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笑了一下说:“选举,那也是正事啊,为国家正事奔忙,也算不错。”
“什么啊,”小李忿忿地说:“净他妈的暗算坑人,笑里藏刀,我看,早晚我也得栽在他们手里。原以为,跟着官家做事,只要自己本分,恪尽职守就行了,谁知道满不是那回事。唉,你现在是生意人,跟你说你也不懂。”他独自斟了一杯酒,一仰脖便灌了下去。
看着眼前的小李,和在学校时判若两人,胡栓也有些感慨,在天津分手时对他的愤恨,也悄悄散去了,只觉得世道沧桑,造化弄人,虽然他走的路自己仍然不能苟同,但仔细想来,有些事其实并不怪他。
晚上,刚回到客店里,石锁迫不及待地说:“今天下午,我看见你那个同学小李了。”
“我也看见了,”胡栓说:“中午我们还一齐喝了酒呢。”
石锁瞪大了眼睛说:“是吗?我说他有点醉醺醺的呢,原来是和你喝酒,可是你知道下午他和谁在一起吗?”
“听他说,是和上司一起来搞国会选举的事,贿赂拉拢一些地方上的头面人物。这事我也听别人说过了,看来直系和皖系闹得挺热闹。”
石锁说:“就是那个于先生。”
“什么?”胡栓本已坐下,听了这话,腾地一下站起来,“于先生?那个咱们看见的秃子吗?飞山猴的新主子?”
“怎么不是?”
胡栓一下想起来了,上午那个礼帽客人,明明说这次皖系派到这里来的人,是个姓于的,当时自己也没在意,姓于的千千万万,哪会想到就是那个秃顶老对头?而小李向自己讲述来这里“贿选”的事时,自己也没问他是跟哪个上司来的,谁知道世上的事这么巧。
他在地下踱了一会,盘算着情势,石锁问:“你那个同学,知道咱们就是姓于的要抓的人吗?”
“看来不知道,他对我无所隐瞒,什么都说,还吐了半天苦水。不过,既然姓于的是他上司,那咱们的处境相当危险,小李即便不出卖咱们,也不能再和他见面。”
两个人又商量了一阵,觉得眼下只要小心,还是能等到玉玺雕成,再做下步安排,胡栓对石锁讲了那个礼帽客的事,石锁笑道:“你打算怎么办?”
“原来我不打算给他鉴定,现在,改主意了,就给他做这个鉴定。”
“你不怕砸了你这个‘胡大师’的牌子吗?”
胡栓哈哈一笑,“胡大师的牌子,早晚要砸,因为,咱们正在做的那个假玉玺,就是胡大师名下最大的西贝货。连这么大的假都敢造,更何况别的。”
石锁忽然一拍大腿,“对了,你弄这个假玉玺,不是准备应付于先生、飞山猴之类的追捕的吗?现在于先生近在眼前,能不能就想个办法,送到他手里,达到咱们脱身的目的呢?”
“我正是这样想的,不过,得想个巧妙办法,让他高高兴兴,心满意足地得到玉玺,而不再来找咱们的麻烦。”
两人思前想后,筹划了半夜,觉得算无遗策,才躺下睡觉。第二天大清早,胡栓便来到店里,向蔡老板说:“下午我准备出门办点事,就先不给别人鉴定文物了。”
“那好吧,”蔡老板有些遗憾地说:“等你回来再说。不过,昨天那位先生的玉石猴,我劝你还是给他做个鉴定吧,他是有来头的人,得罪了,以后不好办。”
“好吧。”胡栓痛快地答应道。
蔡老板原以为要费一番口舌的,没想到胡栓答应这么快,有些奇怪地看了看他,胡栓笑道:“我也正好有事想求他呢。”
“这就对了嘛,大家互相帮忙,才能发财。”
没过一会,那个礼帽客人又来了,三人进入内室,胡栓开门见山地说:“我想过了,我答应你,但是,我也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好的,请讲。”
胡栓说:“蔡老板劝过我,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每个人都想走入上流社会,我也不能免俗,您是大总统府的人,对我们老百姓来说,是大人物,因此,能不能替我美言几句,给我在军中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