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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山时分,崔鸿志看见贾长发等二人下山了。崔鸿志跟着他们重新跨过湫水河,进了三交主街。这时,有人在崔鸿志的肩上拍了一掌。看时,原来是三地委陪傅鹏到碛口娶亲的迎客之一。崔鸿志记得他好像是姓钟。钟同志说:“傅书记让我留下来跟着你。”崔鸿志点点头,朝着贾长发努努嘴,说:“大汉奸!咱们得想法活捉狗日的,弄清楚敌人想在三交干什么。”说时,见贾长发二人走进了“顺顺顺”旅馆。崔鸿志让钟同志留在原地不要乱动,自己踅进旅馆大门装作也要住宿的样子,将店掌柜哄出大门询问情况。原来,贾长发等二人此前已来过几次,说是收购红枣的,真还收了不少。这一回是昨天到的,就住在楼上靠东第一间房里。崔鸿志想想,就让钟同志赶快去找镇干部,让他们召集一些民兵来,自己留在旅馆盯着。
崔鸿志让店掌柜给他开了贾长发他们住房正对面的一间房走进去。刚刚在窗前坐定朝那边瞅了一眼,就见贾长发独自一个开门下楼,跟店掌柜租了一辆自行车骑着朝外驶去。崔鸿志忙也找到店掌柜想租车去追,那店掌柜却说,店里就那么一辆出租车。崔鸿志转身赶出店外。好在街上游人还多,要上官道还得跨过湫水河,贾长发并未走远。崔鸿志望着贾长发的背影一直跟到了河东。一上官道,贾长发抬腿跨上自行车朝离石方向驶去。崔鸿志想:从三交到离石少说也有一百里地,眼下天色已近傍黑,那贾长发骑着一辆自行车直接回离石的可能性似乎不大。很可能,他是要去沿路的某一个村子的。崔鸿志这么想着,便撒开大步沿官道直追下去。一边追,一边留心看着路两边的村子里有无自行车的踪影。每有岔道,便向路人打问那骑车人的去向。那时,自行车尚属稀罕物件,贾长发只要在路上走,总会有人注意到他。
天渐渐黑下来了,路上行人越来越少,那贾长发还在朝前骑。崔鸿志估计自己已经一连跑了两个时辰,累得浑身像要散架似的。他不由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就在这时,在微茫的夜色里,他看见离官道不远处的一处院子里停着那辆自行车。崔鸿志大喜,忙朝四下里看看,从侧面迂回到那院子里。他蹑足潜踪凑近正面一孔亮着灯的窑洞,舔破窗纸朝里一看,见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在里面,女的挡着男人的半个脸,看不大清他长甚样。崔鸿志正要等那女人闪开点细看那男人是不是贾长发,那女人竟将灯吹灭了。崔鸿志不知是不是自己弄出了什么动静让对方察觉了,忙从窗边退开隐匿在墙角。等了一阵,不见有人出来,却听见屋里传出隐隐的、叽叽咕咕的调笑声。
崔鸿志朝四周看看,记得这个村子好像叫南沟。他大吃一惊,原来自己竟跑出三交三十多里地了。崔鸿志想想,先把停在院边的自行车款款提了藏起来,接着退出院子找到村里一个人,说自家是县上来的干部,让他带着找村里的武委会或青救会的负责人。很快找到了武委会主任。崔鸿志指着路边那个院子问:“那里住的是甚人?”那主任笑着反问:“你问她干甚?”因见崔鸿志一脸严肃的样子,就自问自答道:“她是二寡妇,风流寡妇。”崔鸿志暗暗点着头,又问:“她屋里那男人你可知道是谁?”那主任说:“这里紧靠官道,前一段有个人路过这里要水喝,结果连她一起要去了。”崔鸿志又问:“你可见过那人,长什么样?”主任将那人的模样一说,崔鸿志点头道:“这就对了。你赶快叫几个民兵来。”那主任道:“可我怎知你不是冒充县干部的呢?”崔鸿志想想说:“我确实不是县干部。我是碛口抗日游击队队长崔鸿志。上午送我表妹进城和三地委傅鹏副书记成亲,路上遇到大汉奸贾长发了。这狗日的眼下就呆那屋里,咱得活捉他。”那主任一听是这情况,说:“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崔队长呀?没说的,我们都听你的。”就颠颠地跑走了。
崔鸿志重新回到那院里,正要凑近窗口听听里面的动静,忽见那屋的门扇不似先前扣得严丝合缝了。崔鸿志猛打一个激灵,朝着墙角那边闪去。就在这时,那屋门猛地被人拉开,只听“呯”的一声,崔鸿志像被人猛击一掌,扑倒在地。在一刹那的昏厥之后,崔鸿志又清醒了。他看见那贾长发正狞笑着一步步朝他走过来。崔鸿志猛一下抽出枪来,“呯呯呯”朝近在咫尺的贾长发连开三枪。贾长发一个趔趄倒在离崔鸿志二尺远处。
崔鸿志只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便什么也不知道了。那时,南沟村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大年初一老百姓燃放“开门炮”的声音。
崔鸿志再次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武委会主任家的炕头,从三交请来的医生刚刚给他包扎过伤口,也坐在一边。主任说:“崔队长,你的伤很重,医生说两三天内不能动弹。咱们在一起过年吧。”
那主任说这话时,好像还很高兴似的,是为能同大名鼎鼎的他一道过年高兴吧?
崔鸿志挣扎着问:“那汉奸?”
主任说:“活捉不了了,让你送上西天了。”
崔鸿志叹口气,很为没能活捉那狗日的遗憾。
主任说:“我们已派人向上级报告,上级让你安心在这里……”
崔鸿志没有听主任说完,又昏过去了。
崔鸿志再次醒来时,已是初二黎明时分。
他是被枪声惊醒的。
夜里,从离石和距南沟不远的大武、圪洞二镇一下子扑来三百多鬼子和汉奸。他们将南沟围得水泄不通,而且目标明确地朝着崔鸿志藏身的这孔窑洞包抄过来。崔鸿志这时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要从这里跑出去,要到县城去见三地委或临县县委领导。他要把李静的事报告组织。
崔鸿志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那么大力气,“呼”一下就跳到了脚地。他拔出盒子枪来,检查了一下弹夹中的子弹,见还有五颗。他信心十足地笑了。他透过门缝朝外瞅瞅,见朝西的一边好像敌人少些。他便猛一下开门朝村西冲去。
崔鸿志一连打倒三四个敌人,突出重围;折转身向北,朝着县城的方向跑去。身后的枪声渐渐稀疏,崔鸿志在离官道百十步处扑倒在地。
崔鸿志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了。幸好,南沟村那位主任寻踪赶来了,身边还跟着钟同志。原来那钟同志昨天带人赶到“顺顺顺”时,不见了崔鸿志。他向店掌柜问明情况,就带人潜上二楼去抓那个留下来的家伙。谁知有个民兵上楼时一紧张,摔了一跤,那房里的家伙听得动静竟从二楼翻身跳出后窗逃跑了。钟同志带人紧追,追过湫水河,追上官道,正好有辆汽车从临县城往离石方向开,那人紧跑几步竟一蹦拉住了汽车马槽,又将右腿一蹁,就跳上那车跑了……
崔鸿志没听钟同志说完,就挥手说:“我要死了,快,快!进城……”
钟同志看看崔鸿志的神情,估计是有重要情况必须面见领导,二话没说,便同主任找了辆车往县城赶。中午时分,他们终于进了县城南关。钟同志凑到崔鸿志跟前说:“这里离傅书记新房不远……”
崔鸿志一张脸白得像草纸,强自睁开眼看了看钟同志。钟同志跑去了,过了不多一刻,神情惊慌地跑出来了,道:“出怪事了!程璐同志昨晚入洞房后又跑了……”
崔鸿志听清了钟同志的话。那一刻,他的两眼瞪得如同两颗鸡子儿。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又像什么都明白似的。他便又一次叫道:“快,傅书记!”
正在这时,两眼通红的三地委副书记傅鹏闻讯赶来了。他一把拉住崔鸿志的手,急切地问:“鸿志,你这是怎了呀?”
崔鸿志说:“傅书记,对不起!”
傅鹏知道,他说的是程璐出走的事。说过这句话,傅鹏看见崔鸿志挣扎着朝身边众人挥挥手。傅鹏将耳朵凑近崔鸿志嘴边,只听崔鸿志说:“李静他不……”
下面的话听不清了。傅鹏再看时,崔鸿志已经停止了呼吸。
80
那是在将程璐送入洞房之后,姣姣被三地委一个秘书带着安排在临县城的一家客栈。她已经十分疲倦了,草草洗涮了一下,就躺进了被窝。客栈的被窝刚刚浆洗过,淡淡的皂香令人愉悦。屋地上,砖砌的火炉红彤彤燃烧着。姣姣突然一点睡意没有了,她突然想到了白天在三交打尖吃饭时崔鸿志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她又一次感叹:这真是个细心的男人!那一回鬼子扫荡时她所经历的一幕此时又出现在她的眼前。她的眼睛又一次为泪水模糊了。“姐夫说得对,”她自语,“往后我还像过去一样快快乐乐生活,让挨千刀的日本人看看……”姣姣想着,不禁有些跃跃欲试起来,睡意全无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听得客栈院子里有人急急朝着她的住屋走过来,紧接着敲响了她的门。“姣姣快开门!”听声音,好像就是刚才领她来客栈的那位秘书。姣姣一边答应,一边匆匆披衣下床,点亮了油灯。当她打开屋门放秘书进来时,一颗心跳得像要从喉咙蹦出来。
秘书将姣姣屋里扫视一眼,急急地问:“程璐她……她没有来过?”
姣姣完全被程璐出走的消息惊呆了。
是在客人散尽,洞房只留下程璐和傅鹏时。
程璐打开屋门,让满屋的烟味、汗味散出去。通讯员打了一盆净水撒在砖铺的地面上,拿起笤帚正要扫地,被程璐拦住了。程璐对那小青年说:“我来吧。”便先从炕上清理起,一处处收拾起来。那小青年将桌面上被众人翻乱的书籍纸张归整一下悄悄退出去了。
傅鹏搓着手看程璐忙乎,末了倒了杯水放在程璐面前说:“璐璐,歇歇吧。”
程璐将一些垃圾扫在屋门后的旮旯里,坐在了傅鹏的面前。她看看面前的水杯,嘴动了动,像要说句什么话,却又没有说。二人便都沉默。
还是傅鹏打破沉默道:“要不,咱到外边去走走……”
程璐没说话,站起来跟了傅鹏朝外走。
那时大约是夜里十一点左右。街上行人已经不多。二人沿着街道朝前走时,警卫员跑步赶上来了,问傅鹏:“首长,要不要我跟着?”傅鹏挥挥手,没说话。警卫员去后,二人漫步出了县城南门,沿官道朝前走。
夜风凛冽,湫水河结了冰,在微茫的夜色中,如一条白色的纱巾朝南飘漾。隐隐的,那冰下的流水声如琴声呜咽。
傅鹏脱下自己的大衣,给程璐披上肩头,说:“我的家乡也有这么一条河,叫蓝马河。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叫这么一个名字。也许,是因了那河的水常年蓝汪汪的吧……”
程璐从未听傅鹏用这样一种调子说过话。那是一种远离故土的游子忆念母亲的语调,是一种清风与树梢对话的语调,微雨赞美老屋的语调,是一种炉中煤火自说自话的语调,水中游鱼戏弄浪花的语调,深山杜鹃挑逗蝴蝶的语调。
他说这条蓝马河常年流淌着蓝汪汪的水,水中有一种红殷殷的游鱼,还有满河碧绿的芙蓉。
程璐不由被他的叙述感动了,她驻足看着他笑了,说:“看不出来,你简直能做诗人呢。”
傅鹏道:“可不怎的!我要多识些字,说不定就能做个诗人了!”
程璐说:“你就吹吧!”
不知不觉间,程璐的语气变得很亲昵了。
如果这个时候,二人就转身回他们的洞房的话,那后来的故事就必定是温馨浪漫的。可是事实上他们还在继续朝前走。
就在他们又朝前走了十数步时,一辆马车辚辚驶过他们身边。一开始,程璐并没有注意那车。她只是看见那车上坐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军人,他们中间夹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就在那车从他们身边驰过时,车上有人叫了一声“程璐!”
是冯汝劢!
程璐猛地站住了,并且将两道愤怒的目光毫不犹豫投向傅鹏。
“你们抓了冯汝劢,你们骗人!”她吼道。“小程,我请你冷静点。这是组织决定的事,你我都无权干涉……”程璐大哭:“可是你答应不追究他了……”“那只是我的想法。后来,特委收到碛口方面不少反映……”“你别说了。”程璐道,“不管谁反映什么,我确信:冯汝劢绝不是反革命。相反,他是一个非常正直热情的爱国知识分子……”傅鹏说:“我相信你的话的真的。但他散布了托派言论,你能否认?”
程璐沉默了,脚步匆匆朝前走,好像要赶回去干什么急事。可是,就在洞房门口,她站住了,对傅鹏道:“您先休息。”她特地用了一个“您”字称呼傅鹏。“我得去见见表嫂。”她说:“您别担心,我去去就来。”程璐不等傅鹏答应,就转身离去。程璐走出大门,朝那客栈走了数十步,见后边好像有人跟上来了,便将身一闪,藏进了一道阴影里,待后边那人从前面过去了,她又一个转身,朝着县城的另一端走去……
程璐一边信步朝前走,一边反反复复自语:他是答应过我的,他是答应过我的……每重复一遍这句话,傅鹏刚刚对她说过的那句话就在她的脑际响起,像在对她的自语作出的回应:组织决定的事,你我都无权干涉……组织决定的事,你我都无权干涉……
程璐从城南走到了城北,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她根本就不该向首长提出那样一个要求。她现在又把傅鹏称为“首长”了。她,程璐,将一个原本该由“组织”决定的事,提到了首长个人面前,那是一件多么荒唐多么幼稚的事。
程璐是这样一种人,当她经过反复思考对某一件事得出结论后,她便将它搁置一边“备查”,而再不在那事上“浪费脑细胞”了。那么现在,程璐的思想已经带着一股绝决的气概“跳”到了另一个问题上:她的婚姻,建立在一种荒唐、幼稚的“交换”基础上的她的婚姻是否还需要维持?自从接受新式教育以来,程璐就认定了“婚姻是爱情的归宿”这样一个道理。那么,她和傅鹏之间有“爱情”可言吗?这个问题其实她也是反复思想过的。她对他,只有下级对首长的尊重。然而……此时的程璐便又想到了蔡碧涛,想到了组织,想到了组织与她一次又一次的谈话,想到了组织对她的鼓励的微笑,想到了组织对她皱起的眉头……
当着程璐这么寻思她与“组织”的这一段交往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毫无来由地想到了数年前她与国民政府县长兰耀祖大人的公子兰鹏程之间发生过的那段“婚姻”纠葛。不过,那一回出面的倒不是“组织”,而是兰本人及他的公子。“组织”没有出面,家族却是出面了。她的父亲、叔父,以及舅爷们都出面了,出面力促此事。山西商人积数百年的经验啊!在中国,一个商人要想大发,没有与官府、官人的交好几乎是不可能的。为能成其好事,她的父亲程云鹤命人将她锁在屋里禁闭起来,单等良辰吉日将她贡献于兰氏家族面前。是她,不甘做这种“婚姻”的牺牲品,化妆出逃。后来,她便找到了“组织”。多年来接受的革命教育,使她对“组织”充满了敬畏之情。“组织”对她的信任是她最大的幸福,“组织”对她的“指示”她从来都是句句照办。理解的要执行,暂时不理解的也要执行!个人与“组织”是无任何条件可讲的。和兰耀祖相比,她由衷感到还是“组织”好啊!兰耀祖在利用封建专制的力量达成他个人的目的,“组织”可没有!“组织”只是启发她的觉悟,激发她对革命领导干部的热爱之情。说到底,毛病都出在她自己身上!在一个关键的时刻,她不该那样荒唐那样幼稚啊!你想和谁做“交换”?是和“组织”吗?这是多么严重的错误呀!那么,她现在是不是应当回到首长身边呢?可是,假如她以一个根本无爱的冷冰冰的躯体去面对首长,那岂不是对“组织”的欺骗对“组织”更大的不忠吗?不,她不回去!
“那么,下步我该往哪里去?再来一次逃婚吗?想我程璐,当年为逃婚从家里出走,从此走进了革命队伍。我认定只有跟着共产党,女性的彻底解放才能实现。难道经过这么多年出生入死的奋斗,到现在还需要再次逃婚?并且是逃离组织上的安排?我是为了逃婚就逃离组织吗?那我岂不是成了革命的叛徒?可是我要不逃离,组织上会放弃对我的‘安排’吗?即使这件事上不再‘安排’我,谁敢保险别的事情上不会‘安排’我呢?一个剥削阶级家庭出身的小布尔乔亚,一个立场、感情都有严重问题的人,组织上要‘安排’你那还不容易吗?”
程璐突然感到浑身战栗不止。此刻她已经走到了北门外。这里居民不多,只有一个接一个的砖窑冒着一股股青烟红火。有烧窑工在烟火中穿行。程璐凑近一个砖窑口,想在这里暖暖身子。这时他才发现傅鹏的大衣还穿在自家身上。一个满脸皱纹的烧窑工正在火口边忙乎,听得背后动静,回身看着她惊叫起来:“你……你是谁家闺女,咋半夜三更跑这里来了?”程璐笑道:“睡不着觉,出来随便走走。”窑工说:“啊呀,你倒胆子大,这一带可是尽些乱葬岗,有鬼的!”程璐心想:怕鬼还闹甚的革命!说过这句话,程璐忽地心中一亮。是啊,怕鬼还闹甚的革命!怕,本身就是鬼呢!不!我不怕鬼!组织上,我的组织上,是绝不会因为这件事“安排”我的,婚姻自主是我的组织一直宣传的,是她赢得数万万女性同胞信任支持的重要原因之一,她是绝不会在组织内部重新搞起包